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出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八月二十八日。

  凌晨四點。

  澤陽市的天空還是一片純粹的黑。

  沒有星星,也沒有風。

  錦綉花園的大部分窗戶都暗著,偶爾有一兩聲流浪狗的吠叫從很遠的巷子裡傳來。

  六樓的次臥里,床頭的電子鬧鐘跳到了四點整。

  陳拙睜開了眼。

  在它發出聲音的前一秒,伸手撥下了側面的開關。

  房問里很安靜。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

  雙腳踩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聲。

  門外有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的。

  陳拙拿過床頭疊好的短袖和長褲,慢慢穿上,衣服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是劉秀英昨天剛洗過又熨平的。他推開門。

  客廳的燈亮著。

  那個拉杆箱立在門邊的鞋櫃旁,拉鏈已經完全拉死,提手上綁著一根紅色的舊毛線,這是劉秀英為了在機場認行李特意系上去的。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很低沉。

  還有水煮沸時,氣泡頂著鍋蓋的咕嘟聲。

  陳拙走到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涼水沖在手上,水流有些細。

  他捧起水洗了洗臉,拿毛巾擦乾。

  陳建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個信封,還有陳拙的護照和幾張機票確認單。

  聽到衛生間的水聲停了,陳建國擡起頭。

  「洗完了?」陳建國問。

  「嗯。」

  陳拙走過來。

  陳建國拿起那個信封,解開上面繞著的白線。

  他從裡面抽出一遝錢。

  不是人民幣,是綠色的美元。

  錢是嶄新的,拿在手裡有些發硬。

  「過來。」陳建國拍了拍旁邊的沙發空位。

  陳拙走過去坐下。

  「這是兩千美金。」

  陳建國把錢放在茶几上,一張一張地數。

  「前幾天找你張叔去華國銀行換的,都是一百面值的,一共二十張,你點點。」

  陳拙沒動。

  「不用點,您數過了就行。」

  「出門在外,錢得自己過手。」

  陳建國堅持。

  陳拙伸出手,拿過那一小遝紙幣,拇指撥過邊緣,紙張摩擦的聲音很脆。

  「二十張。」陳拙說。

  陳建國點點頭,從旁邊拿起一件黑色的秋季外套。

  這是劉秀英給陳拙準備的,說是怕飛機上冷,得帶著。

  陳建國把外套的內襯翻過來。

  在左胸內側的位置,用黑色的線粗糙地縫著一個布兜,針腳很密,線頭藏在裡面。

  「這兜是你媽昨天晚上拆了一條舊褲子,用裡面的布料縫上去的。」

  陳建國把那疊美金裝進一個薄塑膠袋裡,卷了兩圈,然後塞進那個縫好的內兜。

  「錢貼身放,到了機場,辦完託運,這件衣服你就穿上,或者拿在手裡,除了過安檢,別離開視線。」陳建國把拉鏈拉上,輕輕拍了拍那個鼓起來的位置。

  「這錢留著應急,到了美國,下飛機打車、買點吃的,或者學校那邊要交什麼零碎的雜費,就從這裡面拿,你卡里的錢,到了學校再去找個提款機取,財不外露,知道嗎?」

  「知道。」陳拙看著外套。

  廚房的門推開了。

  劉秀英端著兩個大海碗走出來。

  碗很燙,她走得很快,把碗放在餐桌上,趕緊捏了捏耳朵。

  「過來吃餃子。」

  劉秀英喊了一聲。

  碗裡是白胖的餃子。

  豬肉大蔥餡的,上面飄著幾滴香油,還撒了一點蔥花,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上車餃子下車面。」

