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獵鹿,上林村,咱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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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被叩響時,蘇明正在屋後雪地里站樁。

  形意根基樁穩如磐石,呼吸悠長,體內那縷內氣如溫水般緩緩流轉,驅散著清晨的寒意。

  叩門聲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熟稔又略帶急切的節奏。

  他緩緩收勢,呼出一道筆直的白氣,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人,都裹著厚厚的、看得出年頭的舊皮襖,腳上是自製的粗糙皮靴,臉上帶著被山風和歲月刻下的痕跡。

  打頭的是蘇順發,臉上是慣常的爽朗笑容,但眼神比平時更亮。

  旁邊是總顯得有些蔫吧的蘇老蔫,搓著手,眼神里透著期盼。

  讓蘇明略感意外的是第三人——蘇大驢。

  這位驢臉漢子的表情有些複雜,混雜著尷尬、討好,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渴望。

  自從那日分肉和解後,蘇大驢見了蘇明總是訕訕的,話也少。

  「順發叔,老蔫叔,大驢叔。」蘇明側身,「進來說。」

  堂屋裡,柳氏剛收拾完早飯的碗筷,見一下子來了三位村裡有頭有臉的獵戶,其中還有以前沒少跟自家置氣的蘇大驢,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蘇明對她點點頭,示意無妨,她才定了定神,去灶間燒水。

  「三郎,弓使得順手了沒?」蘇順發開門見山,目光落在蘇明靠在牆邊那張黝黑沉靜的三石黑角弓上,眼裡閃過驚嘆。

  「勉強能射中三十步的草靶。」蘇明實話實說,他的【初級弓術】經過幾日苦練,已提升到入門(5/10),準頭和穩定性都好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蘇順發搓著手,壓低了聲音,「三郎,找你是有樁大買賣……不,是大機會!」

  蘇老蔫也往前湊了湊,聲音帶著山里人特有的低沉:「往年這個時候,大雪過後,總有一群鹿從北邊老林子穿過來,經過咱們小重山北邊的暖谷,往南邊更暖和的山坳里去。那群鹿,數量不少,二三十頭總是有的!」

  蘇大驢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接口道:「鹿啊!那玩意可比野豬金貴多了!肉細,皮子軟和值錢,鹿茸、鹿血、鹿筋……都是好東西!往年我們只能遠遠看著,不敢動手,那玩意賊精,跑得跟風一樣快,沒有好弓箭,沒有好埋伏,根本摸不著邊!」

  蘇順發接過話頭,眼神熱切地看著蘇明:「往年是沒轍。可今年不一樣了!」

  「三郎,你有這把硬弓,有那手打瞎野豬眼的準頭!要是咱們幾個聯手,你主射,我們在旁邊驅趕、設絆子、堵路……說不定,真能留下幾頭!」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老輩人都說,開春前能獵到鹿,那是山神爺賞臉,預示今年風調雨順,是個好年景!咱們要是成了,不僅各家能過個肥年,村里人知道了,那更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懂。

