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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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的起落架重重地砸在跑道上。

  機艙里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緊接著,引擎反推的巨大轟鳴聲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飛機在跑道上高速滑行,速度被強行降了下來,機窗外的景物從模糊的橫線,逐漸變成了清晰的草坪和滑行道指示燈。機艙內的廣播響了,空乘播報著航班已經安全降落在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播報著當地的時間和地面溫度。飛機在滑行道上緩慢地轉彎,朝著航站樓的停機位開去。

  頭等艙里,苗世安摘下臉上的眼罩,他伸手捏了捏眉心,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是刺眼的陽光。

  紐約的下午,天氣很晴朗。

  航站樓巨大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著光,遠處有幾架印著不同航空公司標誌的客機正在起降。陳拙也把蓋在腿上的薄毯掀開,疊好,放在座椅的扶手上。

  頭等艙里,空乘推著小車走過來,收走旅客手裡的水杯和毛巾。

  走到陳拙和苗世安的座位旁時,乘務長停了下來。

  她微笑著遞過來兩張邊緣印著金色條紋的硬紙卡。

  「苗先生,陳先生,這是您的快速通關邀請卡,下機後,您可以憑此卡使用頭等艙專屬的海關優先通道。」「謝謝。」

  陳拙伸手接過,卡片上有Fast Track的英文字樣。

  飛機穩穩地停在廊橋接口處。

  引擎的轟鳴聲平息。

  安全帶指示燈發出叮的一聲響,由紅色變成了綠色。

  陳拙站起身,打開頭頂的行李艙。

  他把自己的包拿下來,單肩背上,旁邊的苗世安也拿上了自己的單肩包。

  頭等艙的艙門最先打開。

  兩人順著頭頂黃色的優先通道的指示牌往前走。

  走了十幾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個空曠的下行扶梯。

  下了扶梯,就是甘迺迪機場的海關入境大廳。

  大廳中央用黃色的隔離帶拉出了一個巨大的蛇形通道。

  此時,隔離帶里已經排起了長隊。

  幾百名剛下飛機的旅客擠在隊伍里,有人推著隨身的拉杆箱,有人低頭翻看著手裡的文件,各種膚色和語言的說話聲混雜在一起,讓整個空間顯得嘈雜而擁擠。

  陳拙和苗世安沒有往那個人堆里走。

  他們拿著乘務長給的那張卡,順著大廳最右側的指示牌,直接走向了人最少的優先通道。

  這條通道很空。

  前面只有三四個同樣拿著快速通關卡的人。

  兩三分鐘後,就輪到了陳拙。

  「下一個。」

  玻璃窗口裡的海關官員喊了一聲。

  陳拙走上前,把護照,1-20表格,海關申報單以及那張快速通關卡一起遞了過去。

  海關官員是個中年白人,鋰亮的光頭,隱隱約約好像還反著光,他收走通關卡,接過護照翻開。他看了一眼護照上的照片,又擡頭看了看陳拙。

  「來美國的目的?」

  官員用例行公事地提問。

  「讀書。」

  「哪個學校?」

  「普林斯頓大學。」

  官員低頭看了一眼I-20表格上的學校名稱,確認無誤。

  他在電腦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陳拙填寫的海關申報單上。

  「你申報了隨身攜帶的食品。」

  官員擡起頭,看著陳拙的眼睛。

  「你的託運行李箱裡裝了什麼?」

  「換洗的衣服。」

  陳拙沒有停頓。

  「還有兩瓶母親在家鄉做的牛肉醬。」

  官員看了他兩秒鐘。

  「砰。」

  入境章重重地蓋在了護照的簽證頁上。

  官員把護照和1-20表格一起從窗口下面的凹槽里推了回來。


  「歡迎來到美國。」

  「謝謝。」

  陳拙拿起護照,把證件妥帖地放進書包夾層里。

  他穿過海關的閘口通道,在前面的一塊空地上停下腳步。

  沒過半分鐘,苗世安也拿著護照走了過來。

  兩人沒有多做停留,順著前方的指示牌,乘坐下行扶梯來到了行李提取大廳。

  大廳里一字排開幾十個巨大的金屬行李轉盤。

  陳拙擡頭看了一眼電子屏幕上的航班號,走到六號轉盤前。

  他去旁邊的手推車存放點,拉了一輛金屬行李車過來。

  行李轉盤旁還沒有多少人,剛才那些排在海關長隊裡的旅客大多數還沒有通關。

  等了一分多鐘。

  六號轉盤發出滴滴的警報聲,頂部的警示燈閃爍起來。

  傳送帶開始緩慢轉動。

  作為頭等艙旅客,他們的託運行李是第一批被送出來的。

  七八件行李順著內部的履帶滑落到外面的轉盤上。

  苗世安的行李箱就在其中,箱子的把手上掛著一張刺眼的螢光色優先標籤。

  他走上前,伸手一提,把箱子放在了地上。

  隔了幾個位置,一個黑色的行李箱也轉了出來。

  提手上同樣掛著那張螢光色的優先標籤。

  陳拙走上前,雙手握住箱子側面和頂部的提手。

  手臂用力。

  他把那個裝滿了衣服,兩瓶玻璃罐裝牛肉醬以及一本用來墊底的《數學年刊》的沉重箱子提了下來,穩穩地放在推車上。「走吧。」

  陳拙雙手扶著推車的把手。

  苗世安點點頭,拉起自己的箱子。

  兩入推著行李,走向到達大廳的出口處。

  自動玻璃門向兩側平滑地拉開。

  外面的聲音瞬間涌了進來。

  喇叭聲,說話聲,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這裡是甘迺迪機場最繁忙的到達出口。

  接機口外圍了一圈長長的金屬護欄。

  護欄後面擠滿了人,有人舉著寫有英文名字的白板,有人探著頭往通道里張望。

  陳拙推著車走出來。

  他的視線在人群中掃過。

  苗世安走在他的左側,目光也隨意地看著護欄外的人群。

  幾秒鐘後,苗世安的視線停住了。

  在接機人群的最右側邊緣,靠近一根水泥承重柱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一個滿頭銀髮的老人。

  一件咖色休閒夾克,裡面是一件淺色的襯衫,領口沒有系領帶,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老人沒有帶任何隨行人員,手裡也沒有舉什麼接機牌。

  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護欄外,雙手隨意地放在身前,目光溫和地看著從出口湧出來的人流。苗世安停下了腳步。

