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背棄了信仰的迷途者?(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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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昂跟在賈馬爾身後,踩著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面,走進了這棟清真寺。

  清真寺的外牆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牆根處堆積著被雨水打濕的紙箱和垃圾袋。

  幾個穿著破舊連帽衫的黑人小孩在不遠處追逐打鬧,看到他們靠近,立刻停下腳步,用充滿警惕的眼神盯著里昂。

  賈馬爾輕車熟路的穿過走廊,帶著他們走向建築後方的一間辦公室,剛抬起手準備敲門,卻突然停住了動作,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示意他們噤聲。

  門內傳來了一陣壓抑的哭訴聲,夾雜著帶著濃重中東口音的英語。

  「哈桑伊瑪目,我發誓……我向真主發誓,我當時是真的沒辦法!是那些美國大兵逼我的!」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們在喀布爾的時候,說如果我不給他們當翻譯官,不拿著那本聖經向著他們的牧師宣誓受洗,他們就會把我和我的家人當作恐怖分子打死!」

  里昂停下腳步,隔著口罩深吸了一口帶著霉味的空氣。

  他偏過頭,和亞歷克斯交換了一個眼神。

  亞歷克斯聳了聳肩,表示這在底層的少數族裔社區里是常有的事。

  在美國,這種給軍隊當過翻譯或線人的「協作者」多如牛毛。

  他們拋棄了故土,甚至為了迎合主子,假意或者真心的改信了基督教,滿心歡喜的以為能融入美利堅這個所謂的自由世界。

  但現實往往是,當他們來到美國後,發現自己這張中東面孔和撇不清的口音,讓他們在白人主導的教堂里永遠只能坐在最後一排。

  他們不可能被那些自詡為純正盎格魯-撒克遜後裔的白人教徒接納,也找不到體面的工作,最終只能縮在貧民窟里,和他們曾經背叛過的同胞擠在一起。

  而現在,這個老頭老了。

  對於這些有著深厚宗教烙印的人來說,越老,對死亡和歸宿的恐懼就越深。

  「閉嘴,阿卜杜拉。」

  一個威嚴,但有些疲憊的聲音打斷了老頭的哭訴。

  這就是哈桑伊瑪目。

  「你不用向我發誓,真主是全知的,你以為你能騙過他?」

  哈桑的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令人生畏的平靜。

  「你說你是被逼的,那你在德克薩斯州那個白人教會裡,領著聖餐,跟著他們一起吃豬肉的時候,也是被逼的嗎?」

  「我……我那是……」老頭的聲音結巴了,似乎是想解釋,但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你背棄了你的信仰,阿卜杜拉,你貪圖世俗的綠卡和美金。在教義里,這是最不可饒恕的重罪之一。」

  「難道你以為現在跑回來流兩滴眼淚,就能買到通往天園的門票?」

  哈桑的語氣變的嚴厲起來。

  「你現在知道害怕了,是因為那個白人社區的牧師告訴你,他們教會的墓地只留給真正的白人信徒,連一塊角落都不願意分給你?」

  「你怕自己死後被隨便扔進市政廳的焚化爐,所以現在跑回清真寺,說你還是個穆斯林?」

  門外,賈馬爾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音量快速解釋了一句:

  「這老頭得了胰腺癌,沒幾個月好活了,最近經常能看到他在附近。」

  「穆斯林的規矩,死後必須在短時間內土葬,絕對不能火化。他現在是怕死後無處安放,靈魂不得安寧。」

  門內的談話還在繼續。

  「伊瑪目,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求求你,我最近總是夢到火獄,我不能就這麼死掉……」

