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安靜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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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下旬,澤陽市。

  臨走前的最後一個星期,家裡的客廳里,多了一個拉杆箱。

  箱子是劉秀英特意去市裡的百貨大樓買的。

  在這個滿大街還流行帆布包和蛇皮袋的二零零五年,這個帶密碼鎖滑輪順滑的硬殼箱子顯得有些扎眼。它半張著口,橫在電視櫃和茶几中間,成了客廳里一個繞不過去的物件。

  陳建國下班回來,先去陽看了看那盆綠蘿,然後走回客廳,盯著那個箱子看了一會兒。

  「還沒塞完?」陳建國問。

  劉秀英從衛生間出來,手裡拿著幾條剛晾乾的毛巾。

  「早著呢。」

  劉秀英蹲下身,把毛巾折成整齊的方塊,塞進箱子的網兜里。

  「我得一點點算,衣服,毛巾,牙刷,我都得給他騰出位置來。」

  陳建國走到陽的推拉門邊,拉開一條縫,往樓下看。

  「秀英,你覺不覺得這兩天外面靜得出奇?」

  陳建國沒回頭,聲音有些悶。

  劉秀英手上的動作沒停。

  「靜點不好嗎?省得那些大貨車按喇叭,吵得人心慌,前陣子你不是天天抱怨那收破爛的喇叭聲大嗎?現在人家不來了,你又不習慣。」「不是。」

  陳建國撓了撓頭。

  「我是說,這靜得有點不正常,你看路口那個修路的小牌子,都擺在那一個禮拜了,也沒見有人施工,可那些大車就是不往這兒開了。」陳拙正坐在餐桌邊,手裡拿著一個塑料盆,盆里是半盆已經剝好的大蒜。

  「爸,可能就是市政規劃變了吧。」

  陳拙輕聲應了一句,語氣溫潤。

  「路開始修了自然就吵了。」

  「可能吧。」

  陳建國收回視線,關上推拉門。

  「管它呢,清靜點確實好,你這幾天能睡個踏實覺。」

  陳建國坐到沙發上,端起茶缸。

  茶几上,一本的《數學年刊》放在那。

  封面上滴了兩滴不知名液體,之前張強吃雪糕的時候不小心滴上去的。

  劉秀英站起身,看了看茶几,又看了看行李箱。

  「小拙,這本大厚書你要帶走嗎?」

  陳拙擡頭看了一眼。

  「都行。」

  劉秀英走過來,伸手掂了掂那本書。

  「真沉,這洋文書在那邊買不到嗎?」

  「應該能買到。」

  陳拙回答。

  「那還是帶著吧。」

  劉秀英把它抱進懷裡,走到行李箱邊。

  「萬一在那邊買不到,或者那邊的人欺騙你年紀小,不賣給你呢?」

  她把那本厚厚的數學年刊平平整整地墊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層。

  書頁的硬封底剛好擋住了拉杆箱內部凸起的兩條金屬杆。

  「這樣好。」

  劉秀英自言自語。

  「這書底子硬,一會兒我把那兩瓶抽了真空的牛肉醬放在上面,怎麼撞都碎不了。」

  陳拙看著那一幕,笑了笑。

  現在它的作用是保護兩瓶牛肉醬。

  挺好的。

  傍晚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的,不用猜就知道是張強。

  陳建國去開的門。

  張強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手裡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