  他認出了那個老人。

  作為即將去麻省理工讀國際關係和科技戰略的人,他當然認識皮埃爾;德利涅。

  苗世安沒有驚訝,也沒有任何要去上前打招呼或者攀談的意思。

  他鬆開拉著行李箱的手,把肩上的書包往上拽了拽。

  「接你的人到了。」

  苗世安轉過頭,看著陳拙,語氣裡帶著一貫的灑脫。

  陳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站在柱子旁邊的皮埃爾。

  陳拙點點頭。

  「航司的接機專車在外面等我。」

  苗世安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我去曼哈頓睡一覺,倒倒時差,安頓好了聯繫。」

  他看著陳拙,笑了一下。

  「別忘了欠我的晚飯。」

  「好。」

  陳拙溫潤地回應。

  「路上注意安全。」


  苗世安沒有多留。

  他轉過身,拉著行李箱,走向了到達大廳外側的貴賓接駁通道。

  一輛黑色的加長轎車停在那裡。

  穿著黑西服的司機看到他,立刻走上前,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拉開后座的車門。

  苗世安低頭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轎車平穩地駛離了航站樓。

  陳拙收回目光。

  他雙手推著金屬行李車,避開地上散落的手提袋和匆忙趕路的旅客,徑直走向站在柱子旁邊的老人。走到護欄缺口處。

  皮埃爾也看到了陳拙。

  老人放下交疊的雙手,摘下了鼻樑上的老花鏡,裝進夾克的口袋裡。

  陳拙停下推車。

  「老師。」

  陳拙開口打招呼,聲音很輕,帶著一貫的溫和。

  皮埃爾看著面前這個十四歲的東方少年。

  他長高了一些,眉眼間的沉靜和一年多前在科大老圖書館裡初見時一模一樣。

  皮埃爾笑了。

  沒有歐美學術圈那種常見的誇張擁抱,也沒有什麼長篇大論的歡迎辭。

  皮埃爾走上前一步,伸出右手,在陳拙的胳膊上輕輕拍了兩下。

  「一路上辛苦了,孩子。」

  皮埃爾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就像一個在等孫子回家的普通祖父。

  「歡迎來到美國。」

  「謝謝老師。」

  陳拙禮貌地點頭。

  「航班很順利。」

  「走吧,車停在外面。」

  皮埃爾轉過身,走在前面。

  陳拙推著行李車跟在後面。

  兩人穿過航站樓的大門,走出了空調房。

  九月初的紐約,空氣里依然帶著夏末的悶熱。

  機場外的車道上排滿了車,喇叭聲此起彼伏,交警在路口吹著哨子指揮交通。

  他們穿過兩條人行橫道,走進了機場的露天停車場。

  停車場很大,陽光毫無遮擋地曬在路上,有些晃眼。

  皮埃爾在一輛老款的沃爾沃前停下。

  車子是深灰色的,款式有些老舊,車身沒有那麼亮,但洗得很乾淨。

  皮埃爾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

  車燈閃爍了兩下,鎖解開了。

  皮埃爾走到車尾,拉起後備箱的門。

  陳拙把行李推車推到車尾。

  他沒有讓皮埃爾動手,自己彎下腰,雙手抓住行李箱的上下提手,手臂一用力,把這個沉重的箱子擡了起來。箱子放進平整的後備箱裡。

  「上車。」

  皮埃爾拉開駕駛室的門坐了進去。

  陳拙繞到另一邊,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車裡。

  車廂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座椅是織物的,坐上去有些年代感。

  皮埃爾把鑰匙插進點火孔,擰動,順手打開了車內的空調,冷風從出風口吹了出來,吹散了剛才在外面走動時帶來的一絲燥熱。皮埃爾掛上擋,鬆開手剎。

  沃爾沃緩緩駛出停車位,順著停車場的出口通道往外開。

