第88章 偏向虎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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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俺兄弟,叫王鎖柱,跟俺一塊逃荒出來的。」周近東趕緊拉了一把王泉。

  王泉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老總……」

  偽軍沒再問,伸手:「良民證!」

  周近東和王泉連忙從懷裡掏出那兩張紙,雙手遞過去。

  偽軍接過來,對著光眯著眼看了半天。

  那證件做得還算用心。

  「王保根……王鎖柱……」偽軍念著上面的名字,又抬頭看看兩人的臉,似乎想對照一下。

  周近東和王泉臉上本來就抹了灰,又故意在路上蹭了些泥土,看起來髒兮兮的。

  「行了,進去吧。城裡規矩多,別亂跑,天黑前找不著你表叔就趕緊出城,晚上宵禁,抓到蹲班房!」偽軍把證件扔回給周近東,不耐煩地揮揮手。

  「哎,哎,謝謝老總,謝謝老總!」周近東連聲道謝,拉著王泉趕緊穿過城門洞。

  一進城門,喧囂聲撲面而來。

  街道不寬,兩邊是低矮的鋪面,賣布的、賣油的、賣雜貨的、擺小吃的,還算有些生氣,但行人大多腳步匆匆,臉色灰暗,不時有騎著自行車的偽警察或者三兩個挎著槍的日本兵巡邏走過,街面上的嘈雜便立刻低下去幾分。

  周近東和王泉貼著牆根走,儘量不引人注意。

  他們按照王遠說的,往城西方向走。

  三岔口老槐樹下的茶水攤,是接頭的第一個地點。

  朔縣城不大,但也走了差不多兩刻鐘,才找到那個三岔口。

  路口果然有棵枝幹虬結的老槐樹,樹葉還沒發芽,光禿禿的。

  樹下支著個簡陋的棚子,擺著兩張掉漆的方桌和幾條長凳,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拿著塊抹布,慢吞吞地擦著桌子。

  棚子一角,有個小火爐,上面坐著個黑乎乎的大銅壺,壺嘴冒著絲絲白氣。

  周近東看了王泉一眼,兩人走到茶攤邊,在靠外的一張桌子旁坐下。

  「掌柜的,討碗熱茶。」周近東開口道,聲音不高。

  老漢抬起頭,眼睛看了他們一下,沒立刻應聲,繼續擦著桌子。

  周近東頓了頓,補充道:「加兩片姜,驅驅寒。」

  老漢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慢慢轉過身,拿起一個粗瓷碗,從銅壺裡倒出半碗熱氣騰騰的茶水,又從旁邊一個小罐子裡捏出兩片乾薑,丟進碗裡。

  他端著碗,一瘸一拐地走到桌邊,把碗放在周近東面前,碗底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這天寒地凍的,薑茶辣口,客官受得了?」老漢開口了。

  周近東端起碗,吹了吹熱氣,看著碗裡漂浮的薑片,低聲說:「心裡有火,正需要辣的壓一壓。」

  老漢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看了周近東一眼,又迅速垂下,轉身慢吞吞地走回爐子邊,拿起抹布繼續擦那已經擦過很多遍的桌面。

  過了幾息,他才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爐火說:「馬有田啊……西街打更的那個?好像是住……羊尾巴胡同最裡頭,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那家。好幾天沒見他出來打更了,許是病了吧。」

  周近東沒再問,小口小口地喝著薑茶。

  茶很苦,姜味沖鼻子,但喝下去,一股熱氣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王泉也要了一碗清水,慢慢喝著。

  兩人在茶攤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付了茶錢——兩個銅板。

  老漢收下錢,沒說話,只是用抹布在周近東剛才放碗的地方,輕輕擦了兩下。

  離開茶攤,周近東和王泉按照老漢說的方向,往西街走去。

  西街更偏僻些,房屋也更破敗。

  他們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兩邊的胡同口和門牌。

  西街比主街更冷清些,路面是坑窪的土路,兩邊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好些連院牆都沒有,只用樹枝或破爛的籬笆圍著。

