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他們都不睡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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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1章 他們都不睡覺的嗎

  陳拙沿著街道邊緣慢跑。

  拐過街角,皮埃爾家的那棟兩層小樓出現在視線里,院子裡的草坪剛剛修剪過,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草的味道。

  陳拙順著石板路走上台階,推開門。

  屋子裡的空調常年開著,溫度比外面高出幾度。

  廚房的方向傳來咖啡機輕微的沸騰聲,還夾雜著黃油在平底鍋里融化的香味。

  瑪蒂爾達正站在中島台前,手裡拿著一把抹刀,給兩片剛烤好的吐司塗抹果醬。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

  「跑完了?」

  瑪蒂爾達看了一眼陳拙額頭上的汗水。

  「嗯,剛跑完。」

  陳拙換下腳上的跑鞋,把手裡的牛皮紙袋扔進門邊的垃圾桶。

  「上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別吹風感冒了。」

  瑪蒂爾達把塗好果醬的吐司放進餐盤裡。

  「早餐馬上就好。」

  「好。」

  陳拙順著樓梯往上走,推開自己的房門,他把身上那件汗濕的運動服脫下來,隨手扔進門後的洗衣簍里。

  洗手間裡很快響起了水流聲。

  水溫調得剛好,沖了大概十分鐘,水流聲停止。

  陳拙擦著頭髮走出來。

  拉開衣櫃的拉鏈,裡面掛著幾件款式差不多的深色衣服,他隨便拿了一件衛衣穿上,套上了一件寬鬆的牛仔褲。

  書桌上放著他的諾基亞手機。

  陳拙走過去,拿起手機按了一下中間的按鍵。

  屏幕亮起,於乾淨淨,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簡訊。

  好吧,孤家寡人一個。

  他把手機揣進褲兜,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轉身拉開門下了樓。

  一樓的餐廳里,皮埃爾已經坐好了。

  皮埃爾面前放著一杯萬年不變的紅茶,紅茶的表面已經沒有熱氣冒出來了,他的鼻樑上架著那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疊裝訂好的紙。

  陳拙走過去,拉開皮埃爾對面的那把椅子坐了下來。

  瑪蒂爾達端著兩個盤子從廚房走出來。

  一盤放在皮埃爾手邊,另一盤放在陳拙面前,盤子裡是兩片烤好的果醬吐司,還有一個煎得邊緣微焦的雞蛋。

  隨後,她又拿了一個白色的馬克杯,給陳拙倒了一杯熱牛奶,放在盤子旁邊。

  「謝謝師母。」

  陳拙拿起杯子。

  瑪蒂爾達笑了笑,轉身回了廚房。

  陳拙喝了一口熱牛奶,牛奶順著食道流進胃裡,驅散了剛才洗澡後剩下的一點涼意。

  皮埃爾把手裡的那疊紙放在桌面上,然後用手指點住紙的邊緣,順著桌布滑到了陳拙的手邊。

  陳拙放下杯子,低頭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頁是論文的標題,全英文,字號很大,往下是摘要部分。

  「哈佛那邊的人幹的。」

  皮埃爾端起那杯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今天凌晨四點傳到arXiv上的。」

  陳拙沒有立刻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刀叉,切了一小塊煎蛋放進嘴裡,煎蛋的邊緣很脆,中間的蛋黃剛好凝固。