  在收費亭交了停車費,車子匯入了駛離機場的主幹道。

  車廂里很安靜。

  隔音效果不錯,外面的喇叭聲被擋掉了一大半。

  「冷氣會覺得冷嗎?」

  皮埃爾看著前方的路況,雙手握著方向盤,隨口間了一句。

  「不會,正好。」陳拙回答。

  沃爾沃開上了高速公路。

  這是連接紐約和新澤西的主幹道。

  路上的車非常多,車速提不起來,走走停停。

  陳拙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車窗外。

  視線里,是典型的紐約市郊景色。

  巨大的高架橋縱橫交錯,橋下是破舊的紅磚廠房和塗鴉牆。


  遠處是曼哈頓林立的摩天大樓,像一片灰色的鋼鐵叢林,直插雲霄。

  路兩邊有巨大的GG牌,飛速地向後退去。

  皮埃爾開車很穩,沒有急剎車,也沒有按喇叭催促前面的車。

  車裡沒有放音樂。

  半個多小時後。

  車子駛出了紐約市區的擁堵路段,開上了前往新澤西州的州際公路。

  車速漸漸提了起來。

  車窗外的景色開始發生明顯的變化。

  那些密集的、充滿壓迫感的鋼鐵大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道路兩旁大片大片的綠色樹林。新澤西州被稱為花園州,這裡的植被覆蓋率極高。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公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能看到遠處的草坪和尖頂的白色木屋。視線變得開闊,空氣似乎也變得不那麼擁擠了。

  皮埃爾偶爾會看一眼後視鏡,但他沒有主動挑起話題。

  他不問陳拙接下來的學術規劃,也不問他在國內的那個夏天過得怎麼樣。

  他就只是安靜地開著車,把這個遠道而來的少年帶回普林斯頓。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在沉默和輪胎的轉動聲中流逝。

  前面的指示牌上出現了普林斯頓的字樣。

  皮埃爾打起轉向燈,沃爾沃駛出了州際公路,沿著一條匝道開了下去。

  車子進入了普林斯頓小鎮。

  這裡的街道不寬,但非常乾淨。

  道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橡樹,樹冠在街道上方交匯,形成了一條天然的綠色隧道。

  街邊是一排排極具年代感的紅磚建築,有的牆面上爬滿了綠色的常春藤。

  路上行人不多。

  偶爾有背著書包的學生騎著自行車經過,或者有人牽著狗在人行道上散步。

  整個小鎮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安靜。

  沃爾沃在小鎮的街道上穿行,轉了兩個彎。

  最後,車子駛入了一條更加幽靜的住宅區街道。

  皮埃爾在一棟獨院花園別墅前踩下剎車。

  別墅是兩層半的結構,外牆是淡灰色的木板,屋頂鋪著深色的瓦片。

  院子周圍有一圈低矮的白色木柵欄,院子裡的草坪修剪得很平整,沒有一絲雜草。

  門廊下放著兩把藤椅,旁邊還有一個白色的木製信箱。

  這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樹葉在微風中摩擦的沙沙聲。

  皮埃爾把車穩穩地停在院子外面的車道上。

  陳拙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他站在車旁,看了一眼這棟被綠樹環繞的別墅。

  皮埃爾走到車尾,用鑰匙打開後備箱。

  陳拙走過去,雙手把那個行李箱重新搬了下來,放在地上。

  皮埃爾關上後備箱。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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