  「陳叔,我接拙哥出去轉轉。」

  張強穿了一件印著喬丹圖標的紅色球衣,那是他考上一中的獎勵之一。

  雖然這件衣服在大汗淋漓後貼在身上,顯得有點滑稽,但他顯然不在乎。

  陳建國側過身。

  「早點回來,這都幾點了。」

  「放心吧,就在老街那邊。」

  張強扯著嗓子喊。


  「拙哥!走啊!」

  陳拙放下手裡的蒜盆,去衛生間洗了手。

  他換上了一雙被自家老媽洗得有些發白的運動鞋。

  「小拙,帶個外套。」

  劉秀英在屋裡喊。

  「媽,三十多度呢。」

  「那邊風大。」

  劉秀英固執地遞出一件薄外套。

  陳拙接過來,搭在胳膊上,沒再爭辯。

  兩人下了樓。

  澤陽的傍晚,天空是那種帶著紫紅色的深藍色。

  空氣里依舊悶熱,但偶爾會有一陣穿堂風吹過。

  張強跨上自行車,腳點在地上。

  「上來,拙哥,帶你去個好地方。」

  陳拙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

  后座的鐵架子有些珞,隨著自行車的晃動,發出輕微的聲響。

  張強騎得很賣力,鏈條和齒輪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小區里格外清晰。

  「你發現沒,這兩天路邊那些擺攤的都不見了。」

  張強一邊蹬車一邊說話,氣喘吁吁。

  「可能去別的街道了吧。」

  陳拙看著路邊掠過的梧桐樹影。

  「沒,我聽我爸說,最近市里在搞文明城市建設,那些不合規的都給清了。」

  張強嘿嘿樂了兩聲。

  「連那個天天追著我問要不要碟的音像店老闆都把門關了。」

  「挺好的,清靜。」

  自行車拐進了澤陽的老街。

  這裡還沒來得及拆遷,路面是青石板鋪的,有些地方已經開裂。

  路兩旁的房子都是那種青磚黛瓦的舊式建築,牆根下長滿了厚厚的青苔。

  油煙味開始在空氣中瀰漫。

  那是老街特有的味道,混合著煤煙,陳醋和小吃的香味。

  張強在一個轉角處的炸串攤前停下了。

  攤子很簡陋。

  一個三輪車改造成的灶,油壺黑乎乎的,旁邊的盆里放著各式各樣的串。

  攤主是個穿著圍裙的中年男人,正拿著大鐵鏟在油鍋里翻動。

  「王叔,兩根澱粉腸,再來四塊錢的素雞。」

  張強豪氣地摸出五塊錢。

  「好嘞。」

  攤主也沒擡頭,熟練地把串扔進滾燙的油里。

  油鍋發出嘶啦的聲音,白色的煙升騰起來。

  張強拉著陳拙,坐在攤子後面的兩條塑料小板凳上。

  板凳很矮,兩人的腿都蜷縮著。

  「拙哥,請你吃這個。」

  張強從攤主手裡接過兩根炸得焦黑刷滿了辣椒的澱粉腸,遞給陳拙一根。

  陳拙接過來,看著那根腸上面炸出來的裂紋。

  「有點焦了...」

  「焦的怎麼了?焦的才最好吃好吧。」

  張強自己先咬了一大口,被燙得直吸氣。

  「我跟你說,這才是澤陽的靈魂,我聽他們說,M國那邊全是什麼漢堡披薩,還有那種生啃的菜,那玩意兒有什麼吃頭?」張強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話。

  「你去了那邊,肯定吃不著這股子地溝油味,那邊的油肯定乾淨得跟水似的,沒咱這兒的香,趁現在多吃點,記著點這個味兒,省得到那邊想家。」陳拙看著張強認真的臉,也跟著咬了一口。

  「挺好吃的。」

  陳拙點點頭,語氣溫和。

  「是吧!」

  張強得意地晃了晃腿。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兩人就坐在那兒,看著老街上的行人。

  有打著赤膊提著鳥籠的老頭,有剛下班騎著輕騎摩托車的工人,還有幾個背著書包打鬧的小孩。大家都很普通,都在忙著自己的生活。

  沒人認識陳拙,也沒人知道這個坐在塑料板凳上啃澱粉腸的少年,即將去往普林斯頓。


  吃完炸串,天已經徹底黑了。

  老街上的路燈很暗,有的燈泡壞了,一閃一閃的。

  張強推著自行車,陳拙走在他身旁。

  「一中的校服我試過了。」

  張強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合身嗎?」

  「有點大,我媽說大點好,能穿三年。」

  張強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拙哥,你說我也進了一中了,以後我要是物理題不會做,給誰打電話去?」

