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亞伯拉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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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0章 亞伯拉罕

  九月中旬的清晨。

  新澤西州的清晨透著一股沁人的涼意。

  普林斯頓鎮還未完全甦醒,空氣裡帶著點夜間剛下過小雨的濕潤味道,混合著遠處麵包房煙囪里飄出來的香氣。

  陳拙順著拿騷街慢跑。

  他沒有戴耳機,也沒有去想任何關於學術的事情。

  只是純粹地在控制呼吸,兩步一呼,兩步一吸。

  他挺享受這個過程,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習慣了。

  每天早上的五公里,是他一天中最放空的時刻。

  不用坐在書桌前,不用去面對黑板,只是讓雙腿交替向前,讓肺部灌滿冷空氣,感受心臟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動。

  跑到接近鎮中心邊緣的一條後巷時,陳拙放慢了腳步,準備做這趟折返跑的最後一次拉伸。

  前面不遠處是一家大型平價超市的後門卸貨區。

  一輛髒兮兮的福特二手麵包車正斜停在路肩上,車門大開著。

  一個大概三十歲出頭的男人正站在車尾。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黑格子襯衫,袖子胡亂卷到手肘處,下半身是一條膝蓋磨破的牛仔褲。

  此刻,這人正咬著牙,懷裡摞著四個堆得高高的紙箱,試圖用膝蓋頂著最下面的箱底,硬把這搖搖欲墜的紙塔往車廂里塞。

  巷子裡的地面還有些積水。

  就在男人抬腿的一瞬間,最底下那個顯然因為受潮而變得軟塌塌的紙箱,終於承受不住上方幾十磅的重量。

  嘶啦~

  紙箱的底部徹底爛穿了。

  七八個大號的罐頭,十幾袋用簡易塑膠袋包裝的散裝吐司麵包,還有幾袋麵粉砸在了潮濕的巷子裡。

  有兩個鐵罐頭順著路面的坡度,咕嚕嚕地滾了出去,正好滾到了陳拙的運動鞋前,撞在鞋邊停了下來。

  「操。」

  男人保持著那個滑稽的抬腿姿勢,看著散落一地的物資,嘴裡毫不客氣地吐出一句髒話。

  他把懷裡剩下三個還算完好的箱子一股腦扔進車廂,有些煩躁地抓了一把亂蓬蓬的棕色頭髮。

  陳拙停下腳步。

  他看了一眼腳邊的罐頭,上面印著廉價番茄黃豆的商標。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平靜地彎下腰,撿起那兩個沾了泥水的罐頭,用大拇指隨意抹掉鐵皮上的髒污,邁步走了過去。

  「沒砸到腳吧?」

  陳拙走到車尾,把手裡的罐頭遞過去,聲音溫和。

  男人轉過頭,看了看這個跑得滿頭大汗的亞裔少年,愣了一下,隨後接過罐頭扔進車廂里。

  「沒,就是這超市經理太摳門,給的都是些不知道在倉庫里受了多少天潮的單層廢紙箱,謝了啊。」

  陳拙笑了笑,沒接話。

  他看男人又要彎腰去撿地上的麵粉,便直接蹲了下來,順手幫忙把散落在水坑邊緣的麵包和剩下的罐頭往一起攏。

  「哎,不用麻煩,弄髒你衣服了,我自己來就行。」

  男人擺了擺手,嘴上客氣著,但動作卻沒停。

  「順手的事。」

  陳拙語氣很淡,手上動作卻很麻利。

  地上還有個空紙箱,雖然底破了,但四周還算完好。

  陳拙把破了的箱底往裡摺疊了一下,墊了一層多餘的硬紙板。

  男人正準備把一袋麵粉往箱子正中間扔。

  「別放中間。」

  陳拙輕聲開了口。

  男人動作一頓,疑惑地看著他。

  「怎麼了?」

  「紙箱受潮了,中間的承重最差。

  ,陳拙拿起幾個黃豆罐頭,貼著紙箱的四個內角,整齊地碼放下去。

  「沉的東西貼著四個角放,邊角是硬結構,吃力,把輕的麵包和軟的麵粉袋塞在中間,能撐住邊框,也不容易散底。」

  很簡單的一句話,沒有任何複雜的理論,就是生活中最普通的常識。


  男人聽完,低頭看了看陳拙碼好的四個角,眉毛挑了一下。

  他按陳拙的說法,把麵粉袋塞進中間的空隙,又把幾袋吐司壓在上面。

  稍微一抬。

  果然,原本軟綿綿的紙箱不僅沒漏,反而因為內部被塞得緊實,變得四平八穩。

  「行啊,有經驗。」

  男人有些意外地看著陳拙,一邊把箱子穩穩噹噹地推進車廂深處,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我叫亞伯拉罕,大清早的,跑了幾公里了?」

  「五公里。」

  陳拙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手心沾上的麵粉,呼吸已經完全平復了下來。

  亞伯拉罕靠在車廂門上,上下打量了陳拙兩眼。

  十四歲的陳拙在這個美國男人眼裡,看起來就像個剛上高中的半大孩子。

  「普林斯頓高中的?還是鎮上的居民?」

  亞伯拉罕隨口問了一句,順手去摸襯衫口袋。

  「在這邊上學。」

  陳拙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嘴角掛著一絲隨和的笑意。

  亞伯拉罕摸出一盒有些乾癟的萬寶路,抽出一支咬在嘴裡。

  他摸索了一下褲兜,掏出一個防風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煙霧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很快散開。

  跑完步後的飢餓感在這個時候準時到訪。

  陳拙的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剛才搬東西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一停下來,胃裡那種空空蕩蕩的感覺就開始往上返。

