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驚變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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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德殿。

  漢靈帝這幾夜幾乎沒睡。

  他聽著外頭的風聲越來越亂,越亂越煩——不是煩太子,是煩自己。

  他是天子。

  京師謠言卻壓不住。

  壓,就像承認;不壓,就像失控。

  張讓站在側,已經被問了三次「查到哪了」。

  他每次都只能回:「還在查。」

  他知道陛下心裡那口氣,已經壓到要炸。

  就在這時,內侍通報:

  「太子殿下求見。」

  漢靈帝眼神一沉。

  張讓心頭一跳。

  ——太子來了。

  來得不是時候,卻又是最該來的時候。

  「宣。」

  話音落下,劉辯很快入殿。

  他走得不快,衣冠也不亂,入內後先行禮,動作一絲不苟,沒有半點被流言纏身的人該有的慌亂。

  漢靈帝看著他,眼神並不算溫和。

  「你來做什麼?」

  劉辯抬起頭,聲音不高,卻清:

  「兒臣不是來辯白的。」

  漢靈帝眉心一動。

  劉辯繼續道:

  「京師起謠,傷的是父皇威名。父皇一封王,外頭卻說父皇受制——這話若傳到諸州郡,諸侯、刺史、太守怎麼看?」

  漢靈帝眼神更沉,卻沒打斷。

  劉辯把那摞紙呈上去:

  「兒臣已鎖定三條鏈。」

  「請父皇允兒臣按律處置。」

  漢靈帝接過來,翻了一頁。

  翻到「趙府舊人」四個字時,他指尖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劉辯:

  「你查到趙忠舊黨?」

  劉辯微微頷首:

  「兒臣查到的是鏈條。鏈條的手,伸在舊灰里。」

  「舊灰若不清,火就滅不掉。」

  漢靈帝沉默片刻,忽然問:

  「你要怎麼處置?」

  這句話一出,張讓就知道——陛下已經開始聽進去了。

  劉辯答得很快,也很穩。

  「末端按律。」

  「抄手、散謠者、假扮小黃門者,先拿下,以儆效尤。」

  「中段追責。」

  「宮門符驗,樣紙流出,誰經手,誰擔責;誰放行,誰署名,一層一層往上翻。」

  「上段先不動名,只動口。」

  「把趙府舊人先收押。斷錢,斷紙,斷路。讓他們先沒法繼續借風生火。」

  他說到這裡,略微頓了一下。

  「父皇只需下一道旨。」

  「肅清京師謠言,正朝綱。」

  「其餘的事,兒臣去做。」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張讓站在一旁,只覺得背後隱隱發涼。

  他聽明白了:太子不是要陛下替他出頭,是要陛下給他一張「皇權的皮」——讓他拿著去收拾京師。

  漢靈帝盯著劉辯,許久,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不暖,也不怒,只像承認了一件事:

  ——這孩子,開始會替他當皇帝了。

  「准。」漢靈帝道。

  劉辯立刻叩首:「謝父皇。」

  他起身時,漢靈帝又淡淡補了一句:

  「動靜不要太大。」

  這話聽著像壓著他。

  可實際上,已經是放權後的提醒了。

  劉辯低頭:「兒臣明白。」

  ——

  崇德殿。

  董太后第二天就聽見了消息:書肆封了,太學牆上貼文的人抓了,宮門放行的符驗也被翻了帳。


  她端著茶盞,手指慢慢收緊。

  她原本想得很簡單。

  風聲一起,太子總要出來解釋。何氏那邊也總會露出一點怯,露出一點慌。

  只要她們慌了,後頭就有縫可鑽。

  可她沒想到,劉辯根本沒解釋。

  一句都沒解釋。

  他直接去掐了「嘴」。

  貼身老宮人低聲道:「太后……這事,會不會順著查到咱們這邊來?」

  董太后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放下茶盞。

  「不重要。」

  她抬起眼,眼底那點原本藏著的笑意已經徹底沒了。

  「重要的是——我借的網裡,混進了不該混的人。」

  她說到這裡,嘴唇才輕輕抿了一下。

  「趙忠的舊灰……」

  「怎麼會在這時候冒出來?」

  這才是她真正不安的地方。

  她想借風。

  卻不想借火。

  更不想借一把會把自己也燒進去的髒火。

  ——

  風聲被掐住的第二天,宮裡反倒安靜了一陣。

  安靜得像有人把水面抹平了——可劉辯知道,水底下的手還在。

  午後,尚書台遞來一紙「移府禮」擬稿:陳留王府既定,按例擇日出宮入府,車駕儀仗、隨從護衛、出入符驗,一併列明。

  落款處,蓋著太常與宗正的印。

  這是要把「天子施恩」真正落地,讓天下看見:封王不是紙上事。

  也讓所有人看見:誰敢在這時候搗亂,就是打天子的臉。

  劉辯看完,只說了一句:

  「照辦。」

  荀彧抬眼:「殿下猜到他們會動?」

  劉辯把擬稿放到案上,手指輕輕一點:

  「他們不動,謠言就白起了。」

  「起謠是試刀,真刀才會落。」

  他說完,轉頭對王明道:

  「把今日出入符驗的樣式、放行的名籍、各門的旬報,全部備齊。」

  王明喉頭一緊:「殿下是要——」

  「要用。」劉辯打斷,「今天不用,什麼時候用?」

  王明低頭應聲,轉身去辦。

  ——

  移府之日,天剛亮。

  端門外早早清了道,禁軍列在兩側,儀仗在前,車駕在後,鼓聲一響,地面好像都在抖。

  這是陳留王出宮入府的日子。

  也是天子施恩、昭示宗法的日子。

  漢靈帝原本並不想親自露面。

  近來京師風聲還沒徹底散淨,他一出現在眾人眼前,反倒更像是在告訴外頭:宮裡確實有事。

  可董太后親自來請了一回。

  「天子恩旨,哪有躲著的道理?你越躲,外頭越敢說你心虛。」

  何皇后那邊也遞了一句話過來。

  「陛下若不出面,便更像『受制』。」

  漢靈帝被這兩句話夾著,最後還是坐上了御輦。

  ——不是為劉協,是為自己的臉。

  端門下,董太后坐在右側小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動作不疾不徐,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何皇后立在左側偏後,衣冠端正,眼神很冷。

  張讓站在御輦旁邊,垂著眼,像一道安安靜靜的影子。

  而劉辯,站在禮台下首。

  太子冠服穿得極穩,一絲不亂。身後只跟著荀彧和幾名東宮屬吏,看上去並不張揚,甚至稱得上安靜。

  可越安靜,越顯眼。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太子這幾日剛剛才把京師的風口掐住。

  沒過多久,劉協被抱出來了。

  他顯然起得很早,眼圈微微有點紅,神情還有些發懵,卻沒哭。


  只是被內侍抱著出來時,小手本能地往前抓了一下。

  那動作很小。

  可劉辯一眼就看見了。

  他沒有搶話,也沒有多做,只在眾目睽睽之下,向前一步,俯身把劉協從內侍手裡接過來。

  抱得很穩。

  劉協貼到他懷裡,立刻安靜了,像找到了能靠的地方。

  台下有人低聲吸氣。

  ——太子親抱幼王。

  這一抱,不需要多說什麼,輿論就已經先被鎖死了一半。

  「協弟今日出府入府,禮制繁重。」劉辯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楚,「孤代父皇照看一程。」

  這話一出,漢靈帝坐在御輦上,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心裡對劉辯當然還有彆扭。

  可這一刻,更明顯的感覺卻只有一個——

  穩。

  至少在眼前這場面上,這個長子把局給他穩住了。

  禮官唱禮,車駕起行。

  可儀仗剛過端門外第一個轉角,意外就來了。

  先是一聲悶響。

  不是鼓,是木頭斷裂的聲音。

  緊接著,一支箭從側面屋檐下飛出來,「噗」地釘進前方旗手的肩頭,旗手整個人一晃,鮮血立刻染紅了半邊袍袖。

  隊伍一亂,第二支箭跟著來,直奔御輦前的「恩旨旗」——那面旗上繡著天子印紋,象徵「施恩」。

  「護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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