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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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位善信好!」

  道人稽首一禮,輕輕開口,聲音朗脆如山中月、林中花。

  「天吶,不光人俊,連聲音都這般好聽!」

  女子一顆心怦怦直跳,看著道人的目光愈發熾熱,若非實在做不出弱柳扶風的妍態,這會兒怕是早就西子附體了。

  可即便如此,相較從前的嬌蠻跳脫,她整個人也是顯得文雅嫻靜了許多,眼底深處更藏著一抹說不出的羞意。

  男子哪見過自家妹子這般小女兒作態,頓時暗叫不妙:「不好,俺妹子中邪了,這道人果然是個妖怪!」

  心中一急,怯意便消退許多,還不待女子答話,人就已經上前一步,搶先開口:

  「你是哪裡來的道士?如何到了咱們這一元觀中?」態度不算太好,語氣也有些硬邦邦。

  「四哥!」女子轉頭輕斥了一句,又用餘光瞥那道士,似乎生怕對方生氣,不由嗔道:「你這樣太失禮了!」

  男子對自家妹妹正滿肚子意見,聽了這話,也不爭辯,反而抱起雙臂,死死盯著門內的道人。

  「四哥,你……!!!」

  女子被親哥這副無賴模樣給氣了個仰倒,心中又羞又怒,一雙杏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正想著如何訓斥,卻聽那道人突然開口說話了。

  「好叫善信知道,貧道自元京而來,已受過寶籙,領了玉書,如今忝為一元觀住持。」

  「什麼?」男子驚叫一聲,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你說你是一元觀住持?」

  「如假包換!」道人輕輕點頭。

  「你怎麼證明?」

  男子依舊半信半疑,心裡嘀咕起來:「這道觀荒了十幾年,朝廷突然派個住持過來干甚?莫非是吃飽了撐的?嘁,有這個閒錢,還不如與我兩個子耍一耍!」

  動念間,又看向道人,輕咳一聲道:「道士,這裡沒有外人,你就說實話吧,反正道觀都已經破成這樣,哪怕讓你私下占了,咱們也不會說什麼的!」

  「四哥!」女子打了親哥一下,忙道,「道長勿怪,我這位兄長素來心直口快、言語無狀,倘若冒犯了道長,還望海涵。」

  「無事!」道人輕輕搖頭,笑道:「貧道有官冊、度牒在身,善信若是不信,可以進來一一查驗!」

  「老天爺,這笑也未免太招人,當真甜煞我心!」女子在心裡暗自尖叫,面上卻還裝作渾若無事,「道長言重了,我們沒有不信你!」

  男子見道人說的篤定,也是愣了愣,道:「道士,你來真的啊?」

  道人依舊耐心回答:「貧道已經說的很明白了,且一應文書都在觀中,隨時歡迎諸位查驗,畢竟官冊總是造不了假的!」

  「四哥!」

  女子攥住親哥的袖子,生怕他又說出一些渾話。

  「呵呵……」男子回過神來,憨笑一聲,擺擺手道,「那倒也不必,我就是太驚訝了,主要道觀荒的太久,突然有個人住進來,誰見了都會忍不住好奇。」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道人點了點頭,又望向兄妹倆,主動發問,「還未請教二位善信名諱,來此處有何事?」

  男子正要開口,女子將人一把攔住,率先回答道:「小女子姓鄭,名寶珠,山下臨泉鎮人,這位是我四哥,名喚寶卷。我們今天本來是一起上山採藥,結果突遇大雨,見這邊起了煙,便好奇尋了過來……」

