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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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都國際機場。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照進TZ航站樓的出發大廳。

  人流很密,推著行李車的旅客在各個值機櫃前排起長隊,廣播裡循環播放著飛往世界各地的航班信息。陳拙背著包,手裡拿著護照和轉機用的行程單,走到國際出發的櫃前。

  隊伍不長。

  他等了大概十分鐘,走上前,把證件遞了過去。

  櫃裡的地勤人員是個年輕的姑娘。

  她接過護照,在鍵盤上敲打了幾下,目光看著電腦屏幕,停頓了一瞬。

  「陳先生,您好。」

  地勤擡起頭,臉上帶著職業且禮貌的微笑。

  「您好。」

  「您的航班是飛往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

  她拿出一張空白的登機牌,放進印表機里。機器發出輕微的轉動聲。

  「這邊系統顯示,您的座位已經被調整了。」

  陳拙看著她。

  「調整?」

  「是的,您的座位從經濟艙免費升級到了頭等艙。」

  地勤雙手把列印好的登機牌和護照遞還給陳拙。

  「座位號是ZA,祝您旅途愉快。」

  陳拙接過登機牌,看了一眼上面的座位號。

  他沒有大驚小怪,也沒有去追問地勤為什麼會突然升艙。

  他把證件放回包里,只說了一句謝謝,便轉身走向海關和安檢通道。

  過安檢,蓋出境章,順著指示牌往登機口走。

  一路上有很多免稅店,陳拙沒有停留。

  他找到登機口時,頭等艙和商務艙的旅客已經開始優先登機了。

  陳拙順著廊橋走進去。

  機艙門口的空乘微笑著查驗了登機牌,引導他向左轉。

  頭等艙的空間很大,座椅是寬大的皮質沙發樣式,前後間距很寬。

  此時艙里人不多,很安靜。

  陳拙走到第二排。

  靠窗的座位是ZA。

  在他旁邊的2B座位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休閒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