  胡同口窄,裡面更暗。

  周近東和王泉放慢了腳步,一邊走一邊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兩旁的院落。

  他們得先找到那個叛徒劉順發藏身的「福源」雜貨鋪,但當下更重要的是和老孟接頭,獲得更多確切的消息,尤其是叛徒的形貌、活動規律,以及雜貨鋪周邊的防衛情況。


  那個瘸腿老孟暗示了打更人馬有田是聯絡點,說他「病了,好幾天沒見」,這更像是一種接頭確認和信號,意味著下一步的信息在羊尾巴胡同。

  兩人在巷子裡轉了兩圈,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棗樹。

  樹皮粗糙,枝椏光禿禿的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樹下是個低矮的土牆小院,兩間東倒西歪的土房,木板門虛掩著。

  周近東上前,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側耳聽了聽。

  裡面沒什麼動靜,只有風吹過破窗紙的細微聲響。他抬手,用指節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停頓,又敲了兩下。

  片刻,裡面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然後是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

  周近東壓低聲音:「寧武來的,尋馬叔看個門道。」

  裡面沉默了一下,木板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往外看了看,很快又合上。

  門閂被拉動,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漢把門打開。

  他穿著打滿補丁的黑色破棉襖,一隻手扶著門框,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具體模樣,只感覺很瘦,氣色不好。

  老漢沒立刻讓他們進去,而是啞著嗓子問:「看啥門道?」

  「聽說馬叔通曉城裡房舍鋪面的規矩,想問問西街『福源』鋪子的底,尋個活路。」周近東按照預先和王遠商量的說法回道,眼睛卻緊緊看著老漢的反應。

  老漢又咳嗽了兩聲,側開身:「進來吧,外頭風大。」

  兩人閃身進去,老漢迅速關上門,插好門閂。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進點光,勉強看清是個極簡陋的屋子,土炕占了半邊,炕上堆著破被褥,地下擺著張缺了腿用石頭墊著的桌子,牆角堆著些柴草和雜物,空氣里有股子發霉和劣質菸草混合的味道。

  老漢轉過身,他的臉這下清晰了,很深的皺紋,眼皮有些耷拉,左腿明顯不靈便。

  他沒靠近,走到桌子旁,從桌下摸出個火鐮和火絨,擦了好幾下才點燃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了些黑暗。

  「坐吧。」老漢指了指炕沿,自己在桌子旁一個木墩子上坐下,動作很慢,「我就是老孟。城西街打更的馬有田,是我對外的一個幌子,沒幾個人真見過他。」

  他頓了頓,目光在周近東和王泉臉上仔細掃過,尤其在周近東握竹竿的手和袖口磨破的地方停留了一會兒,「寧武來的同志?哪位是周隊長?」

  周近東沒直接回答,反問道:「你知道我?」

  老孟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不認得。但上峰只交代了寧武方面可能會派一兩位行動好手來,領頭的是周隊長。我看這位同志氣度沉穩,像是帶頭的。」

  「我是周近東,他叫王泉。」周近東點了下頭,確認了身份,然後直奔主題,「老孟同志,情況緊急。我們接到命令,處理叛徒劉順發,現在藏在西街福源雜貨鋪。我們需要知道具體情況。」

  聽到「劉順發」三個字,老孟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抹了把臉說道:「那個狗東西……是上個月掃蕩那會兒叛變的。這人原先在縣裡管文書,級別不低,知道不少內情。

  掃蕩開始時,他被嚇破了膽,以為咱們撐不住了,偷偷摸摸勾搭上了城裡日本憲兵隊的一個漢奸翻譯官,把幾個交通站和傷員轉運點的位置、負責人的樣貌甚至部分活動規律都賣了。

  等咱們知道出了問題,已經晚了,好幾個好同志……」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才繼續,「他跟著鬼子撤到了朔縣,沒跟大部隊回縣城,就藏在福源雜貨鋪的後院。

  憲兵隊和偽警察局都知道他是條值錢的狗,派了人暗中保護,但具體幾個人,什麼時候換班,盯得有多緊,我也摸不太準。

  這些鬼子漢奸也賊,怕咱們鋤奸,把風聲捂得挺嚴,雜貨鋪前面正常開門做生意,後面輕易不讓人進。」

  王泉忍不住問:「那劉順發本人呢?長什麼樣?多大歲數?平時出來不?」

  「不出來。」老孟很肯定地說,「至少這半個月,我沒見他踏出雜貨鋪後院一步。

  雜貨鋪的老闆姓郭,叫郭福源,是個老油條,給日本人做過些跑腿的買賣,不算鐵桿漢奸,但也滑不溜手。

  店裡還有個夥計,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劉順發就住在後院靠東的那間廂房裡,吃飯都是郭福源或者夥計送進去。他樣子我倒是遠遠瞄到過一次。」