  咽下去之後,他才伸出手,把那疊紙拿了起來。

  他沒有去看前面的摘要和複雜的推導過程。

  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目光在頁面最下方的上傳時間,以及那一長串署名上掃過。

  上傳時間確實是凌晨四點十六分。

  署名是四個陌生的名字,看前綴介紹,都是哈佛數學系的博士後。

  陳拙把那疊紙重新放回桌子上。

  「凌晨四點。」

  陳拙拿起半片吐司。

  「這幫人都不睡覺的嗎?」

  語氣很平緩。

  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是帶著一點詫異。

  他昨晚十點就睡了,今天早上六點起床去跑步。

  看到這個時間點,他第一反應是這群人的作息實在太糟糕。

  皮埃爾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的年輕人。

  「他們把你上個月在討論班上寫的那套網格工具抽出來了。」

  皮埃爾伸手點了點那疊紙。

  「直接套進了代數幾何里的那個衍生猜想里,順手把那個坑給填了。」

  那是一個懸而未決了幾年的小猜想,一直沒人去碰,因為計算量太大,又沒有合適的工具。

  陳拙咬了一口吐司,果醬是藍莓味的,稍微有點甜。

  「被人拿去發了論文,不覺得虧?」

  皮埃爾看著陳拙,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的意味。

  陳拙嚼完嘴裡的麵包,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指。

  「這有些什麼。」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牛奶。

  皮埃爾挑了挑眉毛。

  「我剛剛瞄了一眼那個衍生猜想,那還真就是個體力活。」

  陳拙把紙杯放下,靠在椅子上。

  「裡面全是非常繁瑣的基礎運算,如果不解決它,我們在推進主線的時候,還得抽時間去算這些邊角料。」

  陳拙看著桌子上的那疊紙。

  「現在有人願意熬到凌晨四點,免費幫我們把路邊的這些碎石頭都清理乾淨了,還順便驗證了這套工具在代數幾何領域的穩定性。」

  他看向皮埃爾,笑了笑。

  「他們拿這篇論文去換哈佛的教職,我們省下了幾個月的枯燥計算時間,挺好的買賣。」

  皮埃爾看著陳拙平靜的臉。

  他看了大概有幾秒鐘。然後,老頭子搖了搖頭,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這個懶鬼。」

  皮埃爾罵了一句。

  陳拙沒有反駁,他低頭繼續吃盤子裡剩下的煎蛋。

  瑪蒂爾達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開始擦拭旁邊中島台上的水漬。

  「不過,他們趕時間趕得有點急。」

  皮埃爾伸手翻開那疊紙的中間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公式。

  陳拙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看這裡。」

  皮埃爾的手指點在一個積分符號上。

  「為了趕在別人前面上傳預印本,他們在這裡做了一個非常粗糙的近似處理,雖然結果沒問題,但過程太生硬了。」

  陳拙掃了一眼。

  「如果再給他們一周時間,他們肯定能把這裡處理得更平滑。」陳拙說。

  「但他們不敢等。」

  皮埃爾把紙頁合上。

  「學術界就是這樣,晚一天,這篇論文的名字可能就換成麻省理工或者斯坦福的那幫人了。」

  「可以理解。」

  陳拙拿起最後半片吐司。

  一頓早飯吃得並不慢。

  十幾分鐘後,陳拙盤子裡的食物都吃乾淨了,馬克杯里的牛奶也見了底。

  他站起身,把自己的空盤子和杯子摞在一起,連帶著皮埃爾面前那個空掉的茶杯,一起端到了廚房的水槽里。

  瑪蒂爾達順手擰開水龍頭。

  「去忙吧,我來洗就好。」瑪蒂爾達說。

  「謝謝師母。」

  陳拙抽了一張廚房紙巾,擦乾手上濺到的水滴。

  他走回餐廳,皮埃爾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老頭子走到玄關的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卡其色的秋季風衣,穿在身上,又從邊柜上拿起了車鑰匙。

  陳拙也走到玄關,沒有拿書,只有一個黑色的雙肩包,他單肩背上。

  門後的掛鉤上掛著一把摺疊傘,陳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氣,雖然沒下雨,但他還是順手把傘取了下來,塞進背包側面的網兜里。

  皮埃爾把車鑰匙裝進口袋,站在門邊等他。


  「哈佛那幫人幫我們把外圍的雜草除完了。」

  陳拙低著頭,一邊拉緊左腳的鞋帶,一邊開口說話。

  語氣很隨意,就像是在說明天早上要吃什麼一樣。

  「剩下的中心區域,我們得自己動手了。」

  皮埃爾點點頭。

  「昨天下午的推導,卡在整體循環的邊界問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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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埃爾看著陳拙的後腦勺。

  「中間的奇點太多,結構一直找不准平衡,一往裡套數據,邊緣就容易崩潰。」

  陳拙踩進右腳的鞋子裡。

  他繼續低頭繫鞋帶。

  「我早上跑步的時候,在拿騷街後面的巷子裡遇到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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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拙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

  皮埃爾沒有打斷他。

  「他正在往車上搬紙箱,紙箱放在潮濕的地上,底盤吸水變軟了。」

  陳拙把右腳的鞋帶繞了一個圈。

  「他把幾罐很重的黃豆罐頭,直接往紙箱的正中間塞。」

  「然後呢?」

  「箱子底破了,罐頭全砸地上了。

  陳拙把右腳的鞋帶拉緊,打了一個結實的蝴蝶結。

  他從換鞋凳上站了起來。

  轉過身,看著皮埃爾。

  「中間的結構受了潮,變得很脆弱,這個時候把壓力集中在中心,箱子肯定會散架。」

  陳拙用手在半空中簡單地比劃了一個長方形。

  「所以我幫他重新裝了一次,我把那些重的鐵罐頭,全部分散開,貼著紙箱的四個角固定死。」

  他在空中點了四個點。

  「四個角是硬結構,有支撐,把重量壓在邊界上,然後把輕的麵包和麵粉塞在中間,這樣,箱子就穩住了。」

  玄關里安靜了一下。

  沒有汽車的鳴笛聲,也沒有廚房裡的流水聲。

  陳拙放下手,看著面前的老人。

  「老師,我們的模型也受潮了。」

  陳拙的語氣平穩。

  「我們昨天一直試圖在流形的最中間,去平衡那些複雜的奇點方程,那裡是最脆弱的地方。」

  他看著皮埃爾的眼睛。

  「既然中間撐不住,我們就不要管中間了。

  ,陳拙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把那些離散的節點抽出來,貼著四個邊界,把它們固定死,讓邊界去吃力。」

  他停頓了一下。

  「邊界吃住了力,中間的高維部分,自然就穩住了。」

  皮埃爾站在原地。

  他的一隻手本來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準備推門。

  聽到陳拙的最後幾句話,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皮埃爾沒有說話。

  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開始了極速的運轉。

  沒有黑板,沒有任何可視化的草圖,但對於一個研究了幾十年拓撲和代數幾何的老人來說,陳拙描述的那個紙箱模型,在腦海中瞬間就轉換成了嚴密的數學結構。

  邊界。

  離散節點。

  固定受力。

  皮埃爾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他沒有發出任何驚嘆,也沒有去誇讚這個想法有多麼巧妙。

  他只是慢慢收緊了握著門把手的手指。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玄關里響起。

  皮埃爾用力往下一壓,推開了大門。

  初秋早晨的陽光順著拉開的門縫,大片地灑進玄關暗紅色的地毯上。

  空氣里的涼意夾雜著一點落葉的味道涌了進來。

  「走,去辦公室。」

  皮埃爾邁出門檻。

  「爭取在吃午飯前,把這個邊界的約束框架寫出來。」

  陳拙跟在皮埃爾身後走出門。

  陽光照在衛衣上,有些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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