  劉秀英把一雙筷子遞給陳拙。


  「多吃點,吃飽了在路上不想家。」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

  劉秀英沒給自己盛,就坐在對面看著他。

  陳建國也沒吃,他還在反覆核對護照上的拚音字母。

  陳拙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兩口,咬了一半。

  醋味和肉香在嘴裡散開。

  「熟透了嗎?」劉秀英問。

  「熟了,剛好。」

  陳拙吃得不快,咀嚼的聲音很輕。

  「那罐頭瓶我塞得很緊。」

  劉秀英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陳拙的碗。

  「等到了地方,你先開那個小瓶的吃,開了蓋子放不住,得儘快吃完,大瓶的放冰箱裡。」「好。」

  「衣服我也分好了,薄的在左邊,厚的在右邊,那兩件毛衣我用塑膠袋裝起來了,要是到了那邊天冷了,拿出來先掛一掛再穿,不然有股樟腦丸的味道。」「知道了。」

  陳拙把碗裡的餃子一個接一個地吃乾淨,連帶著喝了兩口湯。

  胃裡暖和了起來。

  他放下筷子。

  劉秀英立刻站起來,把碗收走,拿進廚房洗了。

  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

  五點。

  陳建國把護照和票據裝進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裡,遞給陳拙。

  「放你那個背的包里。」

  陳拙拉開背包的夾層,把文件袋放進去。

  陳建國走到門邊,握住那個拉杆箱的提手。

  他試著提了一下,胳膊上的肌肉繃緊了。

  「挺沉。」陳建國說。

  「我提吧。」陳拙走過去。

  陳建國按住箱子。

  「你背著你的包就行。」

  劉秀英從衛生間出來,關掉走廊的燈,又去廚房檢查了一遍煤氣閥門,最後走到客廳,按下了牆上的開關。客廳陷入了一片黑暗。

  陳建國扭開防盜門的鎖。

  按下電梯,來到一樓。

  單元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

  車燈亮著兩束昏黃的光,打在小區的路上。

  空氣里有一股早晨特有的露水味。

  張志誠站在車旁,嘴裡咬著一根煙。

  看到他們出來,張志誠把煙掐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腳。

  「陳哥。」

  張志誠走上前,伸手去接陳建國手裡的箱子,「我來我來。」

  「沒事,我提。」

  陳建國沒鬆手,提著箱子走到車尾。

  張志誠拿鑰匙擰開後備箱。

  箱子放進去,砰的一聲,後備箱蓋上了。

  「嫂子,小拙,上車吧。」

  張志誠拉開後排的車門。

  陳拙站在車門邊。

  他擡起頭,往樓上看去。

  六樓的窗戶是黑的。

  但是在三樓,張家客廳的窗戶開著一條縫。

  窗簾後面,隱隱約約有一個穿著藍色睡衣的影子。

  影子沒動,也沒出聲。

  只是靜靜地貼在玻璃上,看著樓下擺了擺手。

  陳拙收回視線。

  「張叔,麻煩您了。」

  陳拙上車,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劉秀英跟著坐進去,挨著他。

  陳建國坐進了副駕駛。

  張志誠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打著了火。

  發動機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車子緩緩向前開去。

  出了錦綉花園的大門。

  路口的欄杆早早就擡起來了,那個保安還在崗亭里打瞌睡。

  馬路上的路燈還沒滅。

  偶爾有一輛環衛工人的三輪車在路邊掃過,掃帚摩擦柏油路面,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澤陽市還在睡夢中。

  車廂里很安靜。

  張志誠打開了收音機,聲音調得很低。裡面正在播報早間的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平穩而機械。「幾點的飛機?」

