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奪簿斷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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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墳崗深處,瘴氣翻滾。那隻破土而出的乾枯手掌托著《歸土簿》,蒼老而死寂的聲音還在半空中迴蕩。

  韓照沒有和這裝神弄鬼的聲音廢半句口舌。

  他的目光如刀,瞬間切開眼前的戰局,三道極其冷硬的指令脫口而出:

  「搶簿。」

  「燒樁。」

  「救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死寂的亂墳崗徹底暴動了。

  仿佛是察覺到了活人的殺機,那本《歸土簿》上散發出一圈土黃色的微光。緊接著,整片山頭上所有倒栽人的雙腿,開始極其劇烈地抽動起來。

  地下深處,竟然傳出了大規模、極其整齊的軍令聲:

  「總旗營聽令,歸土!」

  這聲音沉悶、浩大,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鐵血意志。它不是普通的鬼哭狼嚎,而是歸土會的規則,在極其惡毒地利用軍人「服從軍令」的本能,強行催動墳籍,要將這三百精銳徹底拖入幽冥!

  聽到這熟悉的軍令聲,沈硯秋的眼眶瞬間赤紅,眼角甚至瞪出了血絲。

  但他沒有失控。這位鐵血統領拔出腰間的鎮妖佩刀,一步跨出,刀罡猶如匹練般斬向地面上那些正試圖纏繞向眾人的墳土觸手。

  「老子的兵,還輪不到你這孤魂野鬼來點名!」沈硯秋咬牙怒吼,刀鋒所過之處,腥臭的墳土被生生劈開。

  同一時間,許沉舟的劍也動了。

  他的舊鐵劍沒有爆發出耀眼的光芒,而是極其克制、准狠。周圍的墳土中,一條條黑線正試圖連接眾人的影子,企圖觸發「倒轉」規則。許沉舟身形如電,劍鋒貼著地面飛速遊走,將那些試圖倒轉的影子連結線一一精準斬斷。

  在正面的絕對壓制下,謝無咎化作一道蒼白的殘影,直衝向那隻托著舊冊的枯手。

  枯手周圍的墳土瞬間沸騰,大量灰黑色的扭曲文字從泥土裡浮現,像是一群嗜血的螞蝗,順著謝無咎的腳踝瘋狂向上攀爬,企圖將這個紙人法身也強行登記進《歸土簿》中。

  「陰司未點,誰敢收我?!」

  謝無咎發出一聲極其嘶啞的冷笑。他那殘破的左手猛地翻轉,漆黑的陰司小印狠狠地蓋在了虛空之中。

  森嚴的陰司法度在這一瞬轟然降臨,將那蠻橫的墳籍規則強行壓制了一息。

  就借著這一息的空隙,謝無咎一把攥住那本濕漉漉的《歸土簿》,狠狠地從枯手中奪了過來!

  但強奪規則核心的代價是極其慘痛的。

  《歸土簿》離手的瞬間,規則反噬如同海嘯般拍在謝無咎身上。他的紙人法身右半邊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土化」,變成了死灰色的泥塊。他的胸口處,更是硬生生地浮現出了一個模糊卻深邃的「墳」字烙印!

  「穩住他!」韓照厲喝。

  方白雙手狂舞,三道「封土符」啪啪啪地貼在謝無咎的泥化邊緣,強行截斷了土化的蔓延。唐清禾則咬破指尖,以純陽精血為引,將幾根銀針刺入紙人法身的魂位節點,死死護住了謝無咎的魂光。