  他手裡拿著一本封皮沒有名字的閒書,正低頭看著。

  聽到腳步聲,那入翻過一頁書,擡起頭。

  金絲邊眼鏡。

  苗世安。

  陳拙停下腳步。

  苗世安合上手裡的書,放在旁邊的儲物上。他擡起頭,看著陳拙,臉上露出了一個很平常的笑。「來了。」苗世安說。

  陳拙把背上的包拿下來,放進頭頂的行李艙里。

  他關上艙蓋,在2A的位子上坐下。

  皮質座椅有些軟,陷進去很舒服。

  「你弄的?」

  陳拙轉過頭,看著苗世安,語氣溫和。

  「嗯。」

  苗世安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很自然。

  「十幾個小時的越洋航班,經濟艙連腿都伸不開,既然家裡長輩能跟航空公司打個招呼,我就順手把你的座位也一起升了。」苗世安看著陳拙。

  「出門在外,沒必要在能讓自己舒服的事情上較勁,對吧?」

  陳拙笑了笑。

  他沒有去客套,也沒有說那些推辭的話。

  他調整了一下座椅的靠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讓你破費了,謝謝。」

  「不客氣。」

  苗世安也笑了。

  兩人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

  這種對資源和安排的坦然受之,在他們之間顯得非常默契。

  飛機開始上客。

  經濟艙的旅客順著另一條通道往後走。

  頭等艙里的空乘端著托盤走了過來,遞上熱毛巾。


  陳拙接過毛巾,擦了擦手,放在一旁。

  艙門關閉。

  廣播裡傳來機長低沉的聲音,播報著飛行時間,航線和目的地的天氣。

  飛機開始被牽引車緩緩推出停機位。

  引擎啟動的聲音傳進機艙。

  飛機在滑行道上轉彎,滑向起飛跑道,速度越來越快,推背感從座椅後方傳來。

  機頭上揚。

  失重感出現了幾秒鐘。

  飛機脫離了地面,穿過京城上空灰白色的霧霾層,沖向了湛藍色的平流層。

  陽光瞬間從舷窗外灑進來,照在座椅的扶手上。

  安全帶指示燈發出叮的一聲,熄滅了。

  機艙里恢復了平穩。

  空乘推著小車走了過來,在兩人身邊停下。

  「兩位先生,請問需要喝點什麼?」

  「溫水,謝謝。」陳拙說。

  「一樣,謝謝。」苗世安說。

  空乘倒了兩杯溫水,放在兩人中間的寬大扶手上。

  「請慢用。」

  苗世安伸出手,準備去端水杯。

  他低頭看了一眼,覺得袖口有些礙事。

  於是用左手捏住右手襯衫的袖口,隨意地向上挽了兩折,推到了胳膊肘下方。

  然後,他伸出右手,拿起了水杯。

  陳拙的視線原本看著前面的座椅靠背,隨著苗世安的動作,目光自然地落了過去。

  在苗世安的右臂內側,靠近手腕上方一點的位置,有一道疤痕。

  那不是刀子劃出來的線形傷口,也不是擦傷。

  那是一塊不規則的撕裂狀的疤痕。

  皮肉在癒合後微微凸起,邊緣有些參差不齊。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很多。

  那是一個很深的咬痕。

  陳拙的目光在這道疤痕上停留了。

  只有半秒鐘。

  時間短到連苗世安都沒有察覺。

  在那半秒鐘里,陳拙的腦海里非常清晰地記起了兩年前那個夏天的上午。

  科大宿舍走廊。

  電話聽筒里傳來的風聲,沉悶的機械轟鳴聲。

  還有那個顫抖著壓抑著恐懼和迷茫的聲音。

  「隊長,他像瘋狗一樣咬穿了我的路膊. ...他嘴裡都是血,我的血。」

  陳拙的眼皮微微垂下。

  他收回了視線。

  他什麼都沒有問。

  他沒有問這道疤還會不會疼,也沒有問當初是怎麼縫合的。

  陳拙伸出手,端起屬於自己的那杯水。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溫正好。

  苗世安拿著水杯喝了兩口,把杯子放回上。他順手把挽起的袖子放了下來,扣好袖口的扣子。疤痕被遮住了。

  「我看群里說,你去麻省理工。」

  陳拙雙手握著杯子,開口打破了安靜。

  「嗯。」

  「麻省理工在麻薩諸塞州的波士頓,你買去紐約的機票幹什麼?」

  陳拙轉頭看著他。

  苗世安靠回椅背上。

  「不著急。」

  苗世安的語氣很散漫,沒有了以前那種做什麼事都要掐著時間表的緊繃感。

  「去早了,也就是走走新生報到的流程,聽幾個院長的講話,挺沒意思的。」

  他看著陳拙。

  「聽說你今天走,我就把票改簽了。」

  「專門來送我?」陳拙問。

  「算是吧。順便去旅遊。」

  苗世安笑了笑。

  「我還沒去過新澤西州。」

  陳拙點點頭。

  「挺好。」

  「前兩天群里聊天,王話少在抱怨收拾行李。」


  苗世安隨口提起。

  「他兩年前去水木,林一現在也去水木。」陳拙說。

  「老周也在水木。」苗世安接著說。

  「嗯,和歸去了京大。」

  陳拙喝了一口水。

  「和歸轉專業了。」

  「我看到了。政治學。」

  「你覺得意外嗎?」陳拙問。

  苗世安想了想,搖搖頭。

  「不意外。」苗世安說。

  「物理對他來說,邏輯太完美,他可能覺得,去研究點不完美的東西,會更有意思。」

  陳拙沒有反駁。

  他看著苗世安。

  「那你呢?」

  「怎麼想著轉去學國際關係了,也是因為覺得完美的東西沒意思了?」

  苗世安聽到這個問題,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舷窗外白茫茫的雲海。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但他沒有眨眼。