  「如果我死了,那些異教徒會把我燒掉的!」

  老頭顯然已經崩潰了,里昂甚至能聽到膝蓋磕在木地板上的沉悶聲響。

  「我願意懺悔,我每天做五次禮拜!求你幫我向真主求情,讓我重新回到社區吧!」

  「你以為懺悔只是嘴上說說?」

  哈桑的聲音在空曠的祈禱室里迴蕩。

  「背叛了烏瑪(社群),你死後的靈魂將在火獄中承受滾燙的鐵水澆灌,你的皮膚會被燒毀,然後長出新的皮膚,再被重新燒毀,永無休止。」


  這並不是哈桑在刻意恐嚇,《古蘭經》中對背叛者的判詞便是如此。

  對於一個行將就木的信徒來說,這種由宗教背書的詛咒比黑幫的槍子都要恐怖。

  老頭爆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伴隨著絕望的抽泣。

  「但真主是至仁至慈的。」

  「教義中也有罰贖的途徑。你這些年跟著那些美國人,也攢下了不少不義之財吧?」

  哈桑的語速變慢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清真寺外面還有幾十個連晚飯都吃不上的孤兒和寡婦。他們是你曾經背棄的同胞。」

  「把你銀行帳戶里那些帶著罪惡的錢拿出來,全部捐作天課。用這些錢去買麵粉、買羊肉,填飽那些孩子的肚子。」

  「至於真主最終是否原諒你,是否允許你的屍體埋進信徒的墓地,能不能讓你免於在火獄中被烈火灼燒皮膚,那就看你的誠意了……」

  哈桑甚至沒有向老頭承諾這筆錢一定能買來救贖,但老頭偏偏就吃這一套。

  「我……我全都捐!我明天就把支票拿過來!」老頭大喊道。

  「那不是捐給我,是捐給真主。」

  「現在,去吧,阿卜杜拉。在真主的凝視下,去洗刷你的靈魂。」

  房間裡傳來了老頭從地上爬起來的動靜,伴隨著幾句千恩萬謝的嘟囔。

  一陣拖沓的腳步聲朝著門口走來。

  賈馬爾立刻後退了半步,里昂和亞歷克斯也順勢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半開的木門被徹底拉開,一個乾瘦、佝僂著背的阿拉伯裔老頭走了出來。

  他滿臉都是淚水和鼻涕,眼神渾濁且充滿恐懼,根本沒有理會門外的三人,徑直走向了牆角的水龍頭。

  賈馬爾看著老頭的背影,撇了撇嘴,然後轉過身,抬手在敞開的木門上重重的敲了兩下。

  「進。」門內傳來了哈桑伊瑪目略顯疲憊的聲音。

  賈馬爾推開門,率先走了進去。亞歷克斯緊隨其後,里昂則走在最後,反手帶上了房門。

  辦公室里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張味和淡淡的沒藥香氣。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掉漆的辦公桌,桌面上堆滿了各種帳單、救濟名單和幾本翻得卷邊的經書,靠牆則立著幾個裝滿舊衣物和罐頭食品的紙箱

  哈桑伊瑪目正坐在桌後的高背椅上。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色傳統的阿拉伯長袍,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無檐小帽。

  他的鬍鬚修剪的很整齊,已經花白了大半,身形不算高大,但背脊挺的很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疲憊,卻又帶著一種常年審視人心的銳利。

  哈桑看到進門的是賈馬爾,緊繃的下頜線稍微放鬆了一些。他對這個雖然經常抽大麻但偶爾還會來做禮拜的年輕人還算寬容。

  但當他的目光越過賈馬爾,落到後面的亞歷克斯,尤其是走在最後的里昂身上時,那兩道花白的眉毛立刻擰在了一起。

  里昂的身高接近一米九,衝鋒衣下隆起的肌肉輪廓極具爆發力。

  他還戴著黑色的防護口罩和壓的很低的棒球帽,把臉遮了個嚴嚴實實。

  最要命的是那雙暴露在外的鋼灰色眼睛,裡面沒有底層白人吸毒後的渙散,也沒有誤入貧民窟的恐慌,只有一種內斂且帶著穿透力的平靜。

  這種體格,這種打扮,再加上那種掩飾不住的在街頭摸爬滾打出來的攻擊性,讓哈桑的神經瞬間緊繃。

  如果是一個白人流浪漢,那他甚至願意給他一碗熱湯,然後和他聊聊真主的榮光。

  但是很明顯,眼前的白人不是一個流浪漢。

  在西雅圖西區這種地方,一個把自己裹的嚴嚴實實的強壯白人闖進清真寺,通常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那些隨時準備拔槍執法的便衣警察,要麼就是腦子裡塞滿了白人至上主義、準備往祈禱室里扔自製燃燒瓶的極右翼恐怖分子。

