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十四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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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士,蘇黎世。

  國際數學聯盟總部大樓。

  三樓的一間辦公室里,沒有開頂燈,只有書桌上的一盞燈亮著。

  燈的光圈打在深色的實木桌面上。

  桌上放著一本排版好的《數學年刊》清樣。

  托馬斯靠在皮質轉椅里,整個人隱沒在光圈之外的暗影中。

  他不僅是聯盟的幾個核心幹事之一,也是下一屆菲爾茲獎評委會的內部遴選委員。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牆上一座老式掛鍾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托馬斯沒有去看那本清樣里的公式。

  他已經看了一整個下午。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一側的牆壁上。

  牆上貼著一張很大的工作日曆。

  日曆上的年份印著2006。

  在八月份的格子裡,被人用紅色的馬克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旁邊寫著一行手寫體:

  西班牙,馬德里。

  那是下一屆國際數學家大會的舉辦地,也是下一屆菲爾茲獎頒獎的地方。

  托馬斯盯著那個紅圈看了很久。

  他慢慢坐直身子,進入燈的光圈裡。

  伸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

  拉過一張空白的便簽紙。

  他在紙上寫下了一個數字:

  筆尖停頓了一下,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這是清樣作者著名欄里,那個叫Zhuo Chen的東方人的出生年份。

  托馬斯在兩個數字中間畫了一個減號。

  得數是15。

  如果要給那個年輕人領獎,滿打滿算,只有十五歲。

  十五歲。

  托馬斯看著便簽紙上的數字,手指無意識地用力。

  啪的一聲。

  鉛筆的筆尖斷了,在紙上劃出一條黑線。

  托馬斯丟下鉛筆。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按下了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被人接起。

  「羅伯特。」

  托馬斯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電話那頭的羅伯特,是評委會的主席。

  「你看完了。」

  羅伯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同樣的疲憊。

  「看完了。」托馬斯說。

  電話兩頭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沉默。

  誰也沒有先說話。

  「沒有漏洞。」

  托馬斯打破了沉默。

  「西里爾他們驗算了一個月,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改,直接發了頭版。」

  「我知道。」羅伯特說。

  「我下午給西里爾打過電話了。」

  托馬斯靠回椅背上。

  「羅伯特,我們有麻煩了。」

  托馬斯看著牆上日曆的那個紅圈。

  「大麻煩。」

  電話里傳來羅伯特倒水的聲音。

  「他在那四十三頁紙里,把連續流形逼近霍奇猜想的路徹底堵死了,然後他自己搭了一座橋。」托馬斯慢慢地說。

  「這不僅僅是解開了一個猜想。」

  「他給代數幾何造了一把新尺子。」

  羅伯特接上了話。

  「對。」

  托馬斯揉了揉眉心。

  「所以,兩年後的馬德里。」

  托馬斯停頓了一下。

  「我們繞不開他了。」

  羅伯特沒有接話。

  這正是他們此刻面臨的巨大難題。

  菲爾茲獎的年齡限制是四十歲以下。


  但過去將近七十年的時間裡,為了彰顯這個獎項的厚重感和底蘊,評委會有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潛規則。獎牌基本只會頒給三十五歲左右,已經在數學界深耕多年,且成果豐碩的成熟數學家。

  把最高榮譽頒給一個十五歲的半大孩子。

  這是對整個百年數學傳統的顛覆。

  「如果不給他呢?」羅伯特在電話那頭問了一句。

  托馬斯笑了一聲,笑聲里全是苦澀。

  「羅伯特,別騙自己了。」

  托馬斯看著便簽紙上的數字。

  「如果馬德里大會,我們不把獎牌掛在那個東方小子的脖子上。」

  「那就不是他的損失。」

  托馬斯語氣平靜。

  「是菲爾茲獎,將徹底淪為全世界數學家的笑柄。」

  「真理面前,我們沒有資格論資排輩。」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一個十五歲的菲爾茲獎得主。」

