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墨跡
「那我先去洗個澡。」蕭決說著，轉身就去開柜子，動作利落得像被什麼彈射裝置彈出去的。
周衡看著他翻出一套乾淨的換洗衣服——深灰色的家居褲，白色的短袖——然後又在柜子里翻了一會兒，從最底層的一個收納袋裡拿出了什麼東西，攥在手心裡，一起帶進了浴室。
浴室的門關上了。
水聲嘩嘩的響起來
……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
周衡以為蕭決要出來了。
但水聲又響了起來。
又停了。
又響了。
周衡微微皺了皺眉，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水汽沿著門框的縫隙往外滲，在走廊的燈光下凝成一縷縷白色的霧。
浴室里，蕭決正站在花灑下面，熱水開到最大，蒸汽把整個淋浴間蒸得像一個桑拿房，鏡子上蒙了厚厚一層白霧，什麼都看不見。
他已經在裡面待了快十五分鐘了。
這在他的洗澡史上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時長。
他平時洗澡的速度，用程越的話來說，是「比軍訓集合還快」。
從進浴室到出來，最長不超過八分鐘。
他往身上塗了一遍沐浴露。
白茶的。
揉出泡沫，從肩膀到胸口，從手臂到小腹，從腰側到——算了，總之每一寸都沒有放過。
衝掉。
然後又塗了一遍。
這一遍塗得更仔細，指腹用力地在皮膚上畫著圈，確保每一寸皮膚都被泡沫覆蓋過，確保那個白茶的味道滲透進毛孔的最深處。
衝掉之後，他抬起手臂聞了聞手腕。
嗯，香了。
但他想了想，又擠了一泵。
第三遍只塗了重點區域，然後衝掉。
這下應該夠了。
他關掉水龍頭，拿浴巾擦乾身體，然後從洗手台上拿起那個被他攥進來、此刻已經被水汽蒸得外殼發軟的小瓶子。
那是他媽媽給他帶的護膚品，開學的時候塞進行李箱的，說是「男孩子也要保養皮膚」，他當時看了一眼就扔進了柜子最底層，兩個月來從來沒有打開過。
他擠了一點在手心，是那種半透明的啫喱質地，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植物的清香。
他往臉上抹了抹，又對著那面已經被水汽糊得什麼都看不清的鏡子，憑著感覺抹勻了。
洗完臉，他又把頭髮吹了。
他拿著吹風機，把頭髮分了幾個區，一個區一個區地吹。
就在他站在浴室墨跡的同一時刻，宿舍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程越的聲音先於他的人沖了進來：「我跟你們說，今天那個漫展——咦，周衡，怎麼就你一個人？蕭決呢？」
周衡從書頁上抬起眼，「在洗澡。」
「哦。」程越把背包甩到床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開始脫鞋，「今天可累死我了，走了一整天，腿都快斷了。」他邊說邊揉著自己的小腿肚，表情痛苦得像剛跑完馬拉松。
方嶼洲跟在後面進來，把相機包放在桌上，動作輕而穩。他把相機拿出來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磕碰，才小心地放回去。
程越坐了沒兩分鐘，忽然變了臉色。
他雙腿下意識地夾緊，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按在了小腹上。
「壞了。」他說。
方嶼洲正在擦鏡頭，頭都沒抬，「怎麼了？」
「肚子疼，我想上廁所。」程越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微妙的顫抖，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空氣中那種緊繃的、一觸即發的靜默。
方嶼洲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你去啊。」
程越的目光緩緩移向浴室的方向。
浴室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燈光，水聲已經停了，但門還沒開。
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
程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蕭決在裡面。」他說，聲音里的顫抖又多了幾分。
「那就等他出來。」方嶼洲說，「他洗的快。」
程越夾緊雙腿，整個人在椅子上縮成了一團，像一個被擠扁的易拉罐。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聲音還在繼續，而且聽起來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程越的臉已經憋成了豬肝色。他的身體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像一條被放在燒熱的鐵板上的魚，每一次扭動的幅度都比上一次更大。
「他怎麼還不出來？」程越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方嶼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浴室的門，「再等等。」
