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一個蒙古青年的身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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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漢那吉。俺答汗的親孫子。」

  朱迪鈞在全息屏上調出一張蒙古草原到長城防線的地圖,把漢那吉的行軍路線用紅色箭頭標了出來。

  「隆慶四年十月。這小伙子因為老婆被爺爺俺答汗搶了——對,親爺爺搶了親孫子的媳婦,草原上的婚姻倫理跟中原不太一樣——一怒之下,帶了十幾個隨從,跑到大同叩關投降。」

  彈幕區有人忍不住笑。

  【「這劇情比電視劇還狗血。」】

  【「爺爺搶孫媳婦,這家庭倫理劇可以拍四十集。」】

  朱迪鈞沒笑,表情很認真。

  「別光當八卦看。這事兒在大明朝堂上引發的連鎖反應,比任何一部宮廷劇都精彩。」

  他指向地圖上的大同。

  「把漢那吉到了大同,宣大總督王崇古第一時間上報內閣。高拱、張居正力主接納降人,優待安置。然後明朝提出交換條件:交出叛人趙全等人,朝廷歸還把漢那吉,並允許後續通貢互市。」

  朱迪鈞在白板上寫下「趙全」兩個字。

  「趙全是誰?漢奸。長期投靠俺答,在草原築城、教韃靼練兵,連年引導蒙古入塞劫掠。邊境數十年戰亂的禍根之一。明朝要他的人頭,合情合理。」

  他停了兩秒。

  「史書對這件事的評價極高。說接納把漢那吉是高超外交戰略,以最小代價平息百年邊患。善待俺答之孫,掌握談判籌碼,以交換漢奸為條件促成和平,避免生靈塗炭。」

  朱迪鈞把這段話寫在白板上,然後在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正面解讀沒毛病。但咱們換個角度。」

  他走到鏡頭前,雙手撐在講台上。

  「高拱、王崇古這幫北方邊臣,常年靠戰爭軍費撈好處。但戰爭消耗太大,國庫撐不住。他們判斷:若達成封貢互市,草原與中原的茶葉、綢緞、馬匹貿易會誕生全新的暴利渠道。而且,貿易管理權完全歸宣大、大同的北方文官集團,利潤不用跟江南海商分享。」

  朱迪鈞在白板上畫出一條利益鏈。

  「把漢那吉降明,不是高拱他們發善心。是抓住了一個談判籌碼,逼俺答開市。這小伙子本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上附著的貿易定價權。」

  他敲了敲白板。

  「再說說趙全。這人是漢奸沒錯,該死。但他還有另一層身份——草原中間商。趙全私下跟東南走私海商有貿易往來,繞開北方邊鎮直接交易。這損害了北方集團的利益。」

  朱迪鈞豎起一根手指。

  「除掉趙全,清除的不只是漢奸,清除的是'不受北方集團管控的跨區域貿易通道'。從此草原到中原的商貿,只能走宣大、大同的官方互市。北方文官集團成了唯一中間商,吃差價吃到撐。」

  直播間彈幕炸了。

  【「臥槽,原來漢奸該死和漢奸擋財路是兩碼事,但結果是一樣的。」】

  【「這幫人連打仗都能算出利潤率,打仗是投資,和談是分紅。」】

  【「把漢那吉:我就是個工具人?」】

  朱迪鈞沒理會彈幕,繼續推進。

  「再說東南。隆慶四年,東南沿海大規模裁撤水師。理由是倭患海盜徹底平定,無需維持龐大水師,節省財政開支。」

  他在白板上寫了「裁軍」兩個字,然後在旁邊補了一行——「軍費北調」。

  「表面合理。但底層邏輯是什麼?東南沒有軍隊制衡官府,民間私人海上武裝徹底消亡。月港的出海許可權,完全由江南官紳大族與地方官府壟斷。省下的軍費北運,變相削弱江南自保力量,防止江南士紳依靠水師對抗中樞。」

  朱迪鈞把筆扔在桌上。

  「北方修長城、建敵台、囤糧草軍械,全部由北方文官經手。物料採買、工程撥款,貪腐空間巨大。朝廷每年從江南鹽稅、月港商稅抽調白銀供給北疆。等於持續用東南財富,供養北方軍政利益共同體。」

  他走到白板前,把整條邏輯線畫了出來。

  「東南出錢,北方花錢。東南裁軍,北方擴軍。東南的白銀流向北方的長城、敵台、軍餉、貪腐。這條單向輸血管道,從隆慶元年埋下,到隆慶四年徹底成型。」

  大明,某一個平行洪武時空。


  奉天殿。

  朱元璋背著手站在台階上,臉色鐵青。

  「老四。」

  朱棣上前一步:「兒臣在。」

  「你看見沒有?高拱這幫人,打仗是為了要軍費,要軍費是為了貪,貪完了不夠用就搞互市,搞互市是為了壟斷貿易。從頭到尾,蒙古人打不打過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條鏈子上的銀子得從他們手裡過一遍。」

  朱棣點頭:

  「爹說得對。兒臣在北平時見過這路數。邊將最怕的不是蒙古人,是朝廷不打仗。不打仗就沒軍費,沒軍費就沒油水。」

  朱元璋冷哼一聲:

  「但高拱比普通邊將聰明。他不止靠戰爭撈錢,他還靠和平撈錢。戰爭是搶朝廷的,和平是搶商人的。兩頭吃。」

  殿內群臣噤若寒蟬。

  朱迪鈞的直播還在繼續。

  「好了。隆慶四年的政治和軍事講完了。下一段,進入經濟領域。龐尚鵬的鹽法改革,在這一年徹底穩固。這玩意兒比考成法還狠。考成法是奪權,鹽法是奪命。」

  他拿起平板,調出下一組數據。

  「休息五分鐘。等下講鹽、講河工、講月港。隆慶四年的最後一塊拼圖,才是真正見血的地方。」

  「回來了。最後一段。」

  朱迪鈞沒廢話,直接在白板上寫了「鹽」字。

  「龐尚鵬鹽法,隆慶三年推行,隆慶四年穩固。兩淮鹽場的鹽銀,絕大部分調撥宣大、薊遼邊鎮。江南本地的水利、民生工程經費被持續壓縮。鹽運司官員全部換成高拱派系。鹽業巨額利潤由北方軍政集團瓜分,江南鹽商利潤被大幅擠壓。」

  他在白板上畫出資金流向圖。

  「兩淮鹽場地處江南,但鹽銀不留在江南。這叫什麼?異地收割。你在我的地盤上產鹽,但鹽錢歸北方花。江南的鹽商想活命,就得給北方派來的鹽運司官員交保護費。交完保護費,成本轉嫁給誰?灶戶和買鹽的老百姓。」

  朱迪鈞在箭頭鏈的末端寫下「灶戶」和「百姓」。

  「灶戶的余鹽被官府強制收購,收購價壓到最低。終端鹽價不降反升。老百姓買鹽多花的錢,變成了九邊的軍餉、長城的磚石、北方文官的灰色收入。」

  他放下筆,走到鏡頭前。

  「再說黃河。隆慶四年,黃淮繼續治理。減免災區賦稅,動用馬價銀、鹽稅補貼河工。史書說這是安撫受災流民、恢復北方農耕生產。」

  朱迪鈞在白板上寫了「河南、山東大地主」幾個字。

  「減免賦稅的主體是誰?山東、河南的大地主文官宗族。他們年年欠稅,地方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朝廷一道旨意,欠帳全免。等於北方地主階層集體洗了個澡。普通佃戶、流民呢?徭役沒免,河工的活兒還得干。修河的物料採購、徵發徭役帶來的灰色收益,全落入中原、北方官吏口袋。經費哪來的?東南商貿稅收。」

  他敲了敲白板。

  「江南出錢修北方的河,北方的官吏貪工程款,北方的大地主免欠稅。三方共贏。輸的只有兩個人——江南的納稅小民和北方的修河苦力。」

  朱迪鈞調出月港的數據。

  「月港這邊。隆慶四年,管理制度成熟。船引、商稅體系穩定,白銀持續內流。但抬高引稅、限制船隻規模後,中小商人無力出海,貿易被福建、江南大族壟斷。海外白銀層層被府、省、內閣截留,極少流入底層。」

  他在白板上畫了個漏斗。

  「美洲白銀從月港進來,經過地方府縣、布政使司、內閣三層過濾,到國庫的只剩零頭。到老百姓手裡的?連零頭都沒有。老百姓手裡只有銅錢,朝廷收稅要白銀。老百姓去鄉紳開的錢莊換銀,折損率極高。豐收時壓糧價,交稅時抬銀價,兩頭剪羊毛。」

  朱迪鈞把白板上的內容全部擦掉,重新畫了一張總圖。

  三年的時間軸,從隆慶元年到隆慶四年。

  「隆慶元年。江南徐階派系掌權,壟斷海貿鹽業,切斷皇帝內庫。江南士紳吃肉,朝廷喝風。」

  「隆慶二年。穆宗借力制衡,召回高拱。南北利益重新分割。」

  「隆慶三年。高拱獨相,政治軍事經濟全面洗牌。南方出錢,北方花錢。」

  「隆慶四年。收割完成。考成法清洗江南官員,把漢那吉事件打開草原貿易通道,鹽法穩固北方的財源,月港壟斷海貿白銀。東南的財富,經由鹽稅、海稅、河工經費三條管道,單向輸往北方。」

  朱迪鈞在總圖下方寫了最後一行字——「一切安民、安邊、治貪的表象,本質是上層不同地域利益集團重新瓜分全國商貿、土地、軍費紅利」。

  「底層百姓從頭到尾只是這場分肥盛宴的成本。沒有人問過他們願不願意。」

  「隆慶朝還有兩年。五年俺答封貢,六年穆宗把自己喝死。高拱的獨相生涯也快到頭了。張居正悶了四年,該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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