  哈桑的手不動聲色的摸向了桌子下方,那裡通常藏著一把用來防身的手槍。

  「賈馬爾。」哈桑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死死的釘在里昂身上,「這是祈禱和懺悔的地方,你帶了什麼人進來?」

  「放輕鬆,哈桑老爹。」


  賈馬爾趕緊舉起雙手,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

  「這兩位是我的朋友,分別叫亞歷克斯和瑞·方。他們是來談贊助的,想辦個羊肉湯攤子,給外面那些餓肚子的孩子送吃的。」

  聽到「送吃的」三個字,哈桑摸向桌底的手停住了,但他眼中的警惕並沒有消退。

  亞歷克斯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擠到了里昂和哈桑的視線中間。

  「伊瑪目,我們這算是第一次正式見面。不過我之前來過你們這裡兩三次,通常是晚上。」

  亞歷克斯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

  「上個月底,還有上上周,我來這裡捐過兩次現金,每次五百美金,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

  「我記得有一次你正在給幾個黑人小孩發舊毯子。」

  哈桑眯起眼睛,盯著亞歷克斯那張帶著濃重黑眼圈的東方臉龐看了一會兒。

  記憶的碎片開始拼湊,他確實記得有這麼一個高大微胖的亞裔年輕人,幾次在深夜開著一輛破貨車路過,丟下幾張百元大鈔後就匆匆離開。

  哈桑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

  「我想起來了。真主至大。」

  哈桑點了點頭,用一種莊重的語氣開口了。

  「你是個慷慨的年輕人。那些拿到麵粉的寡婦會在祈禱中為你求福。你是受庇佑的善人。」

  「賈馬爾說你想在外面支個攤子?我很歡迎。」

  「不過,在達成默契之前,我得按規矩問一句。」

  哈桑看著亞歷克斯的眼睛,「你信奉什麼?佛教?還是你們東方那些古老的道教神明?」

  「呃……都不是。」

  亞歷克斯愣了一下,然後理所當然的攤開手,「我是個無神論者。我就是單純覺得那些孩子餓肚子挺可憐的。」

  哈桑聽到這個回答,眉頭再次微微皺起,但他很快又自己把邏輯理順了。

  對於一個常年沉浸在《古蘭經》和伊斯蘭教義里的傳統教長來說,他的大腦里根本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無神論」概念。

  在他看來,每個人都必須信點什麼,否則社會就會崩塌。

  「我明白了。」哈桑用一種長者的口吻說道。

  「你們東方人有自己的傳統。我見過唐人街你們在路口燒那些黃色的紙,也見過你們給死去的祖先擺上食物。「

  「雖然我無法理解你們是在向哪位神明祈求,但真主是寬容的。你用你的財富救濟了社區的窮人,這種善舉理應得到烏瑪(社群)的尊重。」

  亞歷克斯張了張嘴,想解釋燒紙錢和無神論完全是兩碼事,但想想還是算了,跟一個宗教領袖在別人地盤上討論唯物主義純屬是浪費口水,對方能自我攻略最好不過。

  「我打算每周三和周末,在清真寺門口支個餐車,發免費的羊肉湯和卷餅。」

  亞歷克斯直奔主題,「資金我出,場地你提供。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餐車掛在清真寺的名下。」

  哈桑顯然對這個提議非常動心。西區的流浪漢和窮人太多了,清真寺那點微薄的天課根本不夠分。

  但他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將目光越過亞歷克斯,死死的盯住了站在最後面的里昂。

  「你的善意我接受。」

  哈桑看著里昂,語氣重新變的冰冷和充滿敵意。

  「但這位白人先生是怎麼回事?」

  「我必須把話說清楚,清真寺門口是信徒的地方。」

  「我不希望有任何異教徒,尤其是基督徒,借著發食物的名義在這裡發基督教的傳單,或者試圖向那些穆斯林孩子講述那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神。」

  房間裡的溫度似乎在這一瞬間降了下來。

  哈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語氣強硬:「我不歡迎帶著施捨面具來傳教的十字軍。」

  賈馬爾有些尷尬的搓了搓手,亞歷克斯則咽了口唾沫,轉頭看向里昂。

  里昂站在原地,聽著哈桑這番充滿領地意識的警告,口罩下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比起生氣,他只覺得一陣荒謬和無奈。

