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大雨
雨絲細密綿長，把整個校園泡成一幅濕漉漉的水墨畫。
懸鈴木的葉子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灰濛濛的天幕下伸著，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落葉混合的潮濕氣味，走廊里的晾衣杆上掛滿了衣服，一件挨著一件，水滴從褲腳和袖口往下墜，在地磚上匯成一小攤一小攤的水漬。
409的陽台上，晾衣杆上掛著一床剛洗過的床單。
淺灰色的，純色的，沒有任何花紋圖案。
那是蕭決上周新買的，原來的床單是深藍色的格子款，他用了快兩個月，某天忽然說「看膩了」，換成了現在這床，和宿舍里所有人用的都不一樣，但和周衡床上那床淺灰色的床單，除了新舊程度略有差異之外，幾乎可以算作同款。
那天是周五。
下午沒課，陽光還好好的，暖暖地鋪在陽台上，把床單曬得蓬鬆柔軟，風一吹，鼓起來像一面柔軟的帆。
蕭決出門前還特意確認了一下天氣，手機上的天氣預報顯示未來三天都是晴天，最高氣溫二十二度，最低十三度，降水概率百分之零。
他帶著周衡放心地出了門。
程越和方嶼洲周六一早就走了。
程越說要去市中心的一個漫展，「好不容易搶到的票，不去血虧」，拽著方嶼洲一塊兒去的。
方嶼洲本來不想去，他對動漫的興趣僅限於小時候看過的《數碼寶貝》，但程越說「你去幫我拍照總行吧」，他就去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天色忽然變了。
不是慢慢暗下來的，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光線在幾分鐘之內就從明亮變成了昏暗。
風也起來了，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嗚嗚地響，像某種大型動物低沉的嗚咽。
周衡和蕭決一看要下雨了，就急忙打車回來了，剛進宿舍樓，雨便下來了。
在他們上樓的這短短几分鐘的時間裡，第一滴雨落了下來，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後是一整片一整片的，密得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桶水。
周衡進了宿舍，看了一眼窗外。
銀杏樹的枝條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幾片還沒來得及落下的葉子被風捲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下這麼大。」他說。
蕭決也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陽台上。
那床淺灰色的床單濕透了。
被雨水打得緊貼在晾衣杆上，布料吸飽了水分，顏色比乾的時候深了好幾個度，變成了近乎深灰的顏色。
水珠沿著床單的邊緣往下淌，一滴接著一滴，在陽台的地面上匯成了一條小小的溪流。
蕭決站在陽台上，仰著頭看著那床濕透的床單，雨水打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深灰色的衛衣肩頭很快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他嘴角微微抿著，眉頭擰在一起。
周衡走到陽台門口，看到了這一幕。
蕭決的頭髮濕了，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滴，有的滴在肩膀上，有的順著臉側的線條往下淌，滑過下頜，懸在那裡晃了晃，然後落下去。
他的衛衣濕了大半，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輪廓。
雨越下越大，打在陽台的欄杆上、地面上、晾衣杆上，發出一片密集的、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天上倒豆子。
「先進來吧。」周衡說。
蕭決轉過身，走進來，帶進來一陣涼颼颼的、夾著雨水腥味的風。
他抽了幾張紙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把濕透的衛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的白色短袖，也被雨水打濕了不少，貼在身上，能隱約看到底下的線條。
「你這床單怎麼辦？」周衡問。
蕭決看了一眼陽台上還在往下淌水的床單，又看了一眼自己光禿禿的床鋪。
床墊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床墊保護罩，灰藍色的，和宿舍里所有床位統一配置的那種。
原本鋪在上面的淺灰色床單現在正在陽台上淋雨，濕得擰得出水來，今晚肯定是沒法用了。
「沒事。」蕭決說，用紙巾擦著脖子上的水漬，「不鋪床單了，直接睡床墊上也行。」
周衡沒有說話。
他看著蕭決光禿禿的床鋪。
床墊保護罩上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黃色污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在灰藍色的布料上顯得格外扎眼。
蕭決雖然不至於有潔癖，但他是那種衣服要穿得清爽乾淨、床單要換新款式的人，讓他直接睡在帶污漬的床墊保護罩上——
「要不……」周衡開口，又停了一下。
蕭決抬起眼看他。
周衡的目光從蕭決的床鋪移開，落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的床鋪永遠是整個宿舍最整潔的。
淺灰色的床單鋪得沒有一絲褶皺，被子的豆腐塊稜角分明，枕頭放在被子上面，枕套也是淺灰色的，和床單是一套，洗過好幾水了，顏色依然保持著那種不深不淺的、讓人看了就覺得安靜的灰。
他猶豫了幾秒。
「你跟我睡吧。」周衡說。
蕭決擦臉的動作頓住了。紙巾貼在他的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紙巾的上沿看著周衡。
如果周衡對目光足夠敏感的話，他會發現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
蕭決把紙巾從臉上拿下來。
「好。」他說。
這個字說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晚一秒周衡就會反悔似的。
他甚至沒來得及把那個「好」字的尾音拖完，就已經點了頭，一連點了好幾下。
「好。」他又說了一遍。
周衡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不太明智的決定。
「那你的被子夠大嗎？」蕭決問，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但那點藏不住的雀躍還是從字裡行間漏了出來，像一壺燒開的水，蓋子壓得住，熱氣還是會從縫隙里往外冒。
周衡看了一眼自己床上的被子。一米五的寬度，一個人蓋綽綽有餘，兩個人蓋——也夠，但會很近。
「夠。」他說。