  「那筆記本我給你留了,上面都有。」

  「那不一樣。」

  張強停下腳步。

  「本子又不會罵我,也不會跟我說強子,這裡要加個輔助線。」

  陳拙看著他。

  「張強,你已經考上了一中,說明你不需要我教,也能走得很遠。」

  「拉倒吧。」

  張強自嘲地笑笑。

  「我那是運氣好,要不是你過年時候教我的那個塗色法,最後一道大題我肯定抓瞎。」

  兩人走出了老街,來到了回家必經的那個大十字路口。

  紅綠燈正在轉換。

  綠色的光映在路面上,又跳到了紅。

  張強站定,沒再往前走。

  他看著那個亮著的紅燈,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路邊的行道樹,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

  「拙哥。」

  「嗯。」

  張強把自行車支架踢下來,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

  他轉過頭,看著陳拙,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張強伸手抓了抓後腦勺,動作有些侷促。

  「那個.....我也沒出過國,但我聽我爸說,那邊的人長得都挺高,還挺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年紀這么小,又長得這麼斯文,你要是去了那邊,那邊的人欺負你怎麼辦?他們要是仗著人高馬大,不讓你進圖書館,或者故意把你論文扔了,你怎麼辦?」

  陳拙想告訴他,普林斯頓應該是沒人敢這樣,皮埃爾教授會照顧他,普林斯頓應該不出意外會恨不得把他當成寶一樣。但他沒說。

  張強沒等他回答,突然一步跨過來,重重地拍了拍陳拙的肩膀。

  力氣很大,震得陳拙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麻。

  「拙哥,你記著。」

  張強一臉嚴肅,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倔勁兒。

  「你在那邊要是受了委屈,或者是有人欺負你,你一定要給我發個打電話,我雖然沒你有文化,我也去不了美國,但我能幫你罵他。」他揮了揮拳頭,語氣挺沖。

  「我罵人可凶了,我能用咱們澤陽話罵他三天三夜不帶重樣的,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罵出來,你別不信,我在一中初中部那是出了名的。」陳拙看著眼前的少年。

  張強的球衣領子已經歪了,額頭上還有剛才吃炸串留下的汗漬。

  但他眼裡的那份真誡,是沒有任何雜質的。

  不需要邏輯,不需要公式,更不需要什麼高維度的同調代數。

  「好。」

  陳拙笑了笑,眼底清澈如玉。

  「我記著了,如果有人欺負我,我就打電話給你。」

  「一定要打啊!」

  張強又不放心地囑咐了一句。

  「別一個人扛著,你在外頭一個人。」

  「一定。」

  綠燈亮了。

  張強重新跨上車。

  「走了!回去晚了陳叔得瞪我了。」

  自行車輕快地滑入夜色中。

  路燈下的飛蛾還在不知疲倦地撲騰。

  回到家,客廳里的燈還亮著。

  陳建國在看新聞聯播。

  劉秀英還蹲在行李箱旁邊。


  箱子已經快要塞滿了。

  「小拙,快來看看。」

  劉秀英向他招手。

  「你看這牛肉醬的瓶子,我用你的那本書墊在下面,兩邊又塞了你的厚毛衣,我剛才晃了晃,一點動靜都沒有,穩當得很。」陳拙走過去。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行李箱。

  最底下是《數學年刊》。

  上面是兩瓶紅亮亮的裝著大顆牛肉粒的自製醬料。

  旁邊是感冒靈,止痛片,還有張強送的一張周杰倫的光碟。

  「挺好的,媽。」

  陳拙蹲下身,幫著劉秀英拉上了拉鏈。

  拉鏈滑過的聲音很長,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質感。

  他站起身,走到陽邊。

  外面的澤陽市,依然很安靜。

  沒有貨車的鳴笛聲,沒有商販的叫賣聲。

  這個夏天的夜晚,風吹得確實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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