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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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半個時辰後,偏殿裡已跪了一地人。

  掌藥的、煎藥的、送藥的、換香的、掌燈的、傳奏的、值夜的————人人臉色慘白,連頭都不敢抬。

  殿中火燭大亮,把每一張臉都照得無所遁形。

  華佗親自坐在一側驗藥渣。

  荀或站在案前整理口供。

  劉辯則坐在上首,一言不發地翻著面前那幾份名字。

  終於,華佗先開了口。

  「這藥里,多出的兩味,不是抓錯。」

  「是後添。」

  一句話,地上當即有人癱軟了半邊。

  劉辯連頭都沒抬,只淡淡道:「誰煎的?」

  一個小黃門抖得像篩子,連連叩頭:「奴、奴只是照方煎藥————藥方是尚藥局給的,奴什麼都不知道啊!」

  劉辯這才抬眼,看向荀或。

  荀或翻開手裡的口供,聲音平穩:「尚藥局今夜送來的方,與白日華元化留在章德殿的副方一致。」

  「可煎藥前,中途少了半刻鐘。」

  「那半刻鐘里,碰過藥盞的,除了這小黃門,還有一個人。」

  劉辯問:「誰?」

  荀或抬起頭。

  「今晚值夜的小吏,周平。」

  「人呢?」

  外頭一名宿衛立刻進來,抱拳道:「回殿下,人不見了。」

  殿中驟然一靜。

  跑了。

  他合上案上的名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情緒:「傳曹操。」

  「讓他今夜什麼都別查了,就查這個周平。」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諾!」

  那宿衛剛退下,另一邊驗香的內侍也慌忙上前,雙手捧著一小撮香灰,臉色發白。

  「殿、殿下————香里確實也有問題。」

  華佗接過去聞了聞,臉色更冷。

  「原以為只是普通的去冷之香,才會出些火氣。

  「沒想到料中含有如此燥火之材。」

  這一下,事情便徹底明了了。

  不是誰一時手滑,也不是哪個蠢貨誤事。

  劉辯慢慢抬起頭,掃過跪著的一地人,終於開口:「我再問最後一遍。」

  「今晚是誰的手,先碰了章德殿的藥與香。」

  地上先是一片死寂。

  緊接著,一個年紀不大的掌燈宮人忽然渾身一顫,像是再也撐不住了,猛地伏地哭出聲來。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奴、奴只是替人換了一次香!奴真的不知道會這樣!那人只說今夜陛下煩躁,舊香不夠靜氣,叫奴換這盒新的————」

  荀或立刻上前一步。

  「那人是誰?」

  那宮人哭得鼻涕眼淚一臉,聲音都抖碎了:「就是、是章德殿外頭傳夜奏的周平!」

  劉辯眼神猛地一沉。

  又是這個周平。

  而就在這時,外頭又有宿衛快步奔入,單膝跪地,聲音急促:「殿下!」

  「曹校尉那邊有消息了一」

  「周平沒出宮。」

  「人————死在了西園北側廢井裡!」

  這句話一落,連劉辯的眼神都徹底冷透了。

  沒出宮。

  卻已經死了。

  說明對方比他們還快一步。

  沒出宮。

  卻已經死了。

  說明對方比他們還快一步。

  偏殿裡燈火通明,藥氣和血氣混在一起,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劉辯站在那裡,眼底最後一點溫色都褪盡了,只剩下冷。

  他剛要開口,外頭忽然又是一陣急促腳步。


  這一次,不是宿衛的甲葉聲。

  而是女人裙裾掃地、宮人簇擁、一路直闖而來的聲響。

  「太后駕到」

  「皇后娘娘到」

  話音未落,董太后已率先跨進偏殿。

  她來得很急,連外氅都只草草繫著,臉色極冷。身後何皇后也跟了進來,神情看似急切,眼底卻比旁人更亮一分。

  殿中眾人齊齊伏地。

  董太后根本沒看旁人,先一步看向榻上半靠著的漢靈帝,見他臉色發灰,唇邊還殘著一抹未擦淨的血,眼神當即一沉。

  「陛下如何了?」

  華佗上前一步,低聲回稟:「方才已穩住了些,只是胸中舊疾被引動,這一回傷了氣。」

  董太后聽完,眉頭壓得更低。

  她本以為自己會先看劉辯,會先想東宮,會先想這是不是又一場局。

  可真到了章德殿裡,看見的是天子咳血、藥香被換、人在殿中就敢下手,她胸口翻上來的頭一個念頭,竟不是猜疑,而是怒。

  不是對劉辯。

  是對這隻膽大包天、竟敢把手伸進章德殿的黑手。

  「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我活了這麼些年,見過奪權的,見過賣主的,見過借刀殺人的,還真是頭一回見——有人敢在章德殿裡,對當朝天子下手!」