  他一個骨子裡純正的東方靈魂,現在居然被一個穆斯林教長當成了準備搞文化入侵的狂熱基督徒。


  這特麼都哪跟哪啊。

  里昂輕輕嘆了口氣,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直視著哈桑的眼睛。

  「我和他一樣。」

  里昂的聲音被口罩過濾後顯的有些沉悶。

  「我不傳教,也不信教,我和亞歷克斯一樣是個無神論者。對白人教堂里那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木雕沒興趣。」

  這句話一出,辦公室里瞬間陷入了死寂。

  哈桑伊瑪目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僵硬了。他盯著里昂,就像是看到了一個長著三個腦袋的外星人。

  一個白人?無神論者?

  他能理解東方人的「無神論」,因為那屬於文化差異。

  但他絕對無法理解,一個有著典型日耳曼或者愛爾蘭血統的白人,生長在美利堅這片遍地都是教堂、連鈔票上都印著「In God We Trust」的土地上的白人,居然能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自己是個無神論者。

  這幫傢伙他們生下來就應該是在教堂里受洗的!

  哈桑深吸了一口氣,眉頭緊鎖,大腦開始瘋狂運轉,試圖用自己那套宗教邏輯來解釋眼前這個不可理喻的現象。

  「你……是對教會失望了?」

  哈桑試探性的問道,語氣中的敵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同情和不可思議的複雜情緒。

  「你是個不可知論者?還是那些被貪婪的牧師騙光了家產,從而背棄了信仰的迷途者?」

  哈桑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斷合情合理。

  那些白人教會裡的虛偽和腐敗他見的多了,一個被牧師傷透了心的白人,憤怒之下自稱無神論者,跑來穆斯林社區做慈善,這在邏輯上簡直完美閉環。

  「臥槽!」

  站在一旁的賈馬爾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難怪這傢伙要叫Ray Fong這種名字!難怪他大白天要戴口罩!

  化學燒傷一定是假的,他就是一個被白人教會排擠,徹底失望的傷心人,來清真寺做慈善,就是為了尋找真正的信仰!

  賈馬爾看著里昂的眼神立刻充滿了同情和瑞思拜。

  「難怪你大白天捂的這麼嚴實!」

  「兄弟,你是不是去砸了哪個白人牧師的車,現在正躲著警察呢?放心,到了哈桑老爹這裡,沒人敢查你!」

  里昂站在原地,聽著這兩個人腦洞大開的推理,口罩下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兩下。

  他真的很想扯下口罩,拔出腰間的格洛克,把警徽拍在這張破桌子上,告訴這幫想像力豐富的傢伙自己就是個普普通通收黑錢、搞爆破的西區分局警察。

  但里昂忍住了,因為這倆人好像覺得這個設定很帶感的樣子,為了那條源源不斷的東方人才專線,他只能把這口槽硬生生的咽回了肚子裡。

  「隨你們怎麼想。」

  里昂冷冷的扔下一句,拉了拉衝鋒衣的領口,一副拒絕交流的自閉模樣。

  而就在這三觀碎裂的現場,只有亞歷克斯是全場最鎮定的一個人。

  他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亞歷克斯站在原地,看著震驚的哈桑和懵逼的賈馬爾,心裡只覺得一陣好笑。

  呵呵。

  他早就習慣了里昂一邊殺人一邊跟他討論國內醫保的離譜畫風了。

  就現在看來,說明也不是自己見識少了,里昂這幅樣子就算是換到這些美國土著眼裡,這貨果然也是個純純的外星人。

  而且現在里昂隱藏了警察的身份,不用顧忌什麼政治影響,這貨要是順著哈桑的話,表示自己確實有宗教信仰,那才是真的活見鬼了。

  「伊瑪目,我朋友他就是這個脾氣,不怎麼愛說話。」

  亞歷克斯最後還是出來打圓場了,把話題強行拉回了正軌。

  「總之,錢我們會出,攤子由我們來支,我們只管發羊肉湯和卷餅。」

  「剩下的事,包括維持秩序,還有食材的選購渠道等等,就得仰仗您在社區裡的威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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