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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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以來,江南的雨就沒停過。先是淅淅瀝瀝地下,下得人心裡發潮,後來變成了瓢潑大雨,一連下了十幾天。

  江河暴漲,堤壩潰決,各處的告急文書像雪片一樣飛進京城。先是江寧府報上來,說秦淮河決了口,淹了三個縣;

  接著是蘇州府,說太湖水位暴漲,沿岸的村鎮淹了大半;然後是湖州、常州、松江,一份接一份,措辭越來越急。

  周衡站在乾清宮東暖閣的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江南送來的急報。

  窗外是京城少見的陰雨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雨絲斜斜地打在琉璃瓦上,順著檐角淌下來,匯成一道道細流。

  他把那份急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回案上。

  蕭決正在批閱奏章,硃筆在紙面上划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屋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淌的聲音。

  「這是第幾份了?」蕭決沒有抬頭,筆尖停在某一處,像是在斟酌用詞。

  周衡走回案邊坐下。「第七份。江寧、蘇州、湖州、常州、松江、鎮江、揚州,七府同報水患。戶部初步估算,受災百姓不下三十萬戶。」他頓了頓,「這還只是報上來的。那些路斷了的、信送不出來的州縣,只會更多。」

  蕭決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摞越堆越高的急報上,沒有出聲。周衡看著他,見他眼下那兩片青黑又深了些。

  這幾天蕭決睡得少,每天晚上都在看地圖、查帳冊、召見大臣,可召見了也沒用,朝堂上那些人,誰也拿不出一個真正能解決問題的辦法。

  周衡端起案上的茶盞,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昨天朝會上,有人提出派欽差去江南賑災。」他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蕭決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派是要派的。」周衡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可派誰去——這裡面的文章,大得很。」

  周衡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

  潮濕的冷風灌進來,帶著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他站在那裡,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來京城這幾年,他漸漸摸清了一個規律:每逢大災,必是世家與朝廷博弈最激烈的時候。朝廷要賑災,要修堤,要從國庫里往外掏銀子。

  世家要保自己的地盤,保自己的利益,要在朝廷伸手進江南的時候把那隻手擋回去。以往每次都是這樣——朝廷派欽差下去,欽差要麼被世家收買,要麼被世家排擠,最後灰溜溜地回來,賑災的銀子花了一大半,災情一點沒減,堤還是那個堤,百姓還是那些百姓。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的水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七府同報,三十萬戶受災,這麼大的災情,世家不可能像以前那樣輕描淡寫地糊弄過去。

  他們必須讓朝廷派人下去,必須讓朝廷拿出銀子來,否則災民鬧起來,第一個遭殃的不是朝廷,是他們自己。

  那些田地是他們的,那些佃戶是他們的,那些在堤壩後面安身立命的產業,全是他們的。

  水淹了地,他們收不上租子;災民鬧起來,他們壓不住場面。世家比朝廷更急著要把這場災平下去。

  可他們又不願意讓朝廷的人真正插手江南的事務。這就是矛盾所在。

  他們要朝廷的銀子,要朝廷的糧食,要朝廷派兵維持秩序,可他們不要朝廷的人在他們地盤上指手畫腳。

  所以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讓朝廷派一個他們能控制的人下去。

  周衡轉過身,看著蕭決。蕭決坐在那裡,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一份摺子,正在翻看,像是剛才那番話只是尋常的閒聊。

  周衡走回去,在他旁邊坐下。「如果我是他們,」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會在朝堂上推一個人。

  這個人必須符合三個條件——第一,他必須看起來能幹,懂水利,懂賑災,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第二,他必須不是世家的人,至少明面上不是;第三,他必須聽世家的話,到了江南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得清楚。」

  蕭決翻摺子的手停了一下。「有這樣一個人嗎?」

  周衡沒有回答。他在腦子裡把朝堂上那些有可能被派去江南的人過了一遍,一個名字忽然跳了出來。

  他想起了陳慎之前送來的一份密報,那份密報上提到了一個人,一個看似和世家沒有任何關係的人。

  工部郎中,吳懷仁。

  吳懷仁在工部待了十幾年,經手過江南好幾個水利工程,考評一直是優,在朝堂上的口碑很好。

  他不是世家出身,甚至可以說,他和世家之間,表面上看,沒有任何往來。可陳慎的人查了大半年,查出了一條隱隱約約的線——吳懷仁在江南做工程的時候,和崔家有過幾次接觸。

  崔家在江南的幾處產業,是他幫著疏通過的河道。

  如果沈愈要在朝堂上推一個人,吳懷仁是最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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