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火中取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喊聲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炸開。

  禁軍一下全涌了上來,原本整齊的隊列瞬間擠亂。也就在這時,車駕後方一輛裝著禮器的木車上,忽然「轟」地竄起了火。

  那火不是燈芯引的。

  是從車底猛地躥出來的火舌,像有人提前潑了什麼,火一下就順著木輪往上舔,眨眼便把半邊車廂都吞了進去。

  混亂里有人驚叫出聲:

  「火油!」

  「有人潑了火油!」

  箭,火,同一時間起。

  這已經不是鬧事了。

  這是奔著「天子恩旨」來的。

  漢靈帝臉色瞬間變了。

  他原本還坐在御輦上,這一下幾乎是猛地站起身來,冕旒都跟著亂晃。

  「誰敢——!」

  這一聲里,怒意當然有。

  因為他怕的根本不是劉協今天會不會出事。

  他怕的是——

  今日若真在端門之外、百官之前、儀仗之中出了大亂,那天下人只會記住一句話:

  天子連自己下的恩旨,都護不住。

  董太后手裡的佛珠「啪」地斷了一顆,滾落在榻下。

  何皇后反應極快,幾乎是立刻向前一步。

  「先護陛下!」

  張讓也顧不上再裝影子了,立刻尖聲喝道:

  「執金吾的人呢!封門!封街!」

  可最先動的,不是他們。

  是劉辯。

  火起那一瞬,他抱著劉協,先退一步,把孩子護在自己身後,身體直接擋住了箭來的方向。

  劉協被驚得一抖,小手本能抓緊了他前襟。

  劉辯低頭,只說了兩個字:

  「別怕。」

  聲音不大,卻穩。

  下一刻,他抬起頭,聲音驟然拔高,直接壓過了四周混亂的喊聲:

  「曹操——封街!」

  人群側後方,一道聲音幾乎是立刻應了出來。

  「諾!」

  曹操一直帶著東宮衛隊壓在儀仗側後,不前不後,位置不起眼,卻最適合動手。

  一聽令,他沒有半點遲疑,帶人立刻分成兩路。

  一路直撲起火的禮車,先砍斷牽引繩,再把燃著的木車硬生生從隊列里拖出去,防止火勢順著儀仗蔓過去。

  另一路則直接撲向兩側巷口。

  封巷,封街,按人頭查。

  見有亂跑的,當場摁下。

  動作利落,快得像不是第一次這麼幹。

  事實上,也確實不是。

  這幾日東宮私下演過不止一次。

  劉辯根本沒等誰給旨意。

  他抱著劉協,轉身便對著禁軍與執金吾高聲喝道:

  「今日移府,沿途出入,皆憑符驗放行!」

  「無符擅入者,按律收押!」

  話音未落,他已從袖中抽出一紙令文,直接展開,朗聲宣讀:

  「門禁核驗令——」

  「自今時起,端門至陳留王府沿途諸門、諸巷、諸關,一律對照名籍、符驗、旬報核驗出入。」

  「放行者署名。」

  「漏放、私放、冒符者——以同謀論!」

  王明早已帶著東宮錄事吏守在後側,令文一出,他立刻抱著名籍沖了出來,把「今日放行符驗冊」當場攤開。

  每一個門、每一個時辰、每一張符紙,都在冊上。

  沒有一個人能賴掉。

  火被拖開,箭聲停了。

  但人心沒停。

  現場所有人都看見了兩件事:

  第一,太子先護弟。

  第二,太子立刻控場,並且控得住。

  董太后臉色發白,想上前,又被人攔住:「太后莫近,恐有餘箭!」


  何皇后目光死死盯著劉辯——不是驚,是一種更深的欣慰。

  漢靈帝站在御輦上,胸口起伏,眼裡第一次不是「疑」而是「後怕」。

  後怕之後,隨之而來的就是怒。

  「給朕抓!」他低吼,「抓活口!」

  ——

  活口真被抓到了。

  曹操封街封得太快,對方根本沒來得及全身而退。

  一個灰衣人被摁在地上,嘴裡還咬著毒囊,被曹操一把掰開下頜,毒囊吐出來,摔在地上碎成黑渣。

  灰衣人被按倒在地,掙扎間袖口被扯開,露出裡頭一截護腕。

  護腕上的紋樣一露出來,四周便有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那不是禁軍紋。

  也不是東宮紋。

  而是崇德殿舊護衛常用的式樣。

  董太后眼前一黑,差點站不穩。

  何皇后也看見了,卻沒立刻出聲。

  她太清楚這種時候不能落井下石。

  越急著指對方,越像是要把嫌疑往自己身上摘。

  劉辯低頭看了那護腕一眼,神情卻沒動。

  他沒去看董太后,也沒藉機開口。

  只是轉頭對王明道:

  「查符驗。」

  「是!」

  王明立刻撲到冊前,手指抖了一下,又強行穩住,順著門次和時辰一條條往下翻。

  很快,他臉色就變了。

  「找到了!」

  「端門外東巷放行,符驗號——甲三十七。」

  「放行署名……」

  王明喉頭滾了一下,才把後面那幾個字念出來。

  「崇德殿內侍,趙全。」

  這一下,連張讓臉色都變了。

  趙全這個名字,他認得。

  是趙忠舊日門下轉出來的人,後來被塞進崇德殿,平時不顯山不露水,誰也不會多注意。

  可偏偏是這種人,最容易藏事。

  劉辯抬眼,聲音不高,卻壓住全場:

  「帶趙全。」

  曹操應聲,轉身就走。

  董太后嘴唇發白,終於開口,聲音發澀:

  「陛下……我——」

  她才剛說出兩個字,劉辯便已轉過身,朝她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太后不必解釋。」

  「今日之事,污的是父皇恩旨,不是哪一宮。」

  董太后一句話被堵回喉里,臉色更難看,卻只能坐住。

  ——

  傍晚,章德殿。

  趙全被拖上殿時,已經撐不住。

  他原想咬舌,被曹操一腳踹斷了兩顆門牙,嘴角一路都在流血。

  漢靈帝一見血,怒火直接頂上來:

  「說!」

  趙全跪著抖,抖到最後,吐出一句:

  「奴……奴只是放行……」

  「錢是外頭給的……」

  「他們說……要讓何氏背鍋,讓太后更急……」

  這一句一出,董太后臉色瞬間變了。

  她一下就明白了。

  她原本借來的那張網,早被人悄悄混進了鉤。

  這鉤子根本不是為了扶劉協。

  也不是為了替她出氣。

  是為了把宮裡徹底攪亂,讓她和何皇后斗得更凶,從而方便旁人趁火做局。

  漢靈帝的聲音冷得像刀:

  「外頭是誰?」

  趙全抬頭,嘴裡漏風,含混不清:

  「趙府舊人……還有……符紙……符水舊會……」

  「馬元義」三個字,他到底沒敢完整吐出來。


  可殿側的荀彧聽到這裡,已經把那條線接上了。

  趙忠余灰。

  太平道舊線。

  這兩樣若攪到一處,事情就不再只是宮裡鬥嘴了。

  是禍根。

  是真會燒起來的禍根。

  漢靈帝胸口猛地一沉。

  再看向劉辯時,眼神已經和前幾日完全不一樣了。

  那一眼裡,終於沒有「你太能幹了」的戒心,只有一種現實的需要:

  ——朕需要有人替朕把京師按住。

  劉辯沒有趁機喊冤,也沒有趁機指董太后。

  他只上前一步,聲音平穩:

  「父皇,今日之事,已經不是流言。」

  「是刺,是火,是對天子恩旨的挑釁。」

  「京師若不立規矩,下一次,他們敢燒的就是御輦。」

  漢靈帝喉結動了動,怒與怕在胸口翻滾,最後化成一句決斷:

  「傳旨——」

  殿內所有人同時跪下。

  漢靈帝一字一頓:

  「自今日起,東宮可代行京師門禁稽核,為期三月。」

  「令太子領巡緝之權,執金吾、北軍諸署、各門關吏一體聽令配合。」

  他頓了頓,眼神像釘子:

  「誰不配合——以抗旨論。」

  董太后臉色蒼白。

  何皇后抬眼,眼底第一次露出一點真正的光。

  劉辯叩首,聲音清清楚楚:

  「兒臣奉旨。」

  ——

  夜深時,劉辯回到承德殿。

  燈火已上。

  王明抱著新抄好的「門禁稽核名籍」快步進來,雙手遞上。

  劉辯接過那份名籍,低頭看了片刻,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為期三月,只是父皇給的名頭。」

  王明沒敢接話。

  劉辯卻把那名籍輕輕放在案上,手指點了點。

  「名頭一開,就有路。」

  「路一開,就得鋪成規矩。」

  他抬起頭,看向殿外那一片濃黑的夜色,聲音慢慢淡了下去。

  「他們原以為,這把火是燒東宮的。」

  「可火一起來——」

  「卻先把京師的鑰匙,燒到了孤手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