  《歸土簿》被奪,那根巨大的黑色木樁頓時陷入了瘋狂的震動。

  半空中,那面倒掛的鎮妖司軍旗上,三百個用硃砂寫就的軍籍編號同時亮起了刺目的血光。

  「只搶簿不夠!」陸硯死死盯著手中瘋狂亂轉的陣盤,「黑木樁和軍旗依然是『墳籍主線』的固定器!不拔掉它們,底下的人還是會被耗死!」

  「我來亂它的氣機!」

  方白抓起一把黃符,體內真元毫無保留地湧出。數十張「假死符」和「空籍符」如同雪花般飛向倒掛軍旗的四角。符籙燃燒的瞬間,在規則的底層邏輯中,短暫地製造出了一種「這三百人已經入土安葬完畢」的假象。

  軍旗上的血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邏輯衝突,猛地黯淡了一瞬。

  「就是現在!」

  陸硯雙手結出繁複的陣印,幾根陣針猶如流星趕月般射出,精準無比地切入了軍旗與那方鎮妖司官印虛影之間的連接點。

  「沈統領!」韓照暴喝。

  沈硯秋早已蓄勢待發,他雙目赤紅,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猶如一頭暴怒的雄獅般騰空而起。

  他雙手握緊鎮妖佩刀,傾注了此生所有的刀意與悲憤,朝著那面倒掛的、被敵人徹底玷污的軍旗,一刀斬下!


  「給老子……斷!」

  這斬的不是鎮妖司的榮耀,而是斬斷被邪祟利用的污穢軍令!

  「撕啦——」

  刺耳的裂帛聲在亂墳崗上空炸響。那面倒掛的軍旗被沈硯秋一刀兩斷,虛空中的官印虛影也隨之轟然潰散。

  軍旗斷裂的剎那,整片亂墳崗上那種讓人窒息的拖拽力驟然一松。那些倒栽在土裡的雙腿,抽搐的幅度明顯減弱了。

  韓照極其冷靜地縱觀全局,沒有被初步的勝利沖昏頭腦,「優先救『陣眼列』的十二人和總旗官!他們是墳籍主線的關鍵節點,拔掉他們,剩下的人就不會被立刻拖死!」

  小隊立刻展現出了恐怖的執行力。

  許沉舟、沈硯秋以及隨行的幾名鎮妖使同時出手,死死抓住那十三個關鍵節點的倒栽人腳踝。

  陸硯行雲流水般地鋪下十三具假死空殼。

  謝無咎強撐著半殘的身體,翻開那本剛搶到手的《歸土簿》,用陰司小印的稜角,極其粗暴地在上面反向劃掉了十三行代表他們生辰八字的墳籍。

  「拔!」

  伴隨著十幾聲沉悶的破土聲,總旗官和十二名陣眼精銳被同時拽出了墳土。

  唐清禾帶著醫修立刻撲上去,純陽藥液和急救手法眼花繚亂地施展開來,強行在這陰間地界與閻王爺搶人。

  總旗官被拉出來時,整個人像是在泥漿里泡了幾個月,胸口的「墳」字極深,幾乎已經烙印到了心臟邊緣。

  在唐清禾的施針下,總旗官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道眼縫。他認出了眼前的沈硯秋,喉嚨里發出猶如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統領……府城裡……」

  沈硯秋立刻將耳朵湊了過去。

  「有人……給它……開門……」

  沈硯秋俯身,聲音發顫:「誰?」

  總旗官嘴唇抖了幾下,幾乎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擠出兩個字:

  「司……庫……」

  說完,他頭一歪,再度昏死過去。

  沈硯秋如遭雷擊。

  司庫,掌管青州鎮妖司封存舊案、禁忌之物、殘破官印,以及全軍兵籍名冊。若司庫出了問題,鎮妖司不是外面爛了,而是骨髓里早已進了髒東西。

  《歸土簿》被搶,軍旗被斷,陣眼被破。

  亂墳崗地下的那個蒼老聲音,終於徹底陷入了暴怒。

  「轟隆!」

  黑木樁下方的墳土轟然炸開,一個穿著破舊葬師袍的半身虛影,從泥土中緩緩升起。它的臉部像被厚厚的屍泥糊死,只在嘴巴的位置裂開了一道極其誇張的口子,裡面滿是蠕動的黑色蛆蟲。