蕭決又開始點頭了。
周衡垂下眼，不再看他。
懸鈴木的葉子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灰濛濛的天幕下伸著，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落葉混合的潮濕氣味，走廊里的晾衣杆上掛滿了衣服，一件挨著一件，水滴從褲腳和袖口往下墜，在地磚上匯成一小攤一小攤的水漬。
409的陽台上，晾衣杆上掛著一床剛洗過的床單。
淺灰色的，純色的，沒有任何花紋圖案。
那是蕭決上周新買的，原來的床單是深藍色的格子款，他用了快兩個月，某天忽然說「看膩了」，換成了現在這床，和宿舍里所有人用的都不一樣，但和周衡床上那床淺灰色的床單，除了新舊程度略有差異之外，幾乎可以算作同款。
那天是周五。
下午沒課，陽光還好好的，暖暖地鋪在陽台上，把床單曬得蓬鬆柔軟，風一吹，鼓起來像一面柔軟的帆。
蕭決出門前還特意確認了一下天氣，手機上的天氣預報顯示未來三天都是晴天，最高氣溫二十二度，最低十三度，降水概率百分之零。
他帶著周衡放心地出了門。
程越和方嶼洲周六一早就走了。
程越說要去市中心的一個漫展，「好不容易搶到的票，不去血虧」，拽著方嶼洲一塊兒去的。
方嶼洲本來不想去，他對動漫的興趣僅限於小時候看過的《數碼寶貝》，但程越說「你去幫我拍照總行吧」，他就去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天色忽然變了。
不是慢慢暗下來的，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光線在幾分鐘之內就從明亮變成了昏暗。
風也起來了，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嗚嗚地響，像某種大型動物低沉的嗚咽。
周衡和蕭決一看要下雨了，就急忙打車回來了，剛進宿舍樓，雨便下來了。
在他們上樓的這短短几分鐘的時間裡，第一滴雨落了下來，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後是一整片一整片的，密得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桶水。
周衡進了宿舍，看了一眼窗外。
銀杏樹的枝條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幾片還沒來得及落下的葉子被風捲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下這麼大。」他說。
蕭決也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陽台上。
那床淺灰色的床單濕透了。
被雨水打得緊貼在晾衣杆上，布料吸飽了水分，顏色比乾的時候深了好幾個度，變成了近乎深灰的顏色。
水珠沿著床單的邊緣往下淌，一滴接著一滴，在陽台的地面上匯成了一條小小的溪流。
蕭決站在陽台上，仰著頭看著那床濕透的床單，雨水打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深灰色的衛衣肩頭很快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他嘴角微微抿著，眉頭擰在一起。
周衡走到陽台門口，看到了這一幕。
蕭決的頭髮濕了，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滴，有的滴在肩膀上，有的順著臉側的線條往下淌，滑過下頜，懸在那裡晃了晃，然後落下去。
他的衛衣濕了大半，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輪廓。
雨越下越大，打在陽台的欄杆上、地面上、晾衣杆上，發出一片密集的、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天上倒豆子。
「先進來吧。」周衡說。
蕭決轉過身，走進來，帶進來一陣涼颼颼的、夾著雨水腥味的風。
他抽了幾張紙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把濕透的衛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的白色短袖，也被雨水打濕了不少，貼在身上，能隱約看到底下的線條。
「你這床單怎麼辦？」周衡問。
蕭決看了一眼陽台上還在往下淌水的床單，又看了一眼自己光禿禿的床鋪。
床墊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床墊保護罩，灰藍色的，和宿舍里所有床位統一配置的那種。
原本鋪在上面的淺灰色床單現在正在陽台上淋雨，濕得擰得出水來，今晚肯定是沒法用了。
「沒事。」蕭決說，用紙巾擦著脖子上的水漬，「不鋪床單了，直接睡床墊上也行。」
周衡沒有說話。
他看著蕭決光禿禿的床鋪。
床墊保護罩上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黃色污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在灰藍色的布料上顯得格外扎眼。
蕭決雖然不至於有潔癖，但他是那種衣服要穿得清爽乾淨、床單要換新款式的人，讓他直接睡在帶污漬的床墊保護罩上——
「要不……」周衡開口，又停了一下。
蕭決抬起眼看他。
周衡的目光從蕭決的床鋪移開，落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的床鋪永遠是整個宿舍最整潔的。
淺灰色的床單鋪得沒有一絲褶皺，被子的豆腐塊稜角分明，枕頭放在被子上面，枕套也是淺灰色的，和床單是一套，洗過好幾水了，顏色依然保持著那種不深不淺的、讓人看了就覺得安靜的灰。
他猶豫了幾秒。
「你跟我睡吧。」周衡說。
蕭決擦臉的動作頓住了。紙巾貼在他的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紙巾的上沿看著周衡。
如果周衡對目光足夠敏感的話，他會發現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
蕭決把紙巾從臉上拿下來。
「好。」他說。
這個字說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晚一秒周衡就會反悔似的。
他甚至沒來得及把那個「好」字的尾音拖完，就已經點了頭，一連點了好幾下。
「好。」他又說了一遍。
周衡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不太明智的決定。
「那你的被子夠大嗎？」蕭決問，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但那點藏不住的雀躍還是從字裡行間漏了出來，像一壺燒開的水，蓋子壓得住，熱氣還是會從縫隙里往外冒。
周衡看了一眼自己床上的被子。一米五的寬度，一個人蓋綽綽有餘，兩個人蓋——也夠，但會很近。
「夠。」他說。
蕭決又開始點頭了。
周衡垂下眼，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