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抽絲見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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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屬官定稿出來的第二天,洛陽城就熱鬧了。

  熱鬧不是鑼鼓,是嘴。

  一開始只是酒肆里幾句閒話——

  「陳留王府立得好看,怎麼裡頭全是空的?」

  「聽說王府門禁都要去東宮核驗,連一封信都要過太子手。」

  「這哪裡是封王?這是……圈起來養著。」

  話說到這兒,還只是市井嚼舌。

  可第三天,風向就變了。

  變得像有人在背後推。

  太學裡有人抄了一段「議論」,貼在牆上,字寫得端正:

  「儲君挾幼王以固其位,外戚專權以蔽天聽。」

  四句短短的,不指名,不罵人,卻每個字都戳在骨頭上。

  太學生圍著看,有人皺眉,有人點頭,有人低聲說:「這不是我們能說的。」

  可越是不能說的,越傳得快。

  當天傍晚,書肆里就有人賣「新抄本」。

  一頁紙,幾行字,換兩文錢。

  賣的人說得還很輕巧:「只是閒議,買回去看看,不礙事。」

  ——不礙事,才最礙事。

  ——

  章德殿。

  漢靈帝聽到這風聲時,正在批一份奏牘。

  奏牘上寫的是邊郡糧運拖延,批的他眉頭緊鎖,聽內侍報完「太學有議」四個字,臉色當即沉了下去。

  「誰寫的?」他問。

  內侍低頭:「不知。太學那邊說,是早起就貼在牆上,貼的人跑得快。」

  漢靈帝冷笑:「跑得快,就不是太學生寫的。」

  張讓垂首:「臣已讓人去查。」

  「不用你查。」漢靈帝打斷他,「你查不清楚,你也不會查清楚。」

  「要壓。」

  張讓遲疑了一瞬:「陛下要壓到什麼程度?」

  漢靈帝盯著他:「壓得住,就壓。壓不住——」

  他沒說完。

  壓不住,就等於承認京師失控。

  可壓得太狠,又等於告訴天下:宮裡真有鬼。

  漢靈帝胸口那口氣堵得發悶。

  他忽然意識到:這謠言不是沖太子來的,沖的是他。

  沖的是「天子封王」這件事的體面。

  ——你封個王,天下卻說你被外戚、被太子牽著鼻子走。

  這才是最難看的。

  「去叫尚書令。」漢靈帝道,「再叫太常。」

  張讓忙應:「諾。」

  他轉身要走,漢靈帝又補了一句,像咬著字:

  「東宮那邊……先別驚動。」

  張讓腳步一頓。

  他明白:陛下不是護太子,是怕太子一動,外頭就會說「挾制」。

  可不驚動,不等於不煩。

  張讓退下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局,陛下也不好收。

  ——

  承德殿。

  劉辯坐在案前,手裡拿著王明剛送來的簡報,把那幾條流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簡報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荀彧坐在旁邊,沒有開口,只是看著他。

  劉辯把茶盞放下,問了一句:

  「曹操呢?」

  王明應聲:「曹衛率這幾日未輪值,臣去叫。」

  「不用叫。」劉辯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我去找他。」

  ——

  演武場邊上,有一排值房。曹操這幾日輪值,白天大多在那兒待著,練練刀,看看兵書,偶爾出來巡一圈。

  劉辯到的時候,曹操正坐在值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塊布,擦他那把環首刀。

  見劉辯過來,曹操站起身,把刀往鞘里一插,抱拳:


  「殿下。」

  劉辯在旁邊坐下,把那份簡報遞給他。

  曹操接過,低頭看了一遍。

  劉辯看著他:

  「孟德怎麼看?」

  曹操想了想,才開口,聲音很平:

  「流言這東西,起得快,散得也快。源頭掐住,三五日就沒了。」

  「那要是源頭不止一個呢?」

  曹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劉辯看見了。

  「那就一個一個掐。」

  「掐完,看最後那根線牽在誰手裡。」

  劉辯點了點頭,站起身:

  「去吧。要人給人,要錢給錢。查清楚,誰在遞話,誰在放風,誰在背後撐。」

  曹操站起身,抱拳:

  「諾。」

  ——

  曹操辦事,從來不用第二遍話。

  當天夜裡,他就帶著幾個人出了東宮。

  第一站,是東市那家酒肆。

  酒肆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馬,在東市開了十幾年酒肆,什麼人都見過,什麼話都聽過。

  曹操進去的時候,馬老闆正在收拾碗筷。見有人來,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碗頓了一下。

  曹操沒繞彎子,在他對面坐下,把一份抄錄的流言放在桌上:

  「這幾句話,馬老闆這幾日聽過嗎?」

  馬老闆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曹操也不催,只是從袖裡摸出一塊腰牌,放在桌上。

  馬老闆只是瞥了一眼,腿就控制不住了,一軟,差點跪下。

  曹操伸手扶住他,聲音很平:

  「我不為難你。你只告訴我,這幾句話,是誰先在你這裡說的?」

  馬老闆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個名字:

  「是……是城西書肆的一個抄手。姓吳,常來喝茶,那日帶著幾個人,話就是從他嘴裡起的。」

  曹操點了點頭,把那塊腰牌收回袖裡,站起身:

  「多謝馬老闆。」

  他走到門口,停住,沒有回頭,只補了一句:

  「今晚的事,馬老闆最好忘了。」

  馬老闆連連點頭,等他走遠,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

  第二站,城西書肆。

  姓吳的抄手是個瘦小的中年人,三十來歲,手指上沾著墨,一看就是常年抄書的人。

  曹操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書肆後頭的小屋裡,點著一盞油燈,低頭抄東西。

  曹操推門進去,他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笑:

  「這位客官,要抄什麼……」

  曹操沒說話,只是從袖裡摸出那份流言抄錄,放在他面前。

  姓吳的抄手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僵住了。

  曹操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很平:

  「誰讓你傳的?」

  姓吳的抄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曹操等了一會兒,見他還不開口,便站起身,往他抄的那堆紙掃了一眼。

  掃到第三張,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名冊的抄錄,上頭寫著一串名字,旁邊還標了銀兩數目。

  曹操把那份抄錄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低下頭,看著姓吳的抄手:

  「這是帳?」

  姓吳的抄手臉色徹底白了。

  曹操把那份抄錄折好,放進袖裡,看著他,只說了一句:

  「跟我走一趟。」

  ——

  三日後。

  承德殿裡,案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份是曹操帶回來的帳目抄錄,上面記著幾十筆銀兩齣入,每一筆後面都有人名、日期、經手人。

  一份是荀彧從那本帳目里倒查出來的線——銀兩從誰手裡出,話從誰嘴裡遞,放行的人是誰,經手的小吏是誰,哪個衙門的門禁沒攔,哪個時辰出的城。


  還有一份,是幾張名帖的抄本。名帖上的人名,有幾個劉辯認識——是趙忠舊日門下的人。有幾個他不認識,可荀彧在旁邊標了一行小字:

  「此人曾隨馬元義入京。」

  劉辯看到這一行,手指頓了一下。

  馬元義。

  太平道。

  他抬起頭,看向荀彧。

  荀彧點了點頭,聲音很低:

  「這條線,可能太后自己都想不到。」

  劉辯沒有說話。

  他把那幾份東西重新看了一遍,然後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備車。去章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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