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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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孟接過錢,小心地揣進懷裡。

  「周隊長,王同志,你們先歇會兒,炕上歪一歪也行,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沒啥好東西,湊合墊墊肚子。」

  他說著,又要起身。

  周近東攔住他:「不急。我們來之前吃過。老孟同志,你腿腳不方便,坐著說話。我們等天再黑點,出去轉轉。」

  王泉從褡褳里摸出趙老四給的菸袋鍋子,遞給老孟一點菸葉。

  老孟也沒客氣,接過來,塞進自己那個油光發亮的短煙鍋里,湊近油燈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臉上的皺紋在煙霧裡顯得更深了。

  「西街這一片,住的都是窮苦人,三教九流都有。鬼子漢奸知道這裡亂,不好管,巡邏隊晚上其實不願意往深巷子裡鑽,怕黑槍。真要有事,他們多半堵著幾個主街口子。」

  老孟抽著煙,慢慢說,「但也正因為亂,那金萬福才把手下的便衣隊散在這裡,名義上是維護治安,其實就是一群地痞,收保護費,開暗門子,給鬼子當眼線。

  這些人對街面熟,鼻子靈,有點風吹草動,他們比狗跑得還快。」

  周近東聽著,沒插話,手指無意識地在地面上劃拉著。

  外面天色完全黑透了,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帶著夜裡的寒氣。

  遠處隱隱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慢悠悠的,梆,梆梆。

  「時候差不多了。」周近東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有些發僵的膝蓋,「老孟同志,我們出去看看地形,最多一個時辰回來。你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小心點。」老孟也跟著站起來,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貓兒巷口往右拐,第三個破院子,院牆塌了半截,那家人去年逃難走了,一直空著。

  從那院子翻過去,有條背人的夾道能通到雜貨鋪後牆對面。地方隱蔽,可牆根下全是碎磚爛瓦,落腳得輕。」

  周近東點點頭,記下了。

  他把那根藏著槍管的竹竿留在屋裡,只把匕首貼身藏好,又檢查了一遍懷裡的麻雷子和那兩顆香瓜手雷。

  王泉也做同樣的準備。

  兩人把破棉襖裹緊,氈帽壓低,悄無聲息地拉開門閂,側身閃了出去。

  屋外比屋裡冷得多,風像小刀子似的往領口裡鑽。

  巷子裡黑黢黢的,只有遠處主街上偶爾有汽燈昏暗的光晃過。

  夜裡的西街果然安靜,幾乎聽不到人聲,只有風聲和不知哪裡傳來的幾聲野狗吠叫。

  周近東走在前面,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是貼著牆根在陰影里移動。

  王泉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兩側黑洞洞的窗戶和門洞。

  按照老孟說的方向,他們很快找到了貓兒巷口。

  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地上果然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散發出陣陣酸腐的臭味。他們小心地避開腳下磕磕絆絆的東西,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前進。

  巷子深處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周近東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除了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更梆聲,只有自己和王泉輕微的呼吸。

  他伸出手,在冰冷的土牆上摸索著,指尖觸到一塊鬆動突出的磚頭。

  第三個破院子。他摸到了半塌的院牆缺口。

  他朝王泉打了個手勢,兩人一前一後,從缺口處小心地翻了進去。

  院子裡長滿了荒草,枯黃的草莖在夜風裡瑟瑟發抖。

  正中是兩間完全垮塌的土房,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房梁支棱著。這裡確實荒廢很久了。

  周近東沒有在院子裡停留,直接繞到後面。

  果然,靠後的院牆外,有一條更窄的夾道,黑乎乎的,勉強能容一人側身通過。夾道里堆著更多垃圾,氣味熏人。

  他示意王泉留在破院子裡警戒,自己側著身子,一點點挪進夾道。

  夾道只有十幾步長,盡頭被一堆塌下來的碎土坯堵住了一半。

  從這半截缺口望出去,斜對面就是一道夯土牆的背陰面。

  牆不算很高,能模糊看到牆頭參差不齊的輪廓。那裡應該就是「福源」雜貨鋪的後院了。

  周近東把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土坯堆上,只露出一隻眼睛,朝對面觀察。


  後院黑沉沉的,沒有任何燈光透出來。

  三間廂房的輪廓在夜色里像幾塊巨大的黑影趴在那裡,分不清哪間是東頭。院子裡靜得嚇人,沒有一絲響動。

  他在那裡趴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眼睛一眨不眨,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音。

  沒有燈光,沒有人聲,沒有咳嗽,甚至聽不到打鼾。只有風掠過牆頭帶起的嗚嗚聲。

  劉順發睡得這麼死?還是裡面根本沒人?