  張志誠看著前面的路況,問了一句。

  「九點半。」陳建國回答。

  「從省城飛京城,然後再轉。」

  「時間寬裕,這個點上高速,路上不堵,七點多就能到。」

  張志誠換了個擋。

  車子開出了市區,上了省道。

  天邊開始泛起一點淡淡的灰白色。

  兩旁的樹木變成了模糊的黑影,飛速地向後退去。

  劉秀英坐在後排,手緊緊地攥著膝蓋上的一個布包。

  她轉過頭,看著陳拙。

  陳拙看著窗外,路燈的光時不時地打在他的臉上,明暗交替。

  「小拙。」劉秀英喊了一聲。

  「嗯。」陳拙轉過頭。

  「到了那邊,要是吃不慣,就自己煮點麵條,我給你帶了兩包掛麵,在箱子邊上塞著。」

  「好。」

  「在那邊別和人起衝突,遇到事了,躲著點走。咱不惹事。」

  「知道。」

  「學習也別太累,晚上早點睡。」

  「嗯。」

  劉秀英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又閉上了。

  她轉過頭,看向前面。

  陳建國看著後視鏡。

  「行了,說了一晚上了。」

  陳建國聲音不高。

  「孩子心裡有數。」

  車子上了高速公路收費站。

  張志誠遞出去一張十塊錢,欄杆擡起。

  上了高速,車速提了起來。

  風從車窗的縫隙里灌進來,呼呼作響。

  張志誠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給陳建國。

  陳建國接過來,張志誠按了一下點菸器。

  紅色的火光亮起。兩人各自點上煙,把車窗搖下來一條寬一點的縫。

  煙味很快被風卷了出去。

  「小拙這孩子穩當。」

  張志誠抽了一口煙。

  「陳哥,你和嫂子就放一百個心,到了美國,那是大專家的待遇,以後咱們澤陽市,還得指望小拙出名呢。」陳建國彈了彈菸灰。

  「什麼大專家,出去了,就是一個學生,平平安安念完書就行。」

  陳拙聽著前面的對話,沒有插嘴。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引擎的震動順著座椅傳導到背上,有一種很催眠的節奏感。

  不知道過了多久。

  車速慢了下來。

  陳拙睜開眼。

  外面已經大亮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紅彤彤的一輪,掛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前面是機場高速的收費站。

  過了收費站,視野豁然開朗。

  一排排巨大的航站樓出現在視線里,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張志誠把車開進航站樓前的落客區。