  老孟皺著眉頭回憶,「中等個頭,有點胖,穿著件灰色的綢面夾襖,禿頂,腦門挺亮,走路時喜歡背著手,鼻樑上架著副圓片眼鏡。

  年紀嘛,看著四十來歲。關鍵是這人左臉上,挨近耳朵根的地方,有道寸把長的疤,像是舊傷。

  那回是在後院開窗透氣,我剛好從雜貨鋪後面一條窄巷子走過,晃了一眼,他很快就關窗了。」

  周近東默默記下這些特徵:中等個頭,微胖,禿頂,圓眼鏡,左臉疤,住後院東廂房。

  「雜貨鋪前後門的情況,周邊的地形,你詳細說說。」

  老孟掙扎著起身,示意他們靠近桌子。

  他用手指蘸了點碗底殘留的水,在桌面上畫了起來:「這是西街,不太直,彎彎繞繞的。福源雜貨鋪在這,」

  他在桌面中間點了點,「臨街三間門臉,不算大,掛個破木頭牌子。前面這條街白天人還湊合,晚上就靜了。

  雜貨鋪後面是個小院,不大,夯土牆,不算高,一成年人踮腳能夠著牆頭。

  院裡一排三間廂房,東頭那間是劉順發住的,中間放雜物,西頭是廚房。

  後牆臨著一條窄巷,叫貓兒巷,髒得很,平時沒人走,堆滿垃圾和爛磚頭。

  從雜貨鋪後門出來,穿過貓兒巷,對面是一排低矮的後牆,翻過去後面是一片爛泥塘,再往遠就是荒地了。

  要說撤退,如果動作快,從後院跳牆進貓兒巷,再從巷子另一頭跑,或者直接穿爛泥塘進荒地,都算條路,但那得看後面追得緊不緊。」

  他又在「前街」的位置戳了戳:「鬼子偽軍的巡邏隊,不定時,有時一個時辰一次,有時半個時辰就轉兩圈。

  晚上宵禁後,除了他們,街上幾乎沒人,但有打更的定時敲梆子。

  那個翻譯官姓金,叫金萬福,也住在西街,離雜貨鋪隔兩個胡同,平時不大露面,手下養了幾個便衣隊的地痞,常在他家賭錢。

  雜貨鋪那邊如果有動靜,金萬福的人幾分鐘就能到。鬼子憲兵隊在城東,離得遠點,但如果動靜鬧得太大,他們接到報信,開車過來也得一刻鐘。」

  周近東盯著桌上那簡陋的地圖,腦子飛快地轉著。

  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棘手。

  劉順發不露面,龜縮在窩裡,有郭福源和夥計掩護,外面有流動巡邏,近處還有隨時能支援的便衣隊。

  強攻不行,容易打草驚蛇,陷入重圍。

  悄無聲息地摸進去殺掉也不容易,不知道裡面具體防衛部署,牆外的情況也不夠清楚。

  「你在雜貨鋪附近,有沒有能落腳、又能觀察的地方?可靠的人有沒有?」周近東問。

  老孟苦笑著搖搖頭:「我這樣子,走遠點都費勁,又是生面孔,盯久了容易惹眼。原先有個拉黃包車的同志,能幫忙盯著幾條街,可上個月他家裡出了點事,送婆娘孩子回鄉下避風頭,還沒回來。

  我手裡……暫時沒有別的能用的人了。

  鬼子這幾天對進出城的盤查好像又嚴了點,估摸著也是怕咱們報復。」

  沒有內應,缺少可靠的長期觀察點。

  周近東沉默了一會兒。王泉在旁邊也皺著眉。

  「那就得靠我們自己摸清楚。」周近東最終開口道,「老孟同志,你這地方,我們能暫時落腳嗎?白天出去轉轉,晚上回來。」

  老孟點頭:「只要你們不嫌這兒破。白天儘量別一起出去,這巷子人多眼雜。晚上回來動靜小點,夜裡街上靜,腳步聲傳得遠。」

  周近東從褡褳里摸出一些錢,遞給老孟:「這兩天,得麻煩你把西街,尤其是貓兒巷附近的情況,能想到的,再仔細理理。另外,那個翻譯官金萬福的住處,還有他手下便衣隊常聚的地方,也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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