程越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來，蹲在了地上，雙手死死地按著小腹，雙目緊閉，嘴唇微微發抖，看起來像是在進行某種高難度的瑜伽體式，又像是在承受某種超越人類極限的痛苦。
五分鐘後，程越終於崩潰了。
他從地上彈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到浴室門口，抬起手，用盡全力拍了幾下門板，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
「蕭決！！！」
裡面吹風機的聲音終於停了。
「你是不是在裡邊修浴缸呢！！！」程越的聲音已經完全扭曲了，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你都洗了二十分鐘了你知道嗎！！！我認識你兩個月了你什麼時候洗過二十分鐘的澡！！！」
浴室里沉默了兩秒。
然後蕭決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被當場抓包之後強裝的鎮定。
「馬上。」
「馬上是多久！！！」程越幾乎是在吼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生理需求逼到絕境的人才會有的悲壯，「你跟我說清楚！是三十秒的馬上還是三分鐘的馬上還是五分鐘的馬上！你要是五分鐘的馬上我現在就去隔壁借廁所了！！！」
走廊里有別的宿舍的人被這動靜吸引了過來，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方嶼洲面不改色地走過去，把門關上了。
又過了大概四十秒——對程越來說，這四十秒大概像一個地質年代那麼漫長——浴室的門終於開了。
蕭決從裡面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條深灰色的家居褲，頭髮吹得蓬鬆柔軟，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清爽。
他的表情不太自然，眼神在程越臉上飛快地掠了一下，然後越過他的肩膀，落到了坐在書桌前的周衡身上。
「你終於出來了！！！」程越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射進了浴室，門「砰」地一聲關上了，裡面傳來一聲如釋重負的、發自靈魂深處的長嘆。
那聲嘆息悠長而飽滿，像是一個被困在沙漠裡三天三夜的人終於找到了水源。
周衡看著他翻出一套乾淨的換洗衣服——深灰色的家居褲，白色的短袖——然後又在柜子里翻了一會兒，從最底層的一個收納袋裡拿出了什麼東西，攥在手心裡，一起帶進了浴室。
浴室的門關上了。
水聲嘩嘩的響起來
……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
周衡以為蕭決要出來了。
但水聲又響了起來。
又停了。
又響了。
周衡微微皺了皺眉，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水汽沿著門框的縫隙往外滲，在走廊的燈光下凝成一縷縷白色的霧。
浴室里，蕭決正站在花灑下面，熱水開到最大，蒸汽把整個淋浴間蒸得像一個桑拿房，鏡子上蒙了厚厚一層白霧，什麼都看不見。
他已經在裡面待了快十五分鐘了。
這在他的洗澡史上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時長。
他平時洗澡的速度，用程越的話來說，是「比軍訓集合還快」。
從進浴室到出來，最長不超過八分鐘。
他往身上塗了一遍沐浴露。
白茶的。
揉出泡沫，從肩膀到胸口，從手臂到小腹，從腰側到——算了，總之每一寸都沒有放過。
衝掉。
然後又塗了一遍。
這一遍塗得更仔細，指腹用力地在皮膚上畫著圈，確保每一寸皮膚都被泡沫覆蓋過，確保那個白茶的味道滲透進毛孔的最深處。
衝掉之後，他抬起手臂聞了聞手腕。
嗯，香了。
但他想了想，又擠了一泵。
第三遍只塗了重點區域，然後衝掉。
這下應該夠了。
他關掉水龍頭，拿浴巾擦乾身體，然後從洗手台上拿起那個被他攥進來、此刻已經被水汽蒸得外殼發軟的小瓶子。
那是他媽媽給他帶的護膚品，開學的時候塞進行李箱的，說是「男孩子也要保養皮膚」，他當時看了一眼就扔進了柜子最底層，兩個月來從來沒有打開過。
他擠了一點在手心，是那種半透明的啫喱質地，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植物的清香。
他往臉上抹了抹，又對著那面已經被水汽糊得什麼都看不清的鏡子，憑著感覺抹勻了。
洗完臉，他又把頭髮吹了。
他拿著吹風機，把頭髮分了幾個區，一個區一個區地吹。
就在他站在浴室墨跡的同一時刻，宿舍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程越的聲音先於他的人沖了進來：「我跟你們說，今天那個漫展——咦，周衡，怎麼就你一個人？蕭決呢？」
周衡從書頁上抬起眼，「在洗澡。」
