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我總不能半路反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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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

  陽光透過窗外的橡樹葉,在實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陳拙睜開眼睛。

  房問里很安靜。

  他躺在那床淡藍色的厚鵝絨被裡,看著天花板。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跨洋飛行,再加上十二個小時的時差,生物鐘的調整需要一點時間。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安靜地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八點整。

  陳拙掀開被子,下了床。

  他把那床厚重的鵝絨被展開平鋪在床上。

  衛生間洗漱。

  冷水沖刷在手上,帶來一陣清醒的涼意,他捧起水洗了把臉,拿過旁邊的干毛巾擦拭乾淨。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半,微涼的晨風吹進來,帶走了一絲夏末的沉悶。

  陳拙順著樓梯往下走。

  一樓的空氣里,飄著一股濃郁的茶的香氣,還有一點烤麵包的味道。

  陳拙走下最後一級階。

  他沒有直接去餐廳。

  一樓左側走廊的盡頭,那間書房的門半開著。

  茶的香味就是從那裡飄出來的。

  陳拙走過去。

  書房的地板是深色的胡桃木,牆邊立著幾排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各種厚重的精裝書和成摞的文獻資料。皮埃爾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

  桌面上依然很亂。

  一本《數學年刊》,此刻正隨意地扔在桌角,列印紙,用過的草稿,沒蓋筆帽的鋼筆,散落在桌子上。皮埃爾的手裡端著一個白色的茶杯。

  他正看著桌上的一份手稿。

  聽到門口的動靜,皮埃爾擡起頭。

  目光越過老花鏡的鏡片上緣,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陳拙。

  皮埃爾放下手裡的茶杯。

  「老師早。」

  陳拙站在門口,聲音溫和。

  「睡得怎麼樣?」皮埃爾問。

  「很好。」陳拙說,「被子很暖和。」

  皮埃爾點點頭,伸手取下鼻樑上的老花鏡,放在桌面的草稿紙上。

  「進來坐。」

  陳拙走進書房,拉開辦公桌對面的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皮埃爾拿起桌上的一個玻璃水壺。

  他拿過一個乾淨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水,推到陳拙面前。

  「謝謝。」

  陳拙雙手接過杯子。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捧在手裡。

  皮埃爾靠在寬大的皮質椅背上。

  他的視線落在陳拙身上,打量了一下這個十四歲的少年。

  乾淨,沉靜,眼神里沒有一點剛到異國他鄉的侷促和不安。

  就好像他不是跨越了半個地球來到普林斯頓,而只是吃完早飯,從隔壁的街道走過來串門一樣。皮埃爾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了桌角那本《數學年刊》上。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只有牆上一座老式掛鍾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底層的那套離散網格,已經完全鋪好了。」

  皮埃爾開口了。

  陳拙擡起頭,看著他。

  「用代數的方法去切割連續流形,這個思路,在這個月裡,已經把歐洲那幫堅持微積分的老傢伙折騰得夠嗆。」皮埃爾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接下來呢?」

  皮埃爾看著陳拙的眼睛。

  「接下來的計劃,是順著這條已經被你鑿開的路,去把霍奇猜想的最後一步證明,徹底寫完嗎?」這個問題問得很自然。

  就像是在問今天中午打算吃什麼一樣。

  對於任何一個數學家來說,這似乎都是一個不需要思考就能給出答案的問題。

  霍奇猜想。

  那是橫亘在代數幾何領域上空的一座大山。


  現在,底層的工具已經造出來了,通往山頂的路已經鋪好。

  只要順著走下去,把最後的邏輯鏈條補齊,踹開最後的一扇門,那頂象徵著人類智力巔峰的皇冠,就可以穩穩地戴在頭上。陳拙看著皮埃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捧著那個玻璃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還沒等陳拙開口。

  坐在對面的皮埃爾,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搖了搖頭。

  然後,皮埃爾笑了。

  那是一個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釋然的笑。

  「看我。」

  皮埃爾笑著嘆了口氣,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居然問了一個這麼多餘的問題,最難啃的骨頭,都已經被你嚼碎了。」