  過了大概十幾秒。

  「家裡長輩給安排的。」

  苗世安轉過頭,看著陳拙,語氣里沒有任何抱怨和不甘。

  「他們覺得,家裡不缺在實驗室里搞研究的人,那些數據,實驗,總有人去做。」

  苗世安雙手交叉,放在腿上。

  「他們希望有一個人,去學一學怎麼看懂國際上的規則,去看看那些宏觀的盤面是怎麼轉的,以後路子能走得更寬一點。」陳拙靜靜地聽著。

  「你自己願意嗎?」陳拙問。

  苗世安笑了。

  他的笑意很純粹,甚至帶著一點屬於年輕人的新奇。

  「一開始,談不上願不願意,就是聽安排,後來拿到資料,我看了一些東西。」

  苗世安停頓了一下。

  「地緣,戰略,各個國家之間的博弈,我試著學了一點。」

  「感覺怎麼樣?」陳拙問。

  「挺有意思的。」苗世安坦誠地說。

  他不再是那個執著於在草稿紙上解出最後一道大題的少年。

  「以前覺得,把一個複雜的物理模型解開,得出那個唯一的正確答案,很有意思,很有成就感。」苗世安看著前面的隔板。

  「現在覺得,去研究人,研究那些沒有絕對正確答案的規則,研究他們怎麼互相制衡,怎麼制定遊戲玩法,這也挺好玩的。」陳拙看著苗世安。

  眼前的這個人,已經完全接納了現實的規則。

  他沒有被兩年前的那場廢墟壓垮,也沒有被長輩的安排束縛。

  他在那些看似冷冰冰的政治學和國際關係里,找到了新的樂趣。

  他把那些沉重的東西,全都變成了他往上走的階。

  陳拙把手裡的水杯放下。

  「有意思就行。」

  陳拙溫潤地說。

  「學進去了,就都不算浪費。」

  「嗯。」

  苗世安點點頭。

  話題聊到這裡,氣氛徹底放鬆了下來。

  空乘過來收走了空水杯。

  「對了。」

  苗世安側過身,看著陳拙。

  「我聽說,普林斯頓對你們這些天才學生待遇特別好,學校有專門的專家公宮分給你們?」「學校的通知單上寫了有住宿安排。」

  陳拙回答。

  苗世安輕笑了一聲。

  「我把機票改到紐約,連紐約和新澤西的酒店都沒訂。」

  苗世安語氣裡帶著一點老友間的打趣。

  「我尋思著,你既然有大公宮住,我下飛機就直接跟你走,去你那裡蹭幾天沙發。」

  陳拙看著他。

  陳拙的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輕輕搖了搖頭。

  「那怕是要讓你失望了。」陳拙說。

  苗世安微微挑了挑眉。

  「怎麼?嫌我打呼嚕,還是沙發太小睡不下?」

  陳拙看著前面的機艙隔板,語氣平和。

  「我的導師,皮埃爾教授。」

  陳拙說。

  「他在電話里告訴我,不需要去住學校的公宮。他讓我下飛機直接去他家裡住,他在家裡給我留了房間。」苗世安愣住了,然後啞然失笑。

  他搖著頭,伸手揉了揉眉心,笑出了聲。

  「住皮埃爾家裡。」

  苗世安一邊笑一邊嘆氣。

  「行。算你厲害。」

  苗世安放下手,看著陳拙。

  「看來等飛機落地,我還是得老老實實去訂個酒店。」

  陳拙笑了笑。

  「我請你吃晚飯。」陳拙說。

  「一言為定。」苗世安說。

  飛機在平流層里平穩地飛行。

  第一頓航空餐送了過來,兩人安靜地吃完。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聊天並不能填滿所有的時間。

  吃過飯後,機艙里的燈光漸漸調暗了,大部分乘客都拉下了遮光板,準備休息。

  空乘拿著毯子走過來。

  苗世安要了一副眼罩。他調整了座椅的靠背,讓它變成一個微躺的角度。

  「我睡會兒。」苗世安說。

  「好。」

  苗世安戴上眼罩,頭側向一邊,不再說話。

  陳拙向空乘要了一條薄毯。

  他把毯子抖開,蓋在腿上。

  他沒有睡意。

  他微微側過頭,把舷窗的遮光板往上推開了一條很窄的縫。

  外面的天空藍得有些發黑。

  陽光照在機翼上,反著刺眼的白光,下面是無窮無盡的、靜止不動的雲海。

  機艙里很暗。

  沒有人在走動,也沒有交談聲。

  萬米高空之上,所有的聲音都被過濾掉了。

  只剩下一種聲音。

  那是飛機巨大的雙擎發動機,在機翼下方發出的轟鳴。

  聲音低沉,厚重,綿長不斷。

  它透過機艙的金屬殼,透過座椅的真皮靠背,傳進陳拙的耳朵里。

  這聲音一點也不吵。

  相反,它聽起來非常有規律,咬合得很緊密。

  陳拙收回視線。

  他把遮光板重新拉下來,隔絕了外面的強光。

  機艙里徹底暗了下來。

  陳拙把手放在腿上的毯子上。

  他靠著柔軟的椅背,閉上了眼睛。

  聽著那沉穩的引擎聲,他慢慢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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