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亭長,好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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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停後的第五天。

  泗水村的雪災救濟,已在蘇明的推動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按照先前議定的章程,村中七戶有餘糧的富戶,在蘇明的擔保下,向三十三戶斷糧的貧戶借出糧食,來年夏收後歸還。

  以工抵債的細則也已張貼在祠堂外的布告欄上:

  青壯勞力每日可抵三合糧,婦孺老弱抵兩合。

  這法子雖不能讓所有人吃飽,卻足夠吊住性命,熬過這最艱難的時日。

  祠堂旁的臨時粥棚每日辰時、酉時開兩次灶,村中幾位年長的婦人輪流值守,用借來的雜糧混著野菜、豆子熬成稠粥。

  粥不算濃,但熱氣騰騰,足以讓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人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蘇大順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

  他既要盯著粥棚不出紕漏,又要協調各戶借還的帳目,還得防著有人渾水摸魚——總有那麼幾戶想多領一碗,或是借了糧又想耍賴的。

  這日午後,他剛在祠堂里將今日的借糧冊子核對完,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心裡卻踏實了許多。

  「多虧了三郎啊……」他望著窗外又飄起的細雪,喃喃自語。

  若不是那少年一力推動,又用自己的聲名作保,那些平日裡一毛不拔的富戶,哪肯這般痛快地開倉?

  正想著,祠堂的門被敲響了。

  「誰啊?」蘇大順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個披著深灰色棉斗篷的中年男子,面白無須,眉眼帶笑,身後還跟著個提著燈籠的僕役。

  斗篷邊沿繡著細密的雲紋,一看就不是尋常村民的穿戴。

  蘇大順愣了愣,旋即認出來人,連忙拱手:「楊亭長?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來者正是管轄泗水村這一片的亭長,楊正雄。

  按大周律,十里一亭,設亭長,掌治安、訴訟、賦稅等事,雖不入流,卻也是正經的吏員,在鄉間頗有威權。

  楊正雄笑著擺手,踏進祠堂,僕役守在門外。

  祠堂里生著炭盆,比外頭暖和不少。

  楊正雄解下斗篷,露出裡面一身靛藍色棉袍,腰間繫著條革帶,掛著個小小的銅印。

  「蘇村長辛苦。」他環視祠堂內簡陋的陳設,目光在那疊借糧冊子上停留片刻:「這般大雪天,還在為村中事務操勞,實屬難得。」

  「分內之事,分內之事。」蘇大順忙請他在主位坐下,自己陪坐在下首,心裡卻有些打鼓。

  亭長平日極少來村里,更別說這般大雪封路的時候。

  今日突然造訪,怕是有什麼要緊事。

  楊正雄接過蘇大順遞來的粗茶,抿了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隨即舒展,嘆道:「這場雪,百年罕見啊。」

  「是啊,」蘇大順應和道,「村里好些屋頂都壓塌了,莊稼更是……」

  「本官這一路走來,」楊正雄打斷他,語氣沉重,「見到不少村落已有餓殍,道路斷絕,糧車進不來,縣倉那點存糧,也是杯水車薪,再這般下去,不知要死多少人。」

  蘇大順沉默。

  他當然知道災情嚴重。

  若不是蘇明提前推動,泗水村此刻怕也已是哀鴻遍野。

  楊正雄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道:「本官家中,倒還有些餘糧。」

  「我見百姓受苦,心中實在不忍。」

  「今日冒雪前來,便是想與蘇村長商議——可否由本官出面,向泗水村受災的百姓借糧?利息從優,只收一分利,助他們渡過難關。」

  「畢竟,人命關天啊。」

  他說得懇切,眼中滿是對百姓的憐憫。

  若在以往,蘇大順必定感激涕零,忙不迭應下。

  亭長主動借糧,利息還如此之低,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但此刻——

  蘇大順抬起頭,臉上露出歉然卻堅定的神色:

  「亭長大義,小人代全村百姓謝過。」

  「不過……」

  他頓了頓,

  「村中已自發組織起了賑濟,富戶借糧給貧戶,以工抵債,眼下尚能維持,暫無借糧之需。」


  「亭長的好意,小人銘記在心。」

  話音落下,祠堂內一片寂靜。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輕響。

  楊正雄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完全沒料到會被拒絕。

  借糧給災民,多少村落求之不得!