  「代數幾何的底層邏輯,都已經被你重新洗牌了。」

  皮埃爾看著桌面上那堆散亂的草稿紙。

  「研究都已經推進到了這個地步,你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停下來。」

  皮埃爾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溫涼的茶。

  「這就好像你已經走到了一扇虛掩的門前,手裡拿著鑰匙。」

  「你不可能不去推開它。」

  皮埃爾放下杯子,看著陳拙。

  「這是一個蠢問題。」

  陳拙坐在對面。

  聽著皮埃爾的自我推翻,陳拙的眼底泛起一絲笑意。

  他沒有去接那些宏大的詞彙。

  他只是把手裡的玻璃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

  水溫正好。

  陳拙放下杯子,看著皮埃爾,輕輕點了點頭。

  動作很輕。

  不需要發誓,也不需要立下什麼宏偉的研究計劃表。

  一個點頭就夠了。

  皮埃爾看著陳拙點頭,整個人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伸手拉開辦公桌右側的一個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疊厚厚的紙張。

  皮埃爾把那疊紙拿了出來。

  那是十幾份傳真件。

  皮埃爾把這疊傳真件放在桌面上,用手按住,推到了陳拙的面前。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

  最上面的一份,擡頭印著麻省理工學院理學院的校徽。

  「七月份和八月份。」

  皮埃爾靠在椅子上,語氣變得像是在聊家常。

  「就是你在國內過暑假的這兩個月。」

  皮埃爾的目光掃過那些傳真件。

  「外面挺熱鬧的。」

  陳拙沒有去碰那些紙,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幾家學校和研究所,為了搶你,差點把高等研究院的傳真機打爆。」

  皮埃爾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麻省理工的那份傳真上。

  「MIT的理學院院長戴維斯,他急得在會議室里拍桌子。」

  皮埃爾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講一個毫不相干的笑話。

  「他給出的條件是,直接聘用你為副教授,給你一間獨立的實驗室,不用帶本科生的基礎課。」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另外,附帶一百萬美元的個人啟動資金。」

  書房裡很安靜。

  一百萬美元。

  副教授。

  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這些詞彙里的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人在一瞬間失去理智。

  陳拙依然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紙面上,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皮埃爾的手指移開。

  掀開麻省理工的那張紙,露出了下面的一份。

  擡頭上印著幾個德文單詞。

  「德國,波恩,馬克斯;普朗克數學研究所。」

  皮埃爾看著陳拙。

  「所長舒爾茨。」


  「那個在會議上跟我吵了十幾年的老對頭。」

  皮埃爾說到這裡,嘴角帶著一絲複雜的笑意。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看了兩天你的那篇論文。」

  「然後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認輸了。」

  皮埃爾看著傳真件上的簽名。

  「他給科大發了邀請,馬普所的終身客座教授席位,永遠為你留著。」

  「不需要審批,不需要答辯。」

  「隨時可以去。」

  陳拙的視線在那幾行德文上停留了兩秒。

  依然沒有說話。

  皮埃爾的手指再次翻動。

  這一次,他抽出了一份單獨的邀請函。

  紙張的質地比普通的傳真紙要硬一些。

  上面印著劍橋大學的校徽。

  皮埃爾把這份邀請函單獨放在陳拙的面前。

  「劍橋大學,牛頓數學科學研究所。」

  皮埃爾的聲音稍微低了一些。

  「麥可爵士。」

  「在這群人里,他最心急。」

  皮埃爾指著邀請函上的日期。

  「他不想等到九月份你來普林斯頓報到。」

  「他發這份邀請函的意思,是想讓你在登上飛往紐約的航班之前,先飛一趟英國。」

  皮埃爾看著陳拙的眼睛。

  「以劍橋和牛頓研究所的雙重名義,邀請你去開一場公開講座。」

  「專門講講你在引言裡寫的那套離散網格。」

  皮埃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條件是,只要你走上劍橋的講。」

  「劍橋大學破例授予你名譽博士學位,給你一間不設考核指標的獨立研究室。」

  皮埃爾的手停了下來。

  他把所有的傳真件和邀請函都攤開在桌面上。

  麻省理工,馬普所,劍橋大學。

  這三個名字,代表著全球學術界除了普林斯頓之外,另外三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現在,這三座高山,把他們能拿出來的最頂級的資源、頭銜和金錢,全部擺在了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面前。皮埃爾靠在椅背上。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我當時收到這些東西的時候。」