  周近東心裡盤算著。他不相信內線的消息有誤,軍區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

  更大的可能是,這個叛徒極其謹慎,晚上不敢點燈,甚至強迫自己養成不發出聲響的習慣。

  他又觀察了一會兒,特別留意了那排廂房屋頂的煙囪。

  靠東的那間,煙囪口有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一絲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扭曲上升,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另外兩間的煙囪是冰冷的。

  這說明東廂房裡可能生了火盆或者爐子。

  他慢慢縮回身子,退回到破院子裡,對王泉低聲說:「東邊那間,煙囪有熱氣,可能有人。院子裡沒動靜,牆上也沒插碎玻璃,牆頭不算光滑,能爬。但不知道牆裡有沒有防備。」

  王泉湊過來,也小心地探頭看了一眼。「直接翻牆進去?」

  「太冒險。不知道裡面有沒有狗,有沒有暗哨。」周近東搖頭,「得想法子從正面或者側面探探。老孟說前門臨街,晚上不開。我們繞到前面去看看。」

  兩人順著原路退出貓兒巷,又沿著西街背陰的地方,往雜貨鋪前門方向摸去。

  雜貨鋪位於西街中段,門臉不大,一塊裂了縫的舊木板招牌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

  鋪門緊閉著,是兩扇厚重的木板門,從門縫底下看不到一絲光亮。

  周近東和王泉躲在斜對面一個堆放破爛籮筐的角落陰影里,靜靜地觀察。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風捲起地上塵土和碎紙。

  遠處街口,有昏黃的汽燈光芒晃動,那是主街,偶爾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傳來,又漸漸遠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色越來越深,寒氣也更重了。

  周近東抬起手腕,湊到眼前,借著極其微弱的天光,看了看懷表。

  錶盤上的指針指向十一點多。

  「快到換更的時辰了。」周近東低聲說。打更的每隔一個時辰巡一次街,敲梆報時。

  果然,沒過多久,街東頭傳來遲緩的腳步聲和梆子聲。梆,梆梆。

  一個佝僂的身影,提著盞昏暗的氣死風燈,慢慢從街那頭走過來。是老孟裝扮的打更人馬有田。

  周近東和王泉屏住呼吸,看著他一步步走近雜貨鋪。

  老孟走到雜貨鋪門口時,腳步似乎微微頓了一下,但沒停,手裡的梆子照常敲著,梆,梆梆,然後慢吞吞地繼續往西走去,身影漸漸融入黑暗裡。

  就在老孟走過去沒多久,雜貨鋪旁邊一條黑得幾乎看不見的側巷裡,忽然傳出一點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像是什麼東西在挪動。

  周近東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眼睛死死盯向那個方向。

  側巷的陰影里,似乎有個更黑的影子動了一下,然後又不動了。

  是人!蹲在側巷裡放哨的!

