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枷鎖盡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人一牛立在場中,就那樣靜靜對視,皆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彼此之間,仿佛有著深仇大恨一般。

  倘若只是一罐粥,沈元還不會這般生氣,可在原身的記憶里,他其實是被這憨貨給間接頂死的。

  說起這原身經歷那也是慘。

  本是讀書人,卻因為鄉試座師泄露考題,無端牽連進了科舉舞弊,功名被奪,再也無法參加科考。

  心灰意冷之下,決定出家,卻又因為文采太好,得觀主青眼,被推薦去元京參加道考。

  要知道,大衛立國三十年,如今已歷兩帝,大方向上雖然依舊崇道抑佛,實則對道門的控制一點也沒有鬆懈。

  畢竟當年太祖揭竿起義,那十萬道兵相隨的場景,給了老一輩人太多的震撼。

  及至後來新朝建立,道門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如今早已被封為國教,與國同休。

  太祖鯨吞天下,自有氣魄能容道門,可換了新帝就不一樣了。

  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誰也不想手下出來個隨時能夠爆兵十萬的龐然大物。

  故而新帝一即位,第一件事就是以太后崇佛的名義,抬升佛門地位,拉攏打壓道門。

  隨後便是對道門進行內部分化,設「國師」之位以誘之,逼得正一派與全真派內鬥不休,誰都不服誰。

  道門也不傻,自然看出了朝廷的謀劃。

  可這就跟漢武帝推行推恩令一樣,是堂堂正正的陽謀,他們只能硬著頭皮捲入紛爭。

  須知孔子尚且要誅少正卯,「國師」之位也早就不只是一個虛名,而是自家道統傳揚天下的機會。

  這……是道爭,故而有進無退!

  朝廷則趁此機會,盡收天下度牒發放之權,設道考關制,嚴禁百姓私自出家。

  只有通過了道考,才能得授度牒寶籙,以現在人們的識字率,這幾乎算是斷絕了道家除師門傳承外的一切弟子生源。

  再加上科舉在一旁吊著,除非真的愛修道,不然誰識字後,放著四書五經不讀,寧願去讀道經?

  做道士又哪裡有做官來的風光?

  不過道門也並非全無反抗之力。

  譬如道制改革,出家之後不許隨意還俗,提升道人待遇,道考優秀者可授住持之位……這些都是道門與朝廷博弈的結果。

  如今朝廷與道門,大概就是利用與提防的關係,其中又夾雜著無數明爭暗鬥,遠不如太祖臨朝時來的親密無間。

  原身十六歲能考上舉人,本也是天賦卓絕之輩,即便中途轉去修道,進境同樣遠超旁人。

  不過短短一年時間,便已能通讀道經。三年之後,更是融會貫通,青詞文章寫的花團錦簇,文采斐然。

  可惜因為半道出家,又有科舉背景,被道門提防。同時又因為棄文修道,為朝廷所不喜。

  而他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去元京參加的道考。

  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兩家爭鬥的犧牲品。

  即便道考考了第一,卻不得不被發配到荒廢多年的一元觀中。

  加上他無師承,更談不上什麼師門護持,便連喊冤遞話都做不到。

  最令人絕望的是,因為不許私自還俗,他甚至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科舉仕途不順,道途也黯淡無光,原身心灰意冷之下,漸漸變得自暴自棄。

  心中死志一起,身子亦隨之每況愈下。

  等背著粟米來到觀中,人就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卻不想道觀多年無人跡,早被一頭羚牛占了做窩。

  原身冷不丁闖入,對方還以為來了天敵,想也沒想,衝過去先頂了一下。

  而恰恰就是這一下,送了原身歸天,接著才有沈元穿過來這檔子事。

  ……

  「殺了人還敢回來偷吃,你這傢伙臉皮可真厚!」

  沈元不是原身,雖然對方頂著「秦嶺殺人王」的名頭,卻是一點也不帶怕的。

  要說穿越後有什麼好處,大概就是一身發泄不完的力氣,搞得他也弄不懂這到底是天賦異稟,還是穿越者福利?

  即便面對眼前這等龐然大物,胸中也始終縈繞著一股想與之一斗的衝動!


  「汪!」

  「汪!」

  聽見沈元說話,羚牛也嚎叫起來,叫聲沙啞悽厲。

  得虧是青天白日,這要是大半夜,多半得讓人誤會在鬧鬼。

  叫完之後,那羚牛又一臉憨傻地盯著沈元。

  一人一牛,仿佛在玩什麼「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一樣,主打一個你叫我也叫,你不動我也不動!

  「呵,學人精!」沈元氣笑了,脫去身上的道袍,哂道,「來啊,繼續學啊,有種你也把身上毛脫了,我高低給你磕一個!」

  羚牛看著沈元高大健壯的身軀,整頭牛也愣住了。

  印象里,這道人不該是弱不禁風,好像隨時都會死的模樣嗎?