  停穩。

  「到了。」

  張志誠解開安全帶。

  四個人下了車。

  航站樓前人來人往。

  有推著行李車行色匆匆的旅客,有在路邊抽菸的司機,巨大的轟鳴聲不時從頭頂掠過,那是飛機起降的聲音。陳建國繞到車尾,打開後備箱,把那個拉杆箱提了出來。

  劉秀英跑過去,推來一輛機場的行李手推車。

  陳建國把箱子放上去。

  「張叔,謝謝您。」

  陳拙對張志誠說。


  「客氣啥。」

  張志誠拍了拍陳拙的胳膊。

  「好好的啊,放假了記得回來看看你強子。」

  「一定。」

  張志誠沒往裡走,他重新上了車。

  「陳哥,嫂子,我不進去了,那邊不好停車,我在這兒抽根煙,等你們出來。」

  「行。」陳建國擺擺手。

  陳建國推著手推車,走在前面。

  大廳里非常空曠,彎頂很高。

  廣播裡循環播放著各種航班信息的提示音,中文播完播英文。

  陳建國擡頭看了看中間的巨大電子屏幕。

  密密麻麻的紅字在滾動。

  「去京城....在這兒。」

  陳建國指了一個方向。

  三人推著車,走到一個值機櫃前。

  前面排了七八個人。

  陳建國停下腳步。

  劉秀英站在手推車旁邊,手一直扶著那個拉杆箱。

  十幾分鐘後,輪到他們了。

  值機櫃裡坐著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女孩。

  「您好,請出示身份證和機票確認單。」女孩說。

  陳拙拉開雙肩包,把那個透明的文件袋拿出來,遞過去。

  女孩核對了一下信息,在鍵盤上鼓了幾下。

  「請把託運行李放上來。」

  陳建國把那個箱子提起來,放在傳送帶的磅秤上。

  紅色的數字跳動了幾下,最後停留在超重的前一刻。

  「剛好沒超重。」

  女孩看了看屏幕。

  「裡面有易燃易爆物品,鋰電池或者大量液體嗎?」

  劉秀英緊張了一下。

  「有兩瓶牛肉....玻璃瓶裝的,行嗎?」

  她小聲問。

  女孩看了她一眼,態度很好。

  「託運沒關係的,包裝好就行,別漏了。」

  「包得死死的。」

  劉秀英鬆了一口氣。

  女孩在箱子的提手上綁了一根長長的行李牌條碼,然後按了一個按鈕。

  傳送帶開始移動。

  箱子,緩緩向後退去,最後通過一個小門,消失在了黑洞洞的行李通道里。

  劉秀英一直盯著那個門,直到箱子完全看不見,才收回視線。

  女孩把證件和一張列印好的長條形登機牌遞給陳拙。

  「登機口在14號,請提前半小時到達。」

  陳拙接過登機牌。

  「謝謝。」

  離開了值機櫃,三人走到大廳邊緣的一排金屬長椅旁坐下。

  現在是七點四十。

  距離登機還有一個多小時。

  陳建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

  「我去買瓶水。」

  陳建國站起身。

  他走到不遠處的一個便利店,買了兩瓶礦泉水。

  回來後,擰開一瓶的蓋子,遞給陳拙。

  「喝點。」

  陳拙接過水,喝了一口。

  金屬長椅很硬。

  大廳里的人越來越多。

  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商務人士,背著大包小包的旅行團,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劉秀英拿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

  然後她側過身,開始整理陳拙翻在外面的襯衫衣領。

  她的動作很慢,把一點點褶皺都撫平。

  「那個黑色的外套,拿在手上。」劉秀英說。

  陳拙把搭在包上的外套拿在手裡。

  「到了紐約,找行李的時候看準了,紅色毛線那個,別拿錯了。」


  「知道。」

  「要是有人找你搭話,聽不懂的就搖頭,別跟著陌生人走。」

  「嗯。」

  陳建國坐在旁邊,拿著那張登機牌,看了又看。

  上面的每一個字母他似乎都要記下來。

  過了一段時間。

  大廳的廣播響了。

  「前往京城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安.... 」

  陳建國擡起頭。

  他把登機牌遞給陳拙。

  「走吧。」

  陳建國站起來。

  三人走向國內出發的安檢口。

  安檢口前圍著很多人,有一道長長的黃色警戒線畫在地上。

  旁邊立著一個牌子:「送客止步」。

  陳建國在黃線前停下腳步。

  劉秀英也停了下來。

  陳拙轉過身,看著他們。

  周圍很吵,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催促。

  陳建國看著陳拙,嘴唇動了動。

  他伸出手,在陳拙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這兩下的力道,和昨晚路燈下張強的那一下有些像。

  但更沉。

  「遇事別慌。」

  陳建國聲音有些啞,但很穩。

  「到了地方,安頓好了,往家裡打個電話。」

  「好。」

  陳拙點點頭。

  劉秀英沒說話。

  她的眼眶已經紅了,她死死地咬著下嘴唇,雙手攥在一塊兒。

  她上前一步,又幫陳拙把剛才理好的衣領往下拽了拽。

  「證件看好。」

  劉秀英的聲音有些抖。

  「快進去吧,別誤了飛機。」

  「爸,媽,我進去了。」

  陳拙語氣溫潤,像平時上學出門前一樣。

  「回去吧,路上慢點。」

  他轉身,邁過了那道黃線。

  陳拙走到安檢通道前。

  他把那個裝著全部證件和錢的雙肩包放在灰色的塑料托盤裡。

  把手裡的黑色外套也放進去。

  往前走,通過了那道金屬探測門。

  機器沒有響。

  安檢員拿著手持探測器在他身上掃了一遍。

  「可以了。」安檢員說。

  陳拙拿回自己的背包,背在右肩上,把黑色外套搭在左手的小臂上。

  他沒有馬上往裡走。

  他轉過身,看向黃線外。

  陳建國和劉秀英還站在那裡。

  隔著熙熙摔攘的人群,隔著安檢通道的玻璃欄杆。

  看到陳拙轉過身,劉秀英舉起手,用力地揮了揮。

  陳建國站在她旁邊,也擡起了一隻手,幅度不大,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陳拙看著他們,嘴角揚起一個很輕的弧度。

  他擡起手,揮了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