  這是揚名立萬,鞏固蘇明「福星」地位,也讓參與的人臉上有光的大好事。

  蘇明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黑角弓冰涼的弓臂。

  鹿,的確是比野豬價值更高的目標。

  更重要的是,這次是「團隊行動」,有蘇順發這樣的老獵人帶路,能更安全、更深入地熟悉小重山的地形路徑。

  這對於他未來獨自狩獵或探索至關重要。

  風險當然有,但收益和潛在的好處更大。

  「鹿群大概什麼時候經過?」蘇明問。

  「就這幾天!」蘇順發肯定道,「雪停了,向陽坡的草根和樹皮露出來一些,鹿群肯定會來找吃的。我們觀察好幾年了,路線差不多固定。」

  「需要我做什麼?」蘇明再問。

  「帶上你的弓和箭,跟我們一起進山,找地方埋伏。」蘇順發道,「剩下的事,交給我們。我們對那片熟。」

  蘇大驢連忙補充,臉上帶著討好:「三郎你放心,咱們肯定護著你,絕不讓山里猛獸近身!」

  蘇明看了三人一眼,蘇順發眼中的期盼,蘇老蔫的躍躍欲試,蘇大驢的小心翼翼。

  他緩緩點頭:「好。何時動身?」

  蘇順發三人臉上同時綻開笑容,如釋重負。

  「三天後!天不亮就出發!得趕在鹿群前面到地方埋伏好!」

  ……


  三天後的凌晨。

  天色墨黑,寒意刺骨。

  村口,四個身影悄然匯合。

  蘇明背著黑角弓和箭囊,腰間別著柴刀,一身利落短打,外面罩著柳氏連夜趕補過的舊棉襖。

  蘇順發三人則全副獵戶裝扮,除了弓箭,還帶了繩索、套索和幾把磨得雪亮的短矛。

  彼此點點頭,沒有多話,四人便踏著積雪,向著小重山深處進發。

  蘇大驢舉著一支松明火把走在最前照亮,蘇順發緊隨其後辨路,蘇老蔫居中,蘇明斷後。

  山路崎嶇難行,積雪沒膝,但三位老獵人腳步沉穩,顯然對這條路熟稔於心。

  蘇明默默跟隨,將經過的地形、岔路、顯著標記一一記在心中。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天色微明,他們抵達了小重山北麓一片背風的山谷。

  山谷呈葫蘆形,入口狹窄,裡面卻相對開闊,向陽的坡面上積雪較薄,露出些枯黃的草甸和低矮灌木的枝幹。

  「就是這兒。」蘇順發指著山谷一側坡上幾塊突兀的大岩石和茂密的枯草叢,「往年鹿群都會從對面那個埡口進來,穿過谷地,從咱們這邊坡下經過,去往南邊的山口。」

  「咱們就埋伏在那幾塊石頭後面和草叢裡,等它們走近了再動手。」

  「記住,鹿警覺,一定要沉住氣,等它們完全進入射程,最好是停下來啃食的時候!」

  他們已經觀察這群鹿幾年了,鹿警覺,難近身,獵弓射程不夠遠,一直不敢出手,覺得沒什麼機會。

  若不是蘇明的三石弓,射得更遠,加上村里流傳蘇明有著山神爺轉世的福氣,恐怕也不會打這群鹿的主意,害怕白費功夫。

  四人分散開來,各自尋找最佳的埋伏位置。

  蘇明選了一塊岩石後的凹陷處,既能隱蔽身形,又有開闊的射擊視野。

  他靜靜趴伏下來,將黑角弓放在手邊,箭囊解開,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並未拉開,只是耐心等待。

  冰冷的岩石和雪地透過薄薄的棉襖傳來寒意,但他體內內氣流轉,並不覺得難以忍受。

  時間一點點過去,山谷里寂靜無聲,只有偶爾風吹過枯枝的嗚咽和遠處不知名鳥類的啼叫。

  天色大亮,陽光灑進山谷,帶來些許暖意,但埋伏的四人一動不動,如同四塊沉默的石頭。

  日頭漸高,快到晌午時分。

  就在蘇明凝神靜氣,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時,對面埡口處,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幾聲輕微的、類似樹枝折斷的「咔嚓」聲,接著,幾個輕盈矯健的身影,警惕地探出頭來。

  是鹿!

  棕黃色的皮毛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溫暖,頭上雖無角,但那修長的脖頸、靈動的耳朵和黑亮警惕的眼睛,無不顯示出這種生靈的機敏。

  一頭,兩頭,三頭……越來越多的鹿從埡口後出現,小心翼翼地踏入山谷。

  它們走走停停,不時抬頭四下張望,豎起耳朵傾聽。

  鹿群規模不小,約莫有二十四五頭,大多是母鹿和半大的幼鹿,走在中間的幾頭體型格外健壯,步伐沉穩,似乎是領頭的。

  鹿群慢慢朝著蘇明他們埋伏的方向移動,速度不快,不時低頭啃食著雪下露出的草根和灌木嫩皮。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蘇明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搭上弓弦,目光鎖定其中一頭體型最大、走在側前方的健壯母鹿。

  蘇順發埋伏在不遠處,向他投來一個「準備」的眼神。

  蘇老蔫和蘇大驢也各自握緊了武器,只等鹿群再近些,進入最佳射擊範圍。

  八十步,七十步……鹿群似乎放鬆了些警惕,有幾頭開始專心低頭覓食。

  最佳的時機即將到來!