  道人往她藥簍里一瞧,點點頭:「沒錯,剛才確實是貧道在生火造飯!」

  「啊?」鄭寶珠頓時有些不好意思,「道長是在做飯嗎?我……我們會不會……打擾到你吃飯啊?」

  道人淡淡一笑,搖頭道:「並無。」

  說罷,見二人濕漉漉的可憐模樣,於是主動邀請:「我看這雨一時半會兒不會停,若二位善信不嫌道觀簡陋,可以進來避一避雨。」

  「可以嗎?」

  鄭寶珠眼睛一亮,一旁的鄭寶卷亦是面露期待。

  春雨如油,落在身上黏糊糊、濕答答,可叫人難受死了。

  道人不答,只是默默側開身子,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多謝道長!」鄭寶珠拱手一禮,順勢問道,「尚不知道長尊號,可否示下?」


  「鄭居士有禮了!」道人轉身引路,一邊走一邊回答,「稱不上尊,貧道如今暫無道號,二位可喚我的俗家姓名,沈元。」

  「沈元,沈元……」

  鄭寶珠默默咀嚼兩聲,暗自點頭,似乎已將這個名字刻在心裡。

  鄭寶卷見自家妹子這樣,哪會不知道對方在犯花痴,錯身而過時,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德性!」

  鄭寶珠正自開心,也懶得和他計較,只翻了個白眼,見沈元快要走遠,這才輕移蓮步,小跑著跟了上去。

  直到進了道觀裡面,二人方才驚覺,這一元觀內部情況並不樂觀,似乎遠比外部破敗的厲害——

  兩側偏殿全部坍塌,只有主殿尚存,甚至大殿門口燒香的銅鼎都已經不翼而飛,便是來了香客,估計也沒有可以敬香的地方。

  難怪青天白日就要大門緊閉!

  鄭寶珠看的心疼極了:這哪裡是道觀啊,簡直就是廢墟!似沈道長這般芝蘭玉樹的人物,如何能留在這裡吃苦?

  鄭寶卷也在四處張望,以前只聞其名,未見其實,逮著機會可不就得多看看嘛!

  「沈道長,這道觀居然破成這樣,你可真受苦了啊!」鄭寶卷大咧咧說道。

  鄭寶珠瞥了親哥一眼,似乎在說這人終於講了一句人話。

  沈元卻笑道:「不苦,不苦,所謂『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飢。』貧道眼下有衣又有食,便已經勝過世間無數了!」

  鄭寶珠聽的心旌神搖,更為對方安貧樂道的氣度所感染,不由地肅然起敬,認真道:「道長好修為,寶珠受教了!」

  沈元看了她一眼,搖搖頭,有些啞然失笑。

  只有鄭寶卷不解風情,呆愣愣道:「這……這怎麼就受教了?你們嘰里咕嚕些啥?」

  鄭寶珠無語,沒好氣道:「四哥,平日裡我就叫你多讀些書,可你卻總躲懶嫌煩,遇事便只會東問西問。

  道長方才所言,乃是《詩經》中的名篇,意思是屋舍雖漏,一樣可以安居,清泉流淌,也能使人忘記飢餓。旨在教導世人學會知足常樂,不要得隴望蜀,多貪多占……」

  沈元讚許地點了點頭。

  鄭寶珠見了,心中頓生無數歡喜。

  鄭寶卷卻撇了撇嘴,不以為意道:「什麼知足常樂,有好日子不過,非要過苦日子,那不是腦子有病嗎?」

  鄭寶珠瞪他一眼,斥道:「道長道德高深,又豈會和你這俗人一樣?」

  「都是一個鼻子兩隻眼,都要吃飯拉屎放屁,怎麼我就成俗人了?」

  鄭寶珠被氣的不行,跺了一下腳,罵道:「你你你……粗俗!」

  見狀,鄭寶卷不敢再撩撥了,輕哼一聲,轉頭問沈元:「沈道長,你來評評理,我說的對不對?」

  鄭寶珠立時也住了嘴,望向身前的沈元,就聽對方笑道:「鄭居士所言,頗有幾分道理,道門講究率性而為、隨遇而安,自然是華廈可居,陋室亦可居,所謂安貧而不樂貧,方是真修行吶!」