  自己主動上門,利息還壓得這麼低,這蘇大順竟敢拒絕?

  而且,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富戶怎麼會願意借糧食?

  楊正雄對富戶很了解,

  這些村里富戶個個都是鐵公雞,一毛不拔,餓死別人他們也不會心疼,目光短淺,怎麼可能好端端把這家糧食借給別人?

  心中驚疑不定,面上卻不露聲色,楊正雄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狀似隨意地問:

  「哦?村里竟已自行組織起來了?倒是難得,不知是哪位賢達牽頭?本官倒是想認識認識。」

  蘇大順不疑有他,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驕傲之色:「是村中後生,蘇三郎蘇明。」

  「全賴他出面擔保,說服了各家富戶,這才有了章程。」

  「蘇明……」楊正雄輕聲重複:「柳寡婦家的孩子?」

  「嗯?亭長你怎曉得?」蘇大順表情疑惑,亭長竟然知曉自家村裡的情況?不過卻沒有多想,點頭道:「三郎雖年少,卻是個有本事、有擔當的。」

  「好一個蘇三郎。」楊正雄撫掌讚嘆,笑容滿面。

  只是那笑容,看在有心人眼裡,總覺著有些皮笑肉不笑。

  他目光深處,掠過一抹冰冷的、算計的意味,快得讓人抓不住。

  又寒暄幾句,問了些村中雪況,楊正雄便起身告辭。

  蘇大順恭送到祠堂門口,望著那主僕二人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心頭莫名有些不安。

  但轉念一想,自家村中既已能自救,拒了亭長的「好意」也在情理之中,便搖搖頭,將這點不安壓了下去。

  他卻不知,那深灰色斗篷下的楊亭長,此刻臉上早已沒了半分笑意,只剩陰沉。

  ……

  雪斷斷續續又下了兩日。

  蘇明被困在家中,正好專心處理那壇鹿血酒。

  按照蘇順發給的方子,他將早已備好的輔材——枸杞、當歸、黃芪等十幾味藥材,按比例投入酒罈,與那株百年林芝的切片、以及凝固的鹿血塊一同密封。

  酒是順帶在鎮上打的高度燒刀子,辛辣猛烈,正適合浸泡藥力。

  封壇前,他最後檢查了一遍。

  深褐色的酒液中,林芝切片沉浮,鹿血已化開大半,將酒色染得暗紅。

  濃郁的藥香混合著酒氣,從壇口縫隙絲絲縷縷地逸出,聞之便覺氣血隱隱翻騰。

  「成了。」蘇明小心地用油泥封死壇口,將其置於屋內陰涼處。

  方子上說,須浸泡半月,待藥力完全融入酒中,方可飲用。

  每日飲一小盅,有壯骨增力、滋養內腑之效,對練武之人乃是難得的補益。

  等待藥酒的日子裡,他並未閒著。

  【姓名:蘇明】

  【年齡:13】

  【功法:形意功(熟練 23/100)】

  【武技:形意根基樁(熟練 16/100)、五形拳(熟練 12/100)】

  【技能:初級弓術(熟練 49/100)】

  面板上的數據,清晰地記錄著他這些時日的進境。

  五形拳已從「入門」突破至「熟練」,

  拳路運轉更加圓融,發力也更加凝練。

  而進步最明顯的,莫過於弓術。

  「熟練 49/100」。

  距離「精通」境界,只差一半了,熟練度上漲的速度比其他更快。

  這進步,大半要歸功於老鷹嘴那一戰。

  在生死壓力下射出的那幾箭,尤其是最後驚退狼王的那一箭,讓他對弓矢的掌控、時機的把握,有了近乎蛻變的領悟。

  好好感悟,消化那日搏殺經驗,弓術多半還有很大進步!