  就在蘇明緩緩吸氣,臂膀微微用力,準備開弓的剎那——

  「咻——啪!」

  一支羽箭不知從何處射來,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擦著一頭幼鹿的脊背飛過,深深釘入後面的雪地里!

  箭矢來自山谷另一側,與他們埋伏點相對的一個灌木叢後!

  「呦——!」


  鹿群受此驚天驚嚇,瞬間炸開!

  領頭的健壯母鹿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嘶鳴,整個鹿群像被鞭子抽打一般,猛地掉頭,朝著來時的埡口和側方另一個狹窄的岔道,瘋狂逃竄!

  蹄聲如急雨,揚起一片雪霧,轉眼間,十幾頭鹿便分作兩股,一股約莫二十頭,朝著原路埡口狂奔而去;

  另一股只有四五頭,驚慌失措地衝進了側方的岔道,消失在山石灌木之後。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蘇明四人精心準備的埋伏,等待了近半日的時機,就這樣被這不知從何而來、準頭奇差的一箭徹底毀了!

  「他娘的!哪個殺千刀的亂放箭?!射不遠還射,誰給你的勇氣?!不知道等鹿近一點再射嗎?蠢貨!」蘇順發第一個從埋伏點跳了起來,臉都氣綠了,朝著箭矢飛來的方向破口大罵。

  蘇老蔫也氣得直跺腳,手裡的短矛狠狠插進雪地:「完了!全驚跑了!白蹲一早上!」

  蘇大驢更是捶胸頓足,眼看到手的肥肉飛了,心疼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對面灌木叢後,也窸窸窣窣鑽出五六個人來,個個拿著獵弓,穿著與泗水村風格略有不同的皮襖,臉上也帶著懊惱和晦氣。

  為首的是個黑臉膛的壯漢,看見蘇順發他們,先是一愣,隨即也罵上了:「喊什麼喊!老子還沒找你們算帳呢!躲在這兒嚇唬鹿,害得老子一箭射偏了!」

  「放你娘的狗屁!林老四!是你們上林村的先壞了規矩!驚了鹿群!」蘇順發顯然認識對方,怒氣更盛,「這暖谷是我們泗水村先看上的地界!你們跑來攪和什麼?!」

  「泗水村的地界?寫你名字了?這山是你家開的?」那被稱作林老四的黑臉漢子不甘示弱,反唇相譏,「山裡的野物,誰有本事誰獵!自己沒本事,蹲半天連根鹿毛都沒摸著,怪誰?」

  兩邊都是火氣上頭、希望落空的獵人,頓時隔著幾十步雪地吵嚷起來,污言穢語,互揭老底,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兩村矛盾都翻了出來。

  原來這上林村在小重山另一側,與泗水村素有摩擦,爭奪山林、水源的事時有發生。

  吵著吵著,林老四那伙人里,一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瞥見了站在蘇順發身後、背著奇特黑弓、面色沉靜的蘇明,嗤笑一聲,陰陽怪氣道:

  「喲,我當泗水村請了什麼高人助陣呢,原來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

  「背著把燒火棍似的黑弓,裝模作樣!」

  「蘇順發,你們泗水村是沒人了嗎?拉個娃娃來充數?怪不得連鹿都蹲不到,帶個累贅!」

  這話頓時引得他那伙人鬨笑起來。

  蘇順發三人氣得臉色鐵青,蘇大驢更是想衝過去理論,卻被蘇老蔫死死拉住。

  蘇明卻像是沒聽到那些嘲諷,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鹿群消失的方向,尤其是那支大的、逃往埡口的鹿群。