  羅伯特嘆了口氣,聲音在聽筒里顯得有些空曠。

  「我們這幫老骨頭,要親手把天給捅破了。」

  托馬斯掛斷了電話。

  他看著牆上的日曆。

  一年。

  只剩一年了。

  全球所有的頂尖高校和研究所,很快就會意識到這件事。

  接下來的學術界,要瘋了。

  德國,波恩。

  馬克斯;普朗克數學研究所。

  走廊盡頭的那間院長辦公室,大門緊閉。

  門外的助理安娜坐立不安。

  所長舒爾茨教授已經在裡面關了整整兩天了。

  自從兩天前收到《數學年刊》的傳真件後,舒爾茨教授就取消了所有的會議和行程,把自己鎖在裡面,連飯都是安娜送到門口的。舒爾茨教授是歐洲連續微分幾何學派的領軍人物。

  他大半輩子的心血,都撲在用微積分逼近霍奇猜想的路上。

  安娜看了一眼手錶。

  正準備去敲門。

  「哢噠。」

  辦公室的門鎖響了。

  門被從裡面拉開。

  舒爾茨教授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起皺的襯衫,頭髮有些凌亂,眼窩深陷。

  安娜趕緊站起來。

  「教授,您需要休息。」

  安娜看著他疲憊的樣子,有些擔憂。

  舒爾茨沒有說話。

  他走到安娜的辦公桌前。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被推翻的憤怒,也沒有歇斯底里。

  他整個人顯得異常的平靜。

  那種平靜,就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四十年的人,突然看到了真實的綠洲。

  雖然綠洲不是他種出來的,但他終於確認了方向。

  「安娜。」

  舒爾茨開口,聲音沙啞。

  「給我倒杯水,溫的。」

  安娜趕緊去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舒爾茨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幫我接通普林斯頓,皮埃爾的辦公室。」舒爾茨說。

  安娜愣了一下。

  所長和皮埃爾在學術路線上一直是不死不休的死對頭,兩人在幾次國際會議上甚至公開吵過架。但安娜不敢多問,立刻撥通了電話。

  電話接通,安娜把聽筒遞給舒爾茨。

  舒爾茨拿著聽筒,走到走廊的窗戶邊。

  窗外是波恩有些陰沉的天空。

  「皮埃爾。」

  舒爾茨開口。

  電話那頭傳來皮埃爾有些意外的聲音。

  「舒爾茨?你居然會主動給我打電話。」

  「我看了你們發來的清樣。」


  舒爾茨看著窗外。

  皮埃爾在電話里笑了一聲,沒有說話,等著下文。

  「你羸了。」

  舒爾茨的語氣很平穩,沒有任何不甘。

  「當年我們在會上嘲笑你的離散代數理論是邏輯崩盤的垃圾,現在看來,是我們在這條路上走了太久的彎路。」「我這把老骨頭,認輸了。」

  電話那頭的皮埃爾收起了笑聲。

  面對一個將一生奉獻給數學的老者的坦誠,皮埃爾給出了尊重。

  「路線沒有對錯,舒爾茨。」皮埃爾說。

  「只是連續流形碰巧不適合那裡。」

  「是啊。」

  舒爾茨嘆了口氣。

  「替我向你那個十四歲的學生致敬。」

  舒爾茨轉過身,看著安娜辦公桌上的那份傳真件。

  「能讓在我進墳墓之前,讓我看到這道題的希望,我感謝他。」

  「我會把你的原話轉達給他的。」皮埃爾說。

  「還有。」

  舒爾茨挺直了背脊。

  「馬普所的終身客座教授席位,永遠為他留著。」

  舒爾茨的語氣變得鄭重。

  「不需要任何審批流程,不需要論文答辯,只要他願意來德國,哪怕只是來住幾天。」

  「馬普所的大門,隨時為他敞開。」

  掛斷電話。

  舒爾茨把聽筒還給安娜。

  「去起草一份正式的邀請函,發給華國科大。」

  舒爾茨吩咐完,轉身往外走。

  「教授,您去哪?」安娜問。

  「回家。」

  舒爾茨擺了擺手。

  「睡個好覺。」

  英國,劍橋大學。

  牛頓數學科學研究所。

  副所長理察拿著一份文件,行色匆匆地穿過走廊,推開了所長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麥可爵士正坐在一張寬大的單人沙發里,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這位年近七十的菲爾茲獎得主,代表著劍橋大學最正統的學術威嚴。