  「看來,生死搏殺、實戰錘鍊,才是進步最快的途徑。」

  蘇明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緩緩流轉的內氣,心中明悟。

  但想起那匹銀白色的狼王,想起它在雪林中無聲潛行、狡詐如鬼的身影,蘇明心頭便蒙上一層陰影。

  弓箭利於遠攻,一旦被近身,威力便大打折扣。

  若當時狼群不顧傷亡一擁而上,或者那狼王再狡猾幾分,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

  「近身廝殺的能力,必須儘快提升。」

  想到此處,他取來了那柄朴刀。

  刀身厚重,刃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形意門的五形拳,本就脫胎於刀法。

  現代社會屬于禁武嚴苛的時期,不得攜帶兵器,門中先輩不得已將許多刀法精要化入拳腳,這才有了後來流傳的五行拳。

  換言之,五行拳本就是一套「無刀之刀法」。

  有這等根基在,蘇明上手極快。

  不過三日功夫,他已能將朴刀舞得似模似樣,劈、砍、撩、掛、抹,基本招式銜接流暢,帶著拳法中的那股狠厲勁道。

  面板上,悄然多出一行:

  【武技:五行刀法(入門 3/10)】

  雖只是入門,但持刀在手,心中那份面對近身威脅的底氣,終究足了幾分。

  就在他沉浸在刀法修煉,默默等待鹿血酒成之時,

  這日午後,院門被叩響。

  「柳氏妹子,冒昧打擾。」楊正雄笑著將臘魚遞給開門的柳氏,「一點年貨,不成敬意。」

  「楊正雄楊亭長?!」柳氏手足無措地接過:「您這是?」

  「我是來找你家蘇三郎的。」楊正雄微笑道。

  院內,蘇明聽見對方竟然是來找自己的,心中警鈴微作。

  楊正雄?

  亭長?

  自己與這楊亭長素無交集,對方怎麼會帶禮物上門呢?

  俗話說的好無事不登三寶殿,就不知道對方到底是因為什麼事。

  「亭長有事?」蘇明將人讓進堂屋,開門見山。

  楊正雄四下打量一番這簡陋卻收拾得整潔的屋子,毫不客氣的在主位坐下,笑容不變:「確有些事,想與小兄弟私下商量。」

  蘇明目光微凝,對柳氏使了個眼色。

  柳氏會意,拉著好奇探頭的蘇漁漁和兩個小的進了裡屋。

  堂屋內只剩二人。

  「亭長請講。」蘇明在對面坐下,面色平靜。

  楊正雄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本官聽聞,小兄弟在村中組織賑濟,頗見成效,實在令人欽佩。」

  「今日前來,是想與小兄弟合作一番。」

  「合作?」

  「正是。」楊正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小兄弟出面擔保,富戶肯借糧,貧戶也信你。」

  「而本官這裡,恰好有糧。」

  「不如……你我聯手?以賑濟之名,行放貸之實。」

  「利息嘛,可以比村中現行的更低些,二分利如何?屆時收益,你我三七分帳,你三我七。小兄弟只需動動嘴皮,便能坐收其利,豈不美哉?」

  僅僅是放貸?

  蘇明不覺得一點放貸的利益足夠一個亭長主動上門找自己。

  恐怕對方還有更深的謀劃!

  蘇明眉頭微蹙,假裝不懂:「亭長何意?村中賑濟,本就是以工抵債,助人渡難,何來『收益』一說?」

  楊正雄聞言,臉上笑容一滯,眼中露出真正的錯愕。

  他仔細打量著蘇明的表情,仿佛在看什麼稀奇物事,半晌,才古怪地問道:「蘇小兄弟……你當真,只是為了賑災?」

  「不然呢?」

  「哈哈哈……」楊正雄忽然低笑起來,笑聲里卻沒什麼溫度,他搖搖頭,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小兄弟啊小兄弟,你讓本官說你什麼好?別人餓死凍死,與你何干?這天賜的發財良機,你竟真要白白放過?」