  昨晚消耗的卡路里太多,今早只喝兩杯水墊底,現在確實有些低血糖了。

  亞伯拉罕夾著煙的手頓了頓,他聽到了陳拙肚子裡傳來的一聲極為輕微的咕嚕聲。

  男人咧嘴樂了。

  他轉過身,半個身子探進駕駛室,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扒拉了兩下,拎出一個皺巴巴的紙袋。

  「接著。」

  亞伯拉罕隨手一拋,陳拙穩穩接住。

  牛皮紙袋裡還帶著點溫熱,隔著紙袋能聞到一股濃郁的黃油和烤肉的香氣。

  「街角那家老店的牛肉卷,老闆自己烤的,非要塞給我兩個。」

  亞伯拉罕指了指紙袋,咬著煙含糊不清地說。

  「我這人早上胃口一般,一個就夠,就當謝你幫我碼箱子了,吃吧。」

  陳拙沒有推辭。

  推辭不是他的性格。

  餓了就是餓了,身體需要能量,這是最真實的反饋。

  他溫聲道了句謝,撕開紙袋,露出裡面烤得金黃酥脆的麵包卷。

  一口咬下去,裡面滿滿的碎牛肉和融化的芝士,熱量在口腔里瞬間炸開,順著食道滑進胃裡,帶來一種踏實的滿足感。

  陳拙靠在巷子邊的磚牆上,安安靜靜地吃著,吃得很專心。

  亞伯拉罕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這小子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安靜,不客套,不扭捏,接東西和吃東西的動作自然得就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慢點咽,沒人跟你搶。」

  亞伯拉罕彈了彈菸灰。

  「你這體格,五公里跑下來確實費勁,多吃點肉是對的。」

  陳拙咽下一口牛肉,抬頭看了看塞得滿滿當當的車廂,隨口閒聊。

  「買這麼多過期貨,送到哪去?」

  「特倫頓。」

  亞伯拉罕吐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的隨意稍微收斂了一點。

  特倫頓。

  陳拙知道這個地方。

  離普林斯頓並不算太遠,但卻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個是常春藤的象牙塔,鋪滿了昂貴的草坪和學術的靜謐,另一個則是老工業衰退後遺留下來的貧民窟,充斥著破敗的廠房,流浪漢和街頭幫派。

  「去那邊送貨?」

  陳拙咬下最後一口牛肉卷,把紙袋平整地折起來,捏在手裡準備待會兒找垃圾桶。


  「算是吧。」

  亞伯拉罕把抽到一半的煙掐滅,隨手扔進路邊的水坑裡。

  「我在那邊有個小破教堂,早上九點開門放飯,去晚了那幫混蛋能把我的門板拆了。

  「」

  陳拙微微偏了偏頭。

  他仔細看了看眼前這個男人。

  亂糟糟的頭髮,滿是褶皺的格子襯衫,抽著廉價香菸,嘴裡時不時蹦出幾句不帶惡意的髒話。

  怎麼看都像個在碼頭扛包的卡車司機,或者修車鋪里的學徒。

  「你是神父?」

  陳拙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驚訝。

  「怎麼,不像?」

  亞伯拉罕拉過麵包車的後門,哐當一聲用力關上,拍了拍手。

  「別把神父想得都跟油畫裡似的,在特倫頓,你拿著聖經跟他們講博愛沒用,你得一手拿硬麵包,一手拿棒球棍,他們才會坐下來聽你念兩句主禱文。」

  陳拙輕笑了一聲。

  這倒確實。

  肚子填不飽的時候,精神世界就是一片廢墟。

  「看著確實不太像。」

  陳拙實話實說。

  亞伯拉罕打開駕駛室的門,一隻腳踩在踏板上,另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半轉過頭看著陳拙。

  「我也不想當這種神父,我本來是在這鎮子上的神學院讀博士的,獎學金夠我舒舒服服地坐在圖書館裡研究托馬斯·阿奎那的《神學大全》。」

  說到這裡,亞伯拉罕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

  「但是你看,研究那些紙上的東西,救不了一個昨晚睡在橋洞下快凍死的老頭,所以,我拿獎學金去換了這些快過期的罐頭和麵包。」

  他拍了拍方向盤,破舊的車身跟著晃了晃。

  「上帝管不管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袋黃豆罐頭能管一天的事。」

  陳拙站在晨光里,聽著這句毫無神聖感、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話,挑了挑眉。

  這是一個有意思的人。

  陳拙幾乎下意識就做出了這個判斷。

  他把折好的紙袋揣進兜里,往後退了一步,給麵包車讓出啟動的空間。

  「麵包卷味道很好。謝謝。」陳拙說。

  亞伯拉罕坐進駕駛室,擰動鑰匙,破舊的發動機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噴出一股黑煙,好半天才勉強運轉平穩。

  「謝什麼,各取所需,你的辦法挺好用,箱子挺結實。」

  亞伯拉罕把手伸出窗外,揮了揮。

  「我每周二和周四早上都會來這兒拉貨,你要是跑步再路過,可以來這兒歇會兒。

  「好,我叫陳拙。」

  「亞伯拉罕。」

  麵包車在清晨的街道上緩緩起步,輪胎碾過路面的積水,帶著一車廉價的碳水化合物,朝著特倫頓的方向駛去。

  陳拙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初秋的風吹過,帶走了身上剛跑完步的餘熱,胃裡的食物正在有條不紊地消化,提供著新一輪的能量。

  陳拙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轉過身,以一種勻速且舒緩的節奏,繼續朝著住處的方向慢跑而去。

  街邊的幾家咖啡館已經陸陸續續拉開了遮陽棚,小鎮新的一天,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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