  這句話一出,滿殿人都把頭埋得更低了。

  何皇后這時也走上前來,先是紅著眼看了一眼漢靈帝,聲音裡帶著三分真急七分推勢。

  「陛下先別說話,傷了氣最忌再勞神。」

  隨即,她掃了一眼殿中情況一掌藥的、送藥的、換香的、值夜的,烏壓壓跪了一地,連頭都不敢抬。

  「這是怎麼回事?」

  劉辯上前一步,先向董太后、何皇后行禮,隨後語速極穩地將今夜之事簡明說了一遍:「父皇方才胸悶咳血,兒臣請元化診脈,才發現今夜進上的藥被人後添了兩味,殿中所焚之香也被換過。」

  「兒臣已先封了章德殿,把今夜碰過藥、碰過香、碰過夜奏的人都留了下來。」

  「經查,今夜值夜小吏周平皆有經手。兒臣剛命人去拿,他卻已經死在了西園北側廢井裡。」

  他說到這裡,殿中氣氛一下更沉了幾分。

  何皇后聽完,臉色當即變了。

  她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漢靈帝,眼底掠過一抹驚怒,隨即又看向劉辯,目光終於順勢落到了他身上。

  「幸虧辯兒反應快。」

  「若不是他先封了章德殿,拿住經手之人,又立刻把元化請來,今夜這事還不知要亂成什麼樣子。」

  這話一落,既是夸劉辯,也是當著漢靈帝的面,把這份功勞直接按實了。

  董太后聞言,眼角微微一動,卻沒有反駁。

  漢靈帝靠在榻上,呼吸仍沉,可神智已緩過來大半。

  他看著殿中這一幕,看著何皇后順勢推功,看著董太后怒意不減卻沒有當場發作,看著劉辯自始至終站在案前,把章德殿壓得井井有條,眼神竟微微緩了些。

  「辯兒————」

  他喉中仍啞,聲音不高,卻已足夠讓殿中人聽見。

  「這事————你繼續查。」

  「兒臣領旨。」

  那一夜之後,宮裡再沒有人敢把章德殿的病與血往外亂傳。

  可宮裡的風向,終究還是變了。

  先是章德殿用藥徹底改制。

  所有進皇帝口中的方子,不再經尚藥局幾手轉遞,而是統一改由天藥坊配備、封存、驗看,再由華佗親自定方。

  天藥坊原本便是天商會旗下專司藥材、醫館、藥會往來的藥坊,此前名頭雖響,卻終究還是商路上的手段。

  經此一事後,卻被劉辯硬生生提成了章德殿藥路上的正口。

  藥材進宮,要過天藥坊。

  藥方留檔,要過天藥坊。

  連煎藥用的水火時辰、藥渣回驗,也都一一記冊。

  這一下,等於把皇帝的藥,直接從太醫院和內侍手裡,拉進了東宮可控的線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章德殿這一回咳血,太子不止是救駕。

  他還借著這場險,把手更深地伸進了天子身邊。

  而袁紹那邊,卻仍沒有停。

  一點點細碎的髒事,像針一樣,又密又煩地扎了上來。

  今日,是天商會在城南新開的鋪面忽然被人借著舊契訟上了官司;

  明日,是袁術在酒席上故意挑釁東宮的人,硬要把小事鬧成滿城皆知;

  後日,又是幾家原本跟著天商會走貨的商戶,忽然被人從中截了線,弄得帳目全亂。

  劉辯知道這是袁紹想讓他先自亂陣腳,索性全部將這些瑣事交給荀或一併處理。

  而他自己,則全力盯著漢靈帝這邊再不會出錯。

  自此以後,漢靈帝的藥,果然再沒出過前次那樣明面上的差錯。

  可人,卻還是一日日衰下去。

  不是一下垮掉。

  而是精神越來越短,咳嗽越來越密,夜裡越來越不耐煩,白日裡喜怒也比從前更難拿穩。

  他還能坐在德陽殿上。

  還能看戰報,能發旨,能壓住群臣。

  可只有離得近的人才知道—

  他那口氣,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又是一天黑夜,章德殿外換了新一輪值守。

  內侍低著頭,將新備好的宵食一一端上。

  湯是溫的,粥是軟的,連盞邊都擦得乾乾淨淨。兩名掌膳宮人照規矩試過,才敢送進去。

  簾外風輕,簾內燈暖。

  一切都與往常沒有什麼不同。

  那名送飯的人低著頭,手極穩,將托盤輕輕放下,又借著整理碗盞的功夫,指尖在袖中極輕地一捻。

  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細末,悄無聲息地落進了熱氣里。

  像雪落進水中。

  轉瞬便散。

  無人看見。

  也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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