  他非常看重學術傳統,對一切破壞規矩的行為都嗤之以鼻。

  此時,他旁邊的茶几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數學年刊》。

  「爵士。」

  理察走到沙發旁。

  「剛才收到消息,德國馬普所已經向華國科大發出了正式邀請。」

  理察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期刊。

  「我們需要有所動作嗎?」

  麥可爵士放下手裡的茶杯。

  茶杯和茶碟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

  「你覺得呢?」

  麥可反問。

  「他確實解決了一個跨世紀的難題。」

  理察斟酌著措辭。

  「但他的資歷太淺了,他現在連本科學位都還沒有正式拿到,如果我們現在發邀請,是不是不太符合劍橋的規知. ...…」「規矩?」

  麥可爵士擡起頭,看著理察。

  他伸出布滿老年斑的手,在茶几上的期刊上點了兩下。

  「這四十三頁紙,就是接下來五十年代數幾何的新規矩。」

  麥可爵士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去查一下他的行蹤。」

  理察翻開手裡的文件。

  「他目前在華國過暑假,九月份,他將前往凶國普林斯頓報到,跟著皮埃爾。」

  麥可爵士皺起眉頭。

  「九月份。」

  他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敲擊著。

  「普林斯頓那幫W國佬,運氣總是這麼好。」

  他停下敲擊的手指。


  「擬一份官方邀請函。」

  麥可爵士看著理察。

  「以劍橋大學數學系和牛頓研究所的雙重名義,邀請Zhue Chen先生來劍橋做一場關於離散網格的公開報告。」理察記下。

  「待遇方面怎麼寫?」

  「直接告訴他。」

  麥可爵士目光銳利。

  「只要他點頭,劍橋破例授予他名譽博士學位,給他一間獨立的研究室,不設考核指標。」理察吃了一驚。

  「爵士,這 ....從來沒有過這種先例,而且他九月就要去W國了。」

  「那就搶在九月之前。」

  麥可爵士站起身。

  「發完傳真,你親自去訂一張飛華國的機票。」

  麥可爵士看著窗外劍橋的草坪。

  「我不信普林斯頓能給他的,我們劍橋給不了,在他坐上飛往紐約的航班之前,把人給我請到英國來。」「是,爵士。」

  理察合上文件夾,退了出去。

  W國,波士頓。

  麻省理工學院理學院會議室。

  會議室里的氣氛劍拔弩張。

  長桌兩側坐滿了數學系和理學院的高層。

  理學院院長戴維斯站在會議桌最前方,雙手撐著桌面,領帶已經被他扯鬆了。

  桌子正中間,扔著那本《數學年刊》。

  「就在剛才過去的兩個小時裡。」

  戴維斯環視著會議室里的所有人,聲音沉悶有力。

  「馬普所,巴黎高師,還有對岸那個自命清高的劍橋。」

  戴維斯伸出三根手指。

  「已經全部向華國方面發出了最高級別的邀請。」

  他一巴學拍在桌子上。

  「而我們,麻省理工,到現在連一封正式的郵件都沒有發出去!」

  數學系的主任坐在旁邊,推了推眼鏡。

  「戴維斯,沒必要這麼激動,他九月份就要來普林斯頓了,我們總不能去普林斯頓的碗裡搶人。」「普林斯頓的碗裡?」

  戴維斯冷笑了一聲。

  「他現在還沒在普林斯頓的入學通知書上簽字!只要他一天沒走進高等研究院的門,他就是自由的!」戴維斯拿起桌上的期刊,在半空中揮了揮。

  「你們到底明不明白這本東西意味著什麼?」

  沒有人說話。

  他們都是頂尖學者,當然明白。

  戴維斯把期刊扔回桌子上。

  「這不是一篇普通的論文,這是一張門票。」

  戴維斯盯著數學系主任。

  「你看過日曆了嗎?一年後,馬德里,國際數學家大會。」

  戴維斯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

  「十五歲。」

  會議室里的人呼吸微微一滯。

  他們當然算過那個年紀。

  「你們難道想在一年後的馬德里大會上,坐在下,眼睜睜地看著普林斯頓的西里爾走上領獎,去擁抱一個十五歲的菲爾茲獎得主?」戴維斯的眼睛有些發紅,那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占有欲。