「哦。」程越把背包甩到床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開始脫鞋，「今天可累死我了，走了一整天，腿都快斷了。」他邊說邊揉著自己的小腿肚，表情痛苦得像剛跑完馬拉松。
方嶼洲跟在後面進來，把相機包放在桌上，動作輕而穩。他把相機拿出來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磕碰，才小心地放回去。
程越坐了沒兩分鐘，忽然變了臉色。
他雙腿下意識地夾緊，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按在了小腹上。
「壞了。」他說。
方嶼洲正在擦鏡頭，頭都沒抬，「怎麼了？」
「肚子疼，我想上廁所。」程越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微妙的顫抖，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空氣中那種緊繃的、一觸即發的靜默。
方嶼洲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你去啊。」
程越的目光緩緩移向浴室的方向。
浴室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燈光，水聲已經停了，但門還沒開。
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
程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蕭決在裡面。」他說，聲音里的顫抖又多了幾分。
「那就等他出來。」方嶼洲說，「他洗的快。」
程越夾緊雙腿，整個人在椅子上縮成了一團，像一個被擠扁的易拉罐。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聲音還在繼續，而且聽起來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程越的臉已經憋成了豬肝色。他的身體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像一條被放在燒熱的鐵板上的魚，每一次扭動的幅度都比上一次更大。
「他怎麼還不出來？」程越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方嶼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浴室的門，「再等等。」
程越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來，蹲在了地上，雙手死死地按著小腹，雙目緊閉，嘴唇微微發抖，看起來像是在進行某種高難度的瑜伽體式，又像是在承受某種超越人類極限的痛苦。
五分鐘後，程越終於崩潰了。
他從地上彈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到浴室門口，抬起手，用盡全力拍了幾下門板，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
「蕭決！！！」
裡面吹風機的聲音終於停了。
「你是不是在裡邊修浴缸呢！！！」程越的聲音已經完全扭曲了，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你都洗了二十分鐘了你知道嗎！！！我認識你兩個月了你什麼時候洗過二十分鐘的澡！！！」
浴室里沉默了兩秒。
然後蕭決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被當場抓包之後強裝的鎮定。
「馬上。」
「馬上是多久！！！」程越幾乎是在吼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生理需求逼到絕境的人才會有的悲壯，「你跟我說清楚！是三十秒的馬上還是三分鐘的馬上還是五分鐘的馬上！你要是五分鐘的馬上我現在就去隔壁借廁所了！！！」
走廊里有別的宿舍的人被這動靜吸引了過來，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方嶼洲面不改色地走過去，把門關上了。
又過了大概四十秒——對程越來說，這四十秒大概像一個地質年代那麼漫長——浴室的門終於開了。
蕭決從裡面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條深灰色的家居褲，頭髮吹得蓬鬆柔軟，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清爽。
他的表情不太自然，眼神在程越臉上飛快地掠了一下，然後越過他的肩膀，落到了坐在書桌前的周衡身上。
「你終於出來了！！！」程越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射進了浴室，門「砰」地一聲關上了，裡面傳來一聲如釋重負的、發自靈魂深處的長嘆。
那聲嘆息悠長而飽滿，像是一個被困在沙漠裡三天三夜的人終於找到了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