  它不是真正的活人,而是當年歸土會葬師死後,憑藉這片養屍地殘留下來的一道極惡「葬念」。

  葬念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化作一道灰黑色的狂風,不顧一切地撲向謝無咎手中的《歸土簿》。

  許沉舟向前踏出一步,手中舊鐵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他將體內壓制到極限的真元瞬間拔升至築基初期,一道極其凝練的半月形劍氣,正面迎上了那道葬念狂風。

  「嗤!」

  劍氣如切腐肉,極其粗暴地將葬師虛影從中間一分為二。

  沈硯秋緊隨其後,滿腔的怒火化作雷霆一刀,將那試圖重新聚攏的半身殘影徹底絞碎。

  「收!」

  謝無咎看準時機,將陰司小印重重地蓋在《歸土簿》的封面上,一股龐大的吸力爆發,將那些被絞碎的葬念強行吸回了簿冊之中。

  「方白,燒掉前三頁!」韓照大喝,「留著後面的名冊解籍!」

  方白兩指夾起一張純陽焚符,精準地拍在《歸土簿》的封皮上。

  「呼——」

  純正的陽火瞬間點燃了舊冊子。方白控制著火候,極其精微地燒毀了那幾頁用於操控「倒栽規則」的核心陣紋頁,隨後立刻用真元將火撲滅。

  伴隨著核心控制頁的化為灰燼,那根巨大的黑色木樁發出一聲悽厲的哀鳴,表面布滿了裂紋。

  整個亂墳崗,在這一刻終於安靜了下來。

  那些倒栽在土裡的雙腿,徹底停止了抽搐。墳土失去了吞噬活人的活性,變成了一片普通的死泥。外圍那些被牽連的百姓中,有一部分甚至因為重力作用,當場從鬆軟的土裡脫落了出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三百精銳雖然暫時只救出了十幾個,但剩下的人,已經從「必死倒栽」的狀態,變成了「可救,但需慢慢處理墳籍」的穩定狀態。

  隨著城北最大的病灶被重創,韓照等人清晰地感覺到,壓在神魂上的天地威壓驟然震顫。

  無形的轟鳴過後,四周豁然一清。

  那道束縛修為的規則枷鎖,像是被硬生生扯斷了一截。體內原本滯澀的靈力屏障隨之鬆動,終於跨過了關鍵界限。

  ......

  黎明的光線,艱難地穿透了亂墳崗的瘴氣。

  沈硯秋看著被救出的總旗官,又看向仍倒栽在土中、卻終於脫離死局的袍澤,鄭重地向韓照抱拳一禮。

  「從今日起,青州鎮妖司殘部,認你們這條路。」

  韓照沒有客套,只看著他問:

  「司庫在哪?」

  沈硯秋的臉色冷得嚇人。

  ……

  青州府鎮妖司總衙深處。

  一座常年不見天日、防衛極其森嚴的地底武庫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防腐香料味。

  一張古色古香的紅木書案前,坐著一個穿著極其乾淨、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的文吏官袍的中年男人。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白淨,透著一種久居書齋的儒雅。

  他正慢條斯理地翻開桌面上另一本發霉的舊冊子。

  冊子的封皮上,用古篆寫著幾個大字:《青州妖祟舊案總錄》。

  中年文吏拿起一支狼毫筆,輕輕蘸了蘸硯台里那紅得發黑的硃砂。

  他翻到了其中一頁,看著上面「歸土會」三個字,似乎是感應到了城北氣機的變化,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筆尖落下,他在「歸土會」的名字旁邊,極其隨意地畫了一個鮮紅的叉。

  「真是沒用啊。」

  中年文吏輕聲呢喃著。隨後,他將那支滴著硃砂的毛筆,極其優雅地移向了舊案總錄上的下一個名字:

  「剝皮戲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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