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吳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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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吳濤

  答辯會結束了。

  會議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幾個都是本院的研究生,正圍著講台,拉著吳濤問東問西。

  第一排的評委席前,李建明正陪著那幾位從中科院和水木大學來的老院士說話。

  幾個老院士一邊把評審表裝進公文包,一邊笑著討論剛才吳濤在白板上畫的那個網絡包裹圈。

  陳拙坐在後排,沒動。

  他看著前面熱鬧的場景,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順手把桌上的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拿在手裡,準備從後門溜走。

  「陳拙。」

  前面傳來一個聲音。

  陳拙停下腳步,轉過頭。

  李建明站在過道上,沖他招了招手。

  那幾位老院士已經走到門口了,正由院裡的幾個年輕老師陪著往樓下走。

  陳拙順著台階走下去,來到李建明面前。

  「老師。」

  李建明把手裡的保溫杯擰緊,指了指門外。

  「回宿舍拿件外套,在樓下等我,南苑賓館那邊訂了包廂,車就在樓下,一會兒你跟我們一輛車過去。」

  陳拙拿著礦泉水瓶,沒動地方。

  「我就不去了吧。」他說。

  李建明皺了下眉。

  「去一趟,今天這局雖然是給吳濤辦的,但那篇文章你是一作,那幾個老頭眼光高得很,一般人他們不見,今天專門提了一嘴,說想見見你。

  陳拙笑了笑。

  「小孩上桌沒法喝酒,長輩們聊得也不痛快。」

  李建明還要說什麼,陳拙看了一眼還站在講台邊收拾電腦的吳濤,稍稍壓低了聲音。

  「我要是去了,那幾位院士一晚上肯定得拉著我問皮埃爾,問普林斯頓的事,飯桌上的風頭全跑我這兒了。」

  陳拙看著李建明。

  「今天這頓飯,主角只能是吳師兄,我去了不合適。」

  李建明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灰色運動服,手裡捏著一瓶一塊錢礦泉水的少年。

  走廊里的穿堂風吹進來,把陳拙額前的頭髮吹得稍微有些亂。

  他的眼神很安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井水,清澈,又見不到底。

  李建明在學術圈裡混了幾十年,見過太多為了在各種飯局上露個臉,在老院士面前混個臉熟,削尖了腦袋往上湊的年輕人。

  今天這個局,要是換了別人,哪怕是在外面站著端盤子,也得擠進來。

  但這小子,隨口就給推了。

  推得自然,推得體面。

  李建明嘆了口氣。

  他伸出手,在陳拙的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有些重。

  「行。

  「」

  老教授沒再勉強。

  「你先回宿舍,晚上等我把這幫老夥計灌趴下,安排他們歇了,我帶吳濤單找你。」

  陳拙點點頭。

  「那我回去了,老師少喝點。」

  說完,他轉過身,順著後門的樓梯走了。

  吳濤收拾完電腦包走過來,看了一眼陳拙離開的背影,問李建明。

  「小拙不跟咱們一塊兒去?」

  「他不去。」

  李建明轉過身,往外走。

  「今天你陪好那幾個老頭就行了。

  19

  晚上九點半。

  科大南門外。

  這裡是一片老居民區,巷子很深,路燈有些暗,燈罩上蒙著一層灰,光線打在路上,昏黃昏黃的。

  巷子深處有一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館。

  門面不大,沒有那種閃爍的霓虹燈招牌,只有一塊木板,上面用紅漆寫著老陳炒菜。

  陳拙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店裡沒什麼人,靠牆的電風扇呼呼地吹著。


  在最裡面的角落裡,擺著一張摺疊圓桌。

  陳拙一眼就看到了李建明和吳濤。

  眼前的畫面,和白天物理樓里那種嚴肅莊重的氣氛,完全不搭邊。

  李建明沒帶他那個保溫杯。

  他身上那件白天穿的平整的淺藍色襯衫,此刻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袖口也隨意地挽了上去,面前擺著一個小酒盅。