  當初就是因為頂死了人,心裡害怕,它才跑出道觀的。

  後來還是思念老窩,才想著回來看一看。

  沒想到這一看,居然白撿了一罐米粥。

  吃慣了樹果野草,陡然間嘗到熟食,那滋味別提有多舒坦了。

  當然這一切,都比不上道人死而復生令牛來的驚訝。

  現在一瞧,道人居然這麼強壯,撞十下估計都不會死。

  牛牛算是明白了,合著道人跟它玩心眼,故意碰瓷想占它的老窩呢!

  牛牛出離憤怒了,但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先做。

  「汪!」

  「汪!」

  又是兩聲嚎叫。

  道人說了兩句話,它也要叫兩聲,牛牛一生,不弱於人!

  接著,羚牛前蹄蹬地,發出「踏踏」的兩聲,牛身一矮,居然像人一樣,衝著沈元點了點頭。

  這可不是什麼打招呼,或者表達友善之類的,沈元在抖音上看過,羚牛一旦做出這個動作,就是在向對方發出決鬥邀請。

  「呵,要不是你把人給頂死了,我也不會穿過來!」沈元張開雙腿,緩緩放低重心,一瞬不動地盯著羚牛,兩手前伸,擺出決鬥姿態,冷冷道,「哥們兒本來有光明未來,全被你給毀了,現在還敢偷我的粥,打你一頓,都不算冤枉!」

  「來啊!」

  沈元一聲大喝,接著兩眼一黑,整個人竟然不受控制地往後飛了兩丈,最後重重摔在地上。

  「疼疼疼!」

  沈元捂著肋骨,吐出嘴裡的泥,痛哼良久,才緩緩坐了起來。

  就剛才那一下,他幾乎生出錯覺,頂自己的不是一頭牛,而是一輛高速行駛的泥土車。

  「古代的牛都這麼大力氣的嗎?」沈元齜牙咧嘴的想。

  雖然肋骨生疼,卻也驚訝的發現一個事實——這具身體簡直強到離譜!

  這樣頂都沒破防,要是回到現代,mma那不是隨便打?

  另一頭,羚牛盯著沈元的方向,四蹄不安地踢踏著,嘴裡發出怪異的叫聲。

  牛牛已經用了四成力氣,他居然都沒有事,這道人果然是個奸的,就是想騙我的窩!

  「汪!」

  伴隨一聲怪嚎,羚牛再次衝撞過來。

  這一次的速度更快,力道更強,甚至隱隱帶起一股風嘯。

  沈元有點懷疑自己眼花了,他居然覺得這牛似乎變大了一點。

  危機之間,他顧不得多想,不退反進,卡準時機,一個飛躍,就像跨欄運動員一樣,居然穩穩落在羚牛背上。

  羚牛一驚,瞬間劇烈擺動起來,試圖將人從背上甩下去。

  沈元只覺自己掉進一個巨大的離心機里,腦漿都快被被甩飛出來。但他始終抓緊羚牛頭頂的尖角,任對方如何顛簸,就是不鬆手。

  一人一牛開始了新一輪的角力,卻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不過耐力雖說不相上下,可一方酒醉飯飽,一方飢腸轆轆,時間一長,此消彼長,終是沈元落入下風。

  果不其然,一刻鐘後,他一個後力不繼,稍稍愣神的功夫,人就被生生甩進大殿這種。

  羚牛此時也被斗出真火,鼻孔噴出汩汩白氣,竟是一點沒打算放過沈元。

  後蹄一蹬,就已如箭奔來。

  沈元一驚,手忙腳亂間,竟摸到一把木劍。

  他記得當時正考申論,眨眼間就來到這破道觀,手裡正好就拿著一本道經,和這把木劍。

  此劍不知是何木所造,入手微沉,沁涼生寒,劍身漆黑如墨,還隱隱透出幾分金光。

  兩面分別刻著篆字,也幸虧他是古文學專業畢業,一下就認出這兩個字。

  一為「拘神」,一為「斬邪」。

  除此之外,沈元尚未發現任何特異之處。

  不過此時此刻,他也顧不得許多了。掄起寶劍,便重重朝著羚牛頭上砸去。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羚牛像是被按了暫停鍵,身形由動至靜,幾乎沒有任何緩衝地頓在原地。

  接著又是一聲巨響,那牛竟然四足僵直地倒在了地上。

  「這是……死了?」

  沈元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最後不放心地戳了戳,確認沒有動靜,這才有些後怕地癱坐在地。

  「呼……」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忽地心中一動,仿佛解開某處枷鎖,沉疴盡去,心緒一下從暴躁變得平和下來。

  抬頭望去,半空之中,竟像是有一個模糊道人在沖他含笑致意。

  「這是覺得給他報了仇,所以將身體徹底交給我了嗎?」沈元有些不確定地猜測著。

  畢竟原身就算想死,肯定也不願意選擇被牛頂死這種窩囊死法,所以才會在潛意識裡影響他與牛相鬥!

  都說禍兮福所倚,這次雖然危險,比起藏在身體裡的另一個意識,確是簡單直接許多。

  送走了一個隱患,沈元還未來得及高興,忽地「噗」的一聲,好似有什麼東西吐出一口長氣。

  轉頭一瞧,卻見那羚牛竟晃晃悠悠地再次站了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