  皮埃爾看著陳拙,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

  「西里爾,就是高等研究院的負責人。」

  「他在辦公室里氣得直摔杯子。」

  「他怕你被那一百萬美金,或者是劍橋的名譽博士頭銜給拐跑了。」

  皮埃爾把茶杯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如果你在科大整理行李的時候。」

  皮埃爾像一個普通的祖父一樣,隨口問了一句。

  「他們帶著這些條件,直接在國內截住你。」

  皮埃爾看著陳拙的眼睛。

  「你會怎麼選?」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外人的眼光,不需要任何冠冕堂皇的外交辭令。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那些鋪滿桌面的傳真件上。

  陳拙的視線從那些紙上慢慢收回來。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杯水。

  喝了一口,放下水杯。

  陳拙擡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皮埃爾。

  他的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溫潤的弧度。

  陳拙沒有去看桌上的那些誘惑。

  「教授。」

  陳拙開口了,聲音平緩,帶著一股讓人踏實的力量。

  「我可是被您親自點名,喊過來的。」

  陳拙看著皮埃爾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

  「既然早就答應了做您的學生。」


  陳拙笑了笑。

  「我總不能,半路反悔吧。」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

  沒有去解釋自己為什麼不喜歡錢,也沒有去解釋自己為什麼不在乎頭銜。

  因為答應了。

  因為是你喊我來的。

  陳拙從心底認為有些事情,是比一百萬美元和終身教授的頭銜要重得多的。

  皮埃爾坐在辦公桌後面。

  聽到這句話。

  他愣住了。

  他準備了很多腹稿,甚至想過陳拙會說想在一個安靜的環境裡做研究,或者說普林斯頓的學術氛圍更好。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陳拙會給出這樣一個回答。

  一個完全不符合西方契約精神和利益最大化原則,卻把人情味拉到極致的回答。

  皮埃爾看著眼前的少年。

  過了好幾秒鐘。

  皮埃爾突然笑出了聲。

  他一邊笑,一邊搖著頭。

  「西里爾那個蠢貨。」

  皮埃爾低聲罵了一句。

  「他這輩子,都理解不了這種東西。」

  皮埃爾伸手,把桌面上散落的那些傳真件,全攏到一起。

  動作很隨意。

  就像在收拾一堆沒有用的廢紙。

  他沒有再提麻省理工的一百萬,也沒有再提馬普所的終身席位。

  皮埃爾的手,最後停在了那份劍橋大學的邀請函上。

  這份邀請函的分量,和其他的有些不同。

  它不僅僅是一個頭銜,更是一次在全球學術界面前公開立棍的機會。

  皮埃爾看著那份邀請函。

  「那麼,這個呢?」

  皮埃爾把劍橋的邀請函往前推了一點。

  「麥可爵士的公開報告。」

  皮埃爾看著陳拙。

  「拒絕其他的理由,是因為你來了普林斯頓。」

  「但這只是一場講座,並不影響你在這裡的學習。」

  「以你現在寫出來的底稿,足夠在劍橋的講上站穩腳跟。」

  皮埃爾的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

  「你要去嗎?」

  陳拙的目光落在那份印著劍橋校徽的邀請函上。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陳拙沒有猶豫。

  他搖了搖頭。

  「不去。」

  陳拙的聲音很溫和,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為什麼?」皮埃爾問。

  陳拙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太早了。」

  陳拙說。

  「霍奇猜想的最後一步證明,畢竟還沒有徹底寫完。」

  陳拙看著皮埃爾。

  「底層的網格雖然鋪好了,但上面還要建房子。」

  「房子沒有封頂,現在就跑到講上去,對著下面的人講這棟房子有多好。」

  陳拙淡淡地笑了笑。

  「不好的。」

  陳拙拿起桌上的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

  「等全部做完吧。」

  陳拙放下杯子。

  「等最後一步的推導徹底寫在紙上。」

  「再去做報告也不遲。」

  皮埃爾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他不需要問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劍橋的邀請函和剛才那疊傳真件放在一起。

  拉開抽屜,把這厚厚的一疊紙,全部扔了進去。

  關上抽屜。

  書房裡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外面的走廊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瑪蒂爾達的聲音從餐廳的方向傳了過來。

  「皮埃爾,小拙。」

  瑪蒂爾達的聲音裡帶著清晨的活力。

  「早飯做好了,出來吃東西。」

  皮埃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桌角的那本《數學年刊》。

  「走吧。」

  皮埃爾繞過辦公桌。

  「去吃早飯。」

  陳拙也站起身。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

  「好的,老師。」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這間安靜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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