  蘇明心中一動,隱約明白了什麼,聲音冷了下來:「亭長所謂的『發財良機』,指的是什麼?」


  楊正雄見他不似作偽,索性挑明,見這次到來的真正目的和盤托出,語氣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蠱惑:「自然是田產!」

  「這雪災之下,多少人家斷糧?我們以低息借糧給他們,讓他們以田契抵押,為了活命,他們豈有不借之理?」

  「來年,他們還得上糧食便罷,若是還不上……嘿嘿,那田地自然歸我們所有。」

  「即便有那等運氣好、還得上糧食的人家,咱們暗中使些法子,讓他還不上便是。」

  「如此一來,一場雪災過後,良田沃土,盡入你我囊中!這可是無本萬利的買賣!」

  他越說眼睛越亮,仿佛已看到大片田契堆在眼前。

  ——事實上,作為一個亭長,他之所以知道泗水村柳寡婦家的具體情況,一說蘇明就知道是柳寡婦家,那是因為他早就對柳寡婦家的田地有過謀劃,早就想謀取了這家的土地,失了男人的女人家最好把握了,一直在找機會動手。

  「小兄弟,你如今在泗水村聲望正隆,百姓信你。」

  「由你出面勸說,他們必定聽從。」

  「加上本官的糧食和……些許手段,這泗水村的田地,還不是任我們取用?」

  「事成之後,莫說田地,你便是搬進城裡,做個富家翁,整日大魚大肉,也是輕而易舉!」

  「這等好事,你為何要拒絕?」

  蘇明聽著,心底一股寒意漸漸升起。

  他早知道這世道有吃人的規矩,

  卻沒想到,有人能將這「吃人」說得如此理所當然,甚至視為「良機」。

  以前不懂古代人遇見天災怎麼一下子就會團滅,死的人特別特別多,還以為天災本身特別恐怖,現在來看,原來天災不止天災,還伴隨著人禍啊!

  ——人禍,這才是「天災」最恐怖的一點。

  他看著楊正雄那張看似儒雅、此刻卻因貪婪而微微扭曲的臉,緩緩站起身。

  「不用了。」蘇明聲音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亭長請回吧,這等事,蘇明不做,也勸亭長莫做。」

  楊正雄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蘇明,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少年。

  那目光里有不解,有惱怒,更有一絲被冒犯的陰冷。

  這是傻子?

  好端端的發財機會不用?

  「蘇小兄弟,你可想清楚了?」他語氣沉了下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與本官作對……沒好處。」

  「請。」蘇明抬手,指向門口,逐客之意明顯。

  楊正雄臉色變幻數次,最終,竟又擠出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冷得很。

  「好,好,小兄弟高義,本官佩服。」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袖,「既然小兄弟志不在此,本官也不強求,不過……」

  他話鋒一轉,盯著蘇明的眼睛,慢悠悠道:「你不做,總也不能攔著本官做吧?本官依舊會向泗水村民借糧,田地抵押,利息嘛,甚至可以比你們村的章程更低。」

  「屆時若有村民自願來借,小兄弟……應當不會阻攔吧?」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咄咄逼人。

  蘇明沉默片刻。

  民不與官斗。

  楊正雄再小,也是朝廷認可的亭長,有一官半職在身。

  自己如今雖有幾分勇力,在村裡有些聲望,但真要正面硬抗一個有心算計的官吏,絕非明智之舉。

  「亭長若按規矩放貸,村民自願去借,你情我願的事情,我自然無權阻攔。」蘇明緩緩道。

  「痛快!」楊正雄撫掌一笑,仿佛方才的不愉快從未發生,「那便這麼說定了,小兄弟且留步,不必送了。」

  說罷,他轉身出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雪地里。

  蘇明站在堂屋門口,望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靜。

  自己的確不會阻止放貸借糧這事。

  只是,你要借糧、你放你的貸,村里人自己不肯借不就行了,這可怪不得誰!

  別人不肯借糧,你總不可能逼別人借吧!

  他轉身回屋,對滿臉擔憂的柳氏說了句:「我去村長家一趟」,便匆匆出門,踏著積雪,直奔蘇大順家。

  有些事,必須提前防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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