  吳濤更徹底。

  那件花了三百塊錢買的,白天讓他看起來像個精英的黑西裝,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

  他穿著白襯衫,領帶扯得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一截下擺還從皮帶里跑了出來。

  他手裡正拿著個打火機,對準一瓶冰鎮雪花啤酒的瓶蓋,用力一撬。

  砰的一聲。

  瓶蓋飛了出去,白色的冷氣順著瓶口往外冒。

  「這兒。」

  吳濤眼尖,抬起頭沖陳拙招手。

  陳拙走過去,拉開一張塑料凳子坐下。

  桌上已經擺了幾盤剛炒出來的菜。

  一盤油生花生米,一盤拍黃瓜,還有一份冒著熱氣的回鍋肉。

  「服務員,拿瓶雪碧,要冰的,玻璃瓶的那種。」

  吳濤衝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很快,一瓶雪碧被送了過來。

  吳濤拿起起子,把雪碧蓋子撬開,推到陳拙面前,又順手從旁邊的筷子筒里抽出一根塑料吸管,插進瓶子裡。

  「來。」

  吳濤端起面前那個倒滿啤酒的玻璃杯,站起身。

  李建明也端起了那個小酒盅。

  陳拙拿著雪碧站了起來。

  「今天這第一杯。」

  吳濤看了看李建明,又看了看陳拙,嗓音有點啞,帶著點酒勁。

  「謝老師這麼多年的罵,謝小拙那幾行要命的矩陣,我幹了。」

  說完,他仰起頭,咕咚咕咚把那一整杯冰啤酒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順著嘴角漏出來一點,滴在白襯衫上,他隨手拿手背抹了一把。

  李建明笑了笑,把酒盅里的白酒抿了一口。

  陳拙咬著吸管,喝了一口雪碧。

  三個人坐下。

  「餓了吧,先吃口菜。」

  李建明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回鍋肉放在碗裡。

  「晚上那桌上的菜,好看不好吃,我都感覺沒吃飽。」

  「可不是嘛。」

  吳濤立刻接茬,拿起筷子去夾花生米。

  「我那叫一個拘束,那幾個老院士端著杯子跟我說話,我恨不得蹲到桌子底下去敬酒,腰都快折了。」

  陳拙聽著他們倒苦水,夾了一塊黃瓜吃。

  這才是真正的慶功宴。

  沒有人在乎誰發了幾篇核心期刊,也沒有人在乎世界級的數學猜想,只有風扇的呼呼聲,和玻璃杯碰在桌子上的聲音。

  酒過三巡。

  李建明的臉有些泛紅了。

  他放下酒盅,看著吳濤。

  「手續辦得怎麼樣了?」

  吳濤放下手裡的啤酒杯,坐直了身子。

  「下周去拿報到證,檔案學校直接給調過去。」

  陳拙在旁邊聽著,沒插話。

  「定下深市了?」李建明問。

  「定了。」

  吳濤點點頭,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那邊上周五又給我打了個電話,催著我趕緊過去。」