  周近東心裡一凜。老孟的情報里沒有提到鋪子側面有暗哨。

  這說明鬼子和漢奸對劉順發的保護,比預想的還要嚴密。

  前面臨街大門緊閉,後面圍牆安靜,卻在側面不引人注意的暗巷裡布了人。

  幸虧剛才沒有直接從前面或者側面靠近。

  他輕輕碰了碰王泉的胳膊,示意他看那個方向。

  王泉也看到了,呼吸不由得一緊。

  那個暗哨很警覺,剛才大概是聽到了老孟打更的動靜,稍微動了一下確認,隨即又隱藏起來。

  如果不仔細看,或者不是在這個特定角度,根本發現不了。

  周近東在心裡重新估算著形勢。側巷有暗哨,後院情況不明,強攻或潛入的風險都極大。

  時間拖得越久,他們在城裡暴露的風險也越大。

  得想辦法,把暗哨引開,或者摸清他的規律。

  他朝王泉做了個「撤」的手勢。兩人借著夜色和街邊雜物的掩護,慢慢退回到藏身的角落,然後沿著來時的路線,悄無聲息地返回老孟的小屋。

  回到屋裡,老孟正焦急地等待著,油燈的火苗被他撥得只剩豆大一點。

  看到兩人平安回來,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怎麼樣?」老孟壓著嗓子問。

  「側面巷子裡有暗哨,一個。」周近東言簡意賅,在桌上用指頭點了點老孟之前畫的草圖,「就在鋪子左邊這條窄巷裡,對著街面。我們差點就撞上了。」

  老孟的臉色變了變:「我……我白天從那兒走過幾回,沒發現有人。」

  「晚上才放的,白天可能撤了,或者偽裝得很好。」周近東說,「後院牆我看了,能翻,但不知道裡面有沒有防備。

  東廂房煙囪有熱氣,人應該在裡面。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解決側巷那個暗哨,還不驚動裡面的人。」

  屋裡沉默下來。油燈的光暈跳動著,映著三張凝重的臉。外面的風似乎大了一些,颳得破窗戶紙噗噗響。

  王泉打破沉默:「要不……等到後半夜,人最困的時候,摸過去把那暗哨做了?」

  「怎麼做?」周近東看向他,「那巷子窄,只容一人通過。

  暗哨的位置肯定選得好,既能看住側巷,又能兼顧前面街面一部分。

  我們摸過去,只要有半點聲響,他就可能驚動裡面。」

  「那……用傢伙?」王泉做了個手勢,意思是遠距離解決。

  周近東搖搖頭:「槍聲一響,全城都能聽見。駁殼槍都不能用,更別說步槍了。用刀,得近身,風險太大。」

  老孟皺著眉頭,嘬著早已熄滅的菸嘴,忽然說:「他既然是暗哨,總得吃喝拉撒吧?會不會有換班?或者……有人送吃的喝的?」

  這句話提醒了周近東。他想了想:「暗哨通常兩人一組,輪換。但保護一個叛徒,未必會用正規軍那一套,可能就是金萬福手下的便衣隊,派個人在那兒蹲一宿也說不定。

  送吃的……有可能。天這麼冷,蹲一晚上,總得有點熱乎東西。」

  他看向老孟:「這附近,晚上有沒有賣吃食的小攤?或者固定的,給這些守夜的人送東西的地方?」

  老孟仔細回想:「西街口往南,過兩條街,有個餛飩挑子,姓郝的開的,有時候半夜收攤晚,有些賭錢贏了或者巡夜的會去吃一碗。

  再就是……金萬福家附近,好像有個他自家開的小灶,有時給他那些手下送夜宵。

  但具體送不送給這邊暗哨,不清楚。」

  周近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老孟同志,你明天白天,能不能想辦法,不引起懷疑地去金萬福家附近轉轉,看看有沒有人往這邊送飯,或者打聽一下他手下便衣隊晚上的安排?」

  老孟點點頭:「這個我能辦。我就說家裡快揭不開鍋了,想找金老爺討點殘羹剩飯,或者找個夜裡打更的幫閒活計。那些人瞧不起我這樣的老瘸子,反倒不太防備。」

  「小心點,別勉強。」周近東叮囑道,「我們等你的消息。明天白天我和王泉不出門,就在這兒。」

  一夜無話。周近東和王泉輪換著在土炕上眯了一會兒,但都睡不踏實,耳朵始終豎著,聽著外面的風吹草動。

  第二天天剛亮,老孟就拄著根棍子,一瘸一拐地出門了。

  周近東和王泉留在屋裡,把藏槍的竹竿重新檢查了一遍,匕首磨了又磨,靠在冰冷的土牆上閉目養神,保存體力。

  老孟這一去,到了快晌午才回來。他臉色比早上出去時更差,走路有些喘。

  「怎麼樣?」周近東扶他在木墩上坐下,遞過半碗涼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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