  此刻,他收回目光,看向仍在爭吵的雙方,又看了看氣得夠嗆的蘇順發三人,忽然平靜地開口:「順發叔,別吵了。大鹿群還沒跑遠。」

  爭吵聲一滯。

  林老四那邊也停下叫罵,詫異地看向這個他們口中的「小崽子」。

  蘇順發喘著粗氣:「三郎,鹿都驚散了,還怎麼追?」

  林老四那邊有人嗤笑:「散了正好!那四五頭跑岔道的小鹿,受了驚肯定慌不擇路,已經離了山谷,入了小重山,說不定跑不遠就停下了,正好去撿便宜!」

  說著,那伙人便不再理會泗水村幾人,急匆匆地朝著那四五頭鹿逃竄的岔道方向追去,臨走前還不忘甩下幾句嘲諷。

  「泗水村的,趕緊回村喝稀粥去吧!追大鹿群?傻了吧!鹿群原路回去了,早跑沒影了!」

  「就是,跟著個毛頭小子瞎指揮,笑死個人!」

  蘇大驢看著上林村的人興沖衝去追那小股鹿,又急又氣:「順發哥,咱們……咱們也去追那幾隻吧?再晚點,怕是被他們搶先了!」

  走散的小鹿群終究是入了小重山,他們熟悉小重山地界,還有一點機會!

  蘇老蔫也有些猶豫地看向蘇順發。

  蘇順發則看向蘇明:「三郎,你說大鹿群沒跑遠?什麼意思?」

  蘇明指著鹿群逃竄的兩個方向,聲音清晰冷靜:「鹿群受驚,分了兩路。一路多,二十頭左右,往原路埡口跑;一路少,四五頭,進了岔道,入了小重山。」


  「上林村的人去追少的那一路,覺得小重山地界熟悉,而鹿少受驚容易停下來,好抓。但我覺得,我們應該去追多的那一路。」

  蘇大驢忍不住道:「三郎,鹿群多的肯定跑回老林子去了,追不上的!」

  蘇明搖頭,目光沉靜:「恰恰相反,那支大的鹿群,有領頭的健鹿,它們認得遷徙的路,知道要去南邊的暖坳。」

  「受驚狂奔一陣後,領頭鹿會停下來,清點族群,等待走散的成員,鹿群一直有遷徙習慣,它們不會輕易改變既定路線,因為那是生存的本能。」

  他頓了頓,想起來以前看過的動物世界紀錄片,繼續因此而分析:「而那四五頭跑散的,才是麻煩。它們沒有頭領帶領,驚慌失措,雖入了咱熟悉的小重山,但很可能迷路,在陌生的岔道山林里亂轉,尋找鹿群。這種無頭蒼蠅般的亂跑,蹤跡難尋,反而不易追蹤狩獵。」

  蘇順發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是老獵人,仔細一想,鹿群確實有這種習性!大鹿群有頭領,反而有跡可循!反而會等待走散的幾隻鹿!

  蘇老蔫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蘇大驢還有些將信將疑,但看著蘇明篤定的神情,想著他之前獵殺野豬的不可思議,又想到自己如今算是「跟」著蘇明乾的,咬了咬牙:「三郎,我聽你的!你說追哪邊就追哪邊!」

  「對,反正這次狩獵因為上林村這些王八蛋已經算是失敗,就算咱接下來沒有收穫,那也怪不得你,咱聽你的!」

  蘇明看向埡口方向:「追大的鹿群!它們現在應該已經放緩速度,甚至可能停下來了,我們順著蹄印,小心追蹤,還有機會。」

  「好!」蘇順發一拍大腿,下了決心,「就聽三郎的!走!」

  四人不再猶豫,甚至不再看一眼上林村人消失的岔道,迅速整理裝備,辨認著雪地上那些紛亂但依稀可辨的、通往埡口方向的密集蹄印,邁開步子追了下去。

  寒風掠過空曠的山谷,帶著上林村獵人隱約傳來的、得意洋洋的呼喝聲,仿佛在嘲笑他們的「愚蠢」選擇。

  但泗水村這四個獵人,腳步堅定,目光緊盯著前方雪地上蜿蜒的蹤跡,沉默地向著與嘲諷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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