  「條件怎麼說?」

  吳濤看了陳拙一眼,又看向李建明,比出三根手指。

  「他們看了咱們那套網絡拓撲模型,那邊主管研發的副總直接拍了板。」

  吳濤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實在。

  「起薪,三十萬。」

  陳拙咬著吸管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

  2004年。

  在這條巷子外面,科大的普通教授一個月工資也就幾千塊錢,澤陽老家那邊的平均工資還在一千出頭打轉。

  三十萬。

  「還有。」

  吳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潤了潤嗓子。

  「過去先分一套單身公寓,干滿三年,給一套內部安居房的指標。」

  桌子上安靜了幾秒。

  連旁邊呼呼轉著的風扇聲,此刻都顯得有些遙遠。

  李建明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帶了四年的學生。

  老頭子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也沒有什麼清高的鄙夷。

  他突然抬起手,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

  李建明端起那個小酒盅,一仰脖子,把剩下的白酒全乾了。

  「老師,您慢點喝。」

  吳濤趕緊去拿酒瓶。

  「搞應用數學的,搞網絡拓撲的,要是全都窩在實驗室里寫論文,那學出來的東西就是廢紙。」

  李建明攔住吳濤倒酒的手。

  老教授的眼睛很亮。

  「你帶著這套模型去深市,去給咱們國家自己的通訊網絡打底子,這三十萬,你拿得堂堂正正。」

  李建明看著吳濤的眼睛。

  「到了那邊,大廠里規矩多,人事雜,但你記住,科大教你的硬骨頭不能軟,活干漂亮了,沒人能拿你怎麼著。」

  吳濤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這頓飯吃到了快十一點。

  菜吃得乾乾淨淨,桌子底下倒著七八個瓶子。

  從飯館裡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夜風一吹,酒勁有點上涌。

  李建明擺擺手,拒絕了吳濤要送他回去的提議。

  「幾步路的事,送什麼送。」

  老頭子背著手。

  「你們倆自己溜達溜達,醒醒酒。」

  說完,順著馬路牙子,慢慢悠悠地往教職工宿舍區走去。

  背影有些佝僂,但步子邁得挺穩。

  吳濤和陳拙站在路口,看著李建明走遠。

  「走吧。」

  吳濤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摸了半天沒摸到打火機。

  「去操場轉一圈。」

  兩人順著校道往裡走。

  路邊的路燈透過梧桐樹的葉子,在地上灑下一片片斑駁的影子。

  操場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對情侶在遠處的看台邊上小聲說話。

  他們走到跑道邊上,找了一張長椅坐下。

  吳濤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手裡把玩。

  風吹過,把吳濤白襯衫的下擺吹得微微晃動。

  「小拙。」

  吳濤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陳拙。

  他喝得有些多,眼睛裡帶著紅血絲,但眼神很清明。

  「今天白天在台上,是我這輩子離純數學真理最近的一次。」

  吳濤的聲音很輕。

  「那個老頭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其實我心裡慌得一批,我是做應用的,我的腦子習慣了處理有邊界的數據,那種極端情況下的底層斷裂,是我碰都不敢碰的東西。」

  吳濤轉過頭,看著操場中間黑乎乎的草坪。

  「要不是你把代數地基打得那麼死,要不是你在紙上把那些錯位算得清清楚楚,我今天根本兜不住那個場子。」

  他笑了一聲。

  「我在科大待了快十年,一直覺得自己腦子好使,算個人物。」

  吳濤往後靠了靠,脖子仰在長椅的木條上,看著頭頂的星空。

  「直到碰見你。」

  「我才知道,老天爺造腦子的時候,是真的會偏心的。」

  陳拙沒說話。

  他手裡拿著半瓶雪碧,手腕搭在膝蓋上。

  「我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吳濤伸出一隻手,指了指南方。

  「去深市,建基站,畫圖紙,搞通訊網絡,賺點俗錢,買套房子,結個婚。」

  他把手收回來,又指了指頭頂的夜空。

  「但你不一樣。」

  吳濤轉過頭,定定地看著陳拙。

  「你是天上的人。」

  「在普林斯頓,在那些我連看都看不懂的數學黑洞裡。」

  吳濤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陳拙的肩膀。

  「等你以後把那些猜想全解了,去領那個什麼菲爾茲獎的時候,老子就在深市的辦公室里,把電視打開,把報紙裱起來,天天跟手底下那幫小年輕吹牛。」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樂了。

  這種略帶傷感的離別交心,放在一般人身上,大概要跟著感慨幾句青春和理想。

  陳拙把手裡的雪碧瓶子換到左手。

  他看著吳濤。

  「師兄。」

  陳拙的聲音不疾不徐。

  「嗯?」

  「你剛才說,去深市分單身公寓,干滿三年還有安居房?」

  吳濤愣了一下。

  「啊,對啊。」

  陳拙點了點頭,語氣十分認真。

  「那等我以後去了美國,放假回國的時候,是不是可以直接去你那蹭住了?畢竟我就是個學生,還沒收入。」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滯了半秒。

  吳濤看著陳拙那張溫潤平靜的臉。

  突然,吳濤在空曠的操場上爆發出了一陣巨大的笑聲。

  連手裡的那根煙都掉在了地上。

  那些瀰漫在長椅周圍的,關於天才與凡人之間的巨大落差,關於時代與命運的感傷,全都被這一句話砸得粉碎。

  「行!」

  吳濤笑得咳嗽了兩聲,用力捶了一下胸口。

  「老子把主臥給你留著!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陳拙笑了笑,舉起手裡的雪碧瓶子。

  吳濤愣了一下,也抬起手,用一個虛握的拳頭,跟玻璃瓶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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