  「這是歷史級別的榮耀,這個榮耀,絕不能讓普林斯頓獨吞!」

  數學系主任沉默了一會兒。

  「普林斯頓給他開了什麼條件?」

  「皮埃爾的親自指導,最高級別的學生待遇。」

  戴維斯滿臉不屑。

  「西里爾那個摳門的老傢伙,也就這點格局。」

  「我們開什麼條件?」

  戴維斯站直身子。

  「馬上給科大發傳真,直接跨過所有的學生程序。」

  戴維斯敲著桌子。

  「MIT願意直接提供副教授待遇,獨立實驗室,不用帶本科生課。」

  戴維斯看向旁邊主管財務的副院長。


  「再批一百萬美元的個人啟動資金。」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吸氣聲。

  給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開副教授和百萬資金,這簡直是瘋了。

  「還愣著幹什麼?」

  戴維斯拍了拍手。

  「趁著他還在華國,派人飛過去,直接去他家。」

  戴維斯看著所有人。

  「截住他,不惜一切代價,把他帶到波士頓來。」

  W國,普林斯頓。

  高等研究院。

  西里爾的辦公室里,傳真機正瘋狂地往外吐著紙。

  西里爾一把扯下剛剛列印出來的一張紙。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落款,臉色鐵青。

  直接把那張紙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牆角的廢紙簍里。

  「這群不要臉的老東西!」

  西里爾破口大罵。

  他在辦公桌後面走來走去,氣得鬍子都有些發抖。

  「馬普所,劍橋,連MIT那個滿腦子都是錢的戴維斯也跳出來了!」

  西里爾指著桌上堆成小山的傳真件和郵件。

  「Zhuo是皮埃爾的學生!普林斯頓的錄取通知書早就發到他手上了!他們居然敢在大白天公然搶人?」皮埃爾坐在辦公室角落的單人沙發上。

  他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黑咖啡。

  看著氣急敗壞的西里爾,皮埃爾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

  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

  「你急什麼。」

  皮埃爾把咖啡杯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我能不急嗎?」

  西里爾走到沙發前。

  「你看看他們開的條件!名譽博士!副教授!一百萬美元!」

  西里爾瞪著皮埃爾。

  「我們給的是什麼?我們就像是去集市上騙小孩的叫花子!」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西里爾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不是某個高校的號碼,而是來自歐洲。

  西里爾接起電話。

  聽筒里傳來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

  「西里爾,是我,托馬斯。」

  西里爾按下了免提鍵。

  整個辦公室都能聽到托馬斯的聲音。

  「托馬斯?」

  西里爾看了一眼皮埃爾。

  「怎麼,連IMU也打算插手搶人了?」

  「我們IMu不招人。」

  托馬斯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隨後,托馬斯的語氣變得有些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我打這個電話,是想跟皮埃爾確認一件事。」

  皮埃爾坐在沙發上,開口。

  「說吧,托馬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皮埃爾,老實告訴我。」

  托馬斯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你那個叫Zhus Chen的學生,他的生日,到底是在哪個月?」

  聽到這個問題。

  西里爾愣了一下,隨後立刻反應了過來。

  他轉頭看向皮埃爾。

  西里爾當然知道托馬斯為什麼要問這個,這是在為一年後的馬德里大會摸底。

  皮埃爾坐在沙發上,臉上的笑意慢慢擴大。

  他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端起那杯黑咖啡,又喝了一口。

  「托馬斯。」

  皮埃爾的聲音平緩,帶著一種老狐狸獨有的腹黑和凡爾賽。

  「怎麼,你們評委會現在連定製獎牌的時間,都算得這麼緊湊了嗎?」

  電話那頭的托馬斯沒有說話,顯然是被皮埃爾戩中了心思。


  皮埃爾放下咖啡杯。

  「放心吧,托馬斯。」

  皮埃爾看著桌面上那堆搶人的傳真件,語氣雲淡風輕。

  「到馬德里大會召開的那天,他絕對不超過十六歲。」

  皮埃爾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們最好提前通知一下馬德里的主辦方。」

  皮埃爾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

  「把領獎的麥克風支架調低一點,畢競,陳拙還在長身體。」

  電話那頭,托馬斯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一陣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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