  「嘿嘿,這下我可聽懂了!」鄭寶卷得意一笑,朝著自家妹子輕輕挑眉。

  鄭寶珠不禁氣結,但想到駁斥自己的人是沈元,又瞬間熄了怒火,反生出幾分崇拜來。

  「是啦,沈道長這般人物,定然是學究天人,我一個鄉野丫頭,才讀過幾天書?又如何配與之辯駁?」

  一念及此,她忽又變得扭捏起來。

  鄭寶卷見狀,不由得納悶:咱妹子是不是腦子不太好啊?

  說話間,三人進了正殿,殿中擺了幾個蒲團,果然如傳聞一樣,沒有供奉任何一尊神像。

  倒是神台之上,寫著碩大的「天地」二字。

  幾人落坐蒲團之上,沈元道:「道觀簡陋,只有正殿不漏雨,二位便在這邊暫歇吧!」

  「道長別這麼說,你能收留我們避雨,已是感激不盡了。」鄭寶珠連忙客氣。

  鄭寶卷環顧四周,突然問道:「道長,你這觀中怎麼不供神像啊?」

  沈元聞言,瞥了一眼神台方向,似笑非笑:「居士怎知貧道沒供?」

  「供了嗎?」鄭寶卷一愣,又朝空蕩蕩的神台望了過去,道:「沒有啊!」


  鄭寶珠也看了過去,有些不明所以。

  沈元則笑道:「道家敬天禮地,貧道已供奉『天地』,試問還有那尊神佛敢立於天地之先呢?」

  「原來是這樣!」

  鄭寶珠頓覺振聾發聵,今日所見所聞,簡直顛覆自己一貫對道人的印象。

  再看沈元時,不由又多了幾分敬畏。

  鄭寶卷卻搖頭:「道長,這樣不好,不好!」

  「哦,何出此言?」沈元好奇。

  鄭寶卷道:「老百姓來道觀上香,本就是求心安的,道長你卻連神像都不放,他們只會覺得敷衍,又怎麼可能心安呢?」

  「確實!」沈元也不爭辯,反而應和道:「世人多蒙昧,有時候天地大道,確實不如泥塑木胎好使!」

  鄭寶卷見他這樣好說話,心中一喜,立刻趁熱打鐵道:「道長想振興一元觀嗎?」

  沈元笑問:「不知居士有什麼辦法?」

  鄭寶珠心中生出幾分不妙,果然就聽鄭寶卷道:「我覺得道長你該學一學玉皇宮,多立像,立大像,最好再多用點金箔……我就認識一個做神像特別厲害的朋友……」

  「四哥!」

  鄭寶珠連忙出聲喝止,這才沒讓對方繼續胡言亂語下去。

  不過道觀破敗是事實,她也忍不住問道:「道長,這一元觀荒了這麼久,朝廷怎麼會把你派了過來?可是得罪了什麼人?」

  沈元笑而不語,箇中緣由他很清楚,卻不好與外人分說。

  鄭寶珠沒得到答案,心裡有些許失望,其實她是怕沈元受不住道觀清苦,沒兩天就會離開。

  畢竟道觀破成這樣,幾乎可以說無法住人,便是要修繕,費的銀錢也不會是小數目。

  而道人看上去並不像什麼有錢人。

  於是頓了頓,她問出了一直想問的話。

  「道長如今做了一元觀住持,日後……還會離開嗎?」

  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卻似觸到沈元某根心弦。

  他望向外面淅淅瀝瀝的雨幕,,眸光沉沉,仿佛穿越千山萬水,卻又透出一股濃濃哀傷……

  鄭寶卷瞧得分明,心神觸動,似受感染,差點鼻酸落淚。

  片刻後,沈元清稜稜的聲音飄到耳邊。

  「應該不走了……回不去了!」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

  誰又能料到,自己有一天,竟也成了這失路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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