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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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懷茹接過那張薄薄的介紹信,像是接住一份實在的希望,嘴角漾開笑意:「哎,我們這就去。」

  兩人剛要轉身,賈冬銘瞥見秦小軍腳邊那捆半舊不新的行李,揚聲補了一句:「行李擱我這兒吧,辦完事再來拿。」

  人事科的辦公室瀰漫著紙張和舊油墨的氣味。

  秦懷茹輕車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一張辦公桌前,對著伏案書寫的中年女人綻開笑容:「梅姐,忙著呢?這是我弟弟,秦小軍,帶他來辦入職。」

  被稱作梅姐的女人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秦小軍身上,臉上便堆起和氣的笑:「是懷茹啊。

  這就是你弟弟?模樣真周正。」

  她語氣親切自然,又問道,「介紹信都帶齊了吧?給我就行,我這就給他辦。」

  秦懷茹趕忙從懷裡取出兩張折得齊整的紙,小心地放在光潔的桌面上:「都在這兒了,梅姐,麻煩您費心。」

  梅姐接過秦懷茹遞來的材料,指尖在表格間輕快地划過,一邊填寫一邊抬眼笑道:「小秦,你弟弟往後打算往哪個方向培養?」

  秦懷茹早已和賈冬銘商議妥當,此時應答得格外流暢:「梅姐,小軍念完了初中,識文斷字沒問題。

  冬銘哥說,這孩子性子穩,坐得住,學鉗工應當合適。」

  「初中文化確實是個門檻。」

  梅姐筆下不停,點頭附和,「能看懂圖紙,往後跟著師傅慢慢磨手藝,級數上去了,待遇自然水漲船高。」

  不多時,所有文件都已齊整。

  梅姐將它們歸攏進一個牛皮紙袋,封口處仔細折好,這才遞過去:「手續齊了。

  拿著這張單子去車間報到吧,後面的環節你熟,我就不多囉嗦了。」

  秦懷茹雙手接過紙袋,指尖在光潔的封面上輕輕按了按,眉眼舒展:「梅姐,真不知該怎麼謝您。

  餘下的事我曉得怎麼跑,您忙您的。」

  領著秦小軍走出人事科時,牆上的掛鍾指針已逼近十一點。

  秦懷茹先回後勤倉庫打了個照面,取了擱在抽屜里的鋁製飯盒,又轉身帶著弟弟敲開了賈冬銘辦公室的門。

  「冬銘哥,小軍的手續都落停了。」

  她將紙袋輕輕放在辦公桌角,聲音里透著輕快,「眼下只差車間那邊點頭,就能把最後幾步走完。」

  賈冬銘正伏案寫著什麼,聞聲抬起頭,接過袋子抽出證銘掃了一眼,嘴角便浮起笑意:「成,你在這兒坐兩分鐘,我這就給二車間去個電話。」

  他伸手握住黑色電話的搖柄,手腕發力轉了幾圈,待聽筒里傳來總機接線員的聲音,便沉聲道:「勞駕,接二車間。」

  線路接通得很快。

  那邊傳來一個中年男子溫和而清晰的聲音:「二車間,劉建設。

  請問您哪位?」

  「劉主任,打擾了。

  我是保衛科賈冬銘。」

  「賈科長啊,您好您好!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

  賈冬銘換了個更鬆弛的坐姿,目光掠過一旁略顯侷促的秦小軍,「是這樣,我家有個晚輩今天剛辦進廠,初中畢業,人還算踏實。

  我想著,能不能安排他到你們車間,跟著蔡長征師傅學學鉗工?不知道方不方便?」

  電話那頭幾乎未作遲疑:「方便,這有什麼不方便的。

  蔡師傅那兒我去說,您放心。」

  「那可真謝謝您了。」

  賈冬銘笑意更濃,「這樣,下午上工前,我親自帶他過去見見您和蔡師傅,具體細節咱們當面再聊。」

  「賈科長太見外了,小事一樁。

  那下午見。」

  掛斷電話,賈冬銘朝秦懷茹揚了揚下巴:「妥了。

  一會兒吃過午飯,我就領小軍過去。

  你先回吧。」

  秦懷茹一顆心徹底落了地,連連點頭:「那我趕緊回家張羅午飯去。

  小軍就拜託冬銘哥您多費心了。」

  她轉身看向弟弟,語氣不覺帶上了幾分叮囑的意味:「小軍,跟著冬銘哥,凡事多學著點兒。


  到了車間見著劉主任和蔡師傅,嘴巴甜些,該打招呼就打招呼,別像上午似的悶葫蘆一個。」

  秦小軍被說得耳根微熱,抬手搔了搔後腦勺,瓮聲應道:「姐,我知道了。」

  待秦懷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賈冬銘才朝牆邊的長條木沙發指了指:「坐那兒歇會兒吧,等食堂開飯,我帶你去認認路。」

  秦小軍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筆直,嘴上卻說:「冬銘哥,我不餓。

  早上出門前,我娘擀的麵條,我吃了滿滿兩大碗。」

  話音未落,他肚子裡卻傳出一陣清晰的「咕嚕」

  聲。

  少年頓時僵住,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起來。

  賈冬銘先是一愣,隨即笑出了聲,連連搖頭:「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你娘那兩碗面,頂到現在能不餓?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胃口大才正常。」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起身從文件櫃裡取出自己的飯盒,又將秦懷茹留下的那個鋁盒塞到秦小軍手裡:「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帶你去嘗嘗咱們廠食堂的味兒。」

  賈冬銘領著秦小軍下了樓,徑直走向辦公樓後側那間小食堂。

  午後陽光斜斜地切過窗欞,在水泥地上投出幾道銘晃晃的光斑。

  灶台邊的洪師傅正擦著鍋沿,一抬眼瞧見來人,連忙直起身子笑道:「賈處長,您來啦?」

  「隨便吃點。」

  賈冬銘將兩個鋁製飯盒擱在打菜窗口的檯面上,「今兒有什麼菜?」

  洪師傅掀開熱氣騰騰的保溫桶蓋:「辣椒肉絲,酸溜白菜。

  主食有米飯和雜麵饅頭。」

  賈冬銘從灰色中山裝內袋摸出幾張印著紅章的飯票:「兩份米飯,各四兩,兩個菜都打上。」

  洪師傅應聲接過票,鐵勺在菜桶里攪動幾下,舀起滿滿的油亮菜碼扣進飯盒,又壓上冒尖的米飯。」您先吃著,不夠再來添。」

  秦小軍雙手接過沉甸甸的飯盒,肉香混著辣椒的嗆味直往鼻子裡鑽。

  他喉結滾動兩下,忽然想起姐姐反覆叮囑的話,忙朝窗口裡欠身:「謝謝師傅。」

  「客氣啥。」

  洪師傅擺擺手,又低頭去收拾灶台。

  飯後,賈冬銘將洗刷乾淨的飯盒放回辦公室抽屜,抽出一疊表格,朝秦小軍揚揚下巴:「走吧,去二車間。」

  穿過兩棟廠房之間塵土飛揚的露天走道,便是二車間那棟紅磚樓。

  主任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頭傳出筷子碰觸搪瓷碗的清脆聲響。

  賈冬銘在門板上叩了兩下,隨即推門而入:「劉主任正用飯呢?看來我們來得不巧。」

  劉朝陽正扒拉著最後幾口菜,聞聲抬頭,趕忙把碗筷往桌邊一推,起身迎上來:「賈處長!快請進請進——這位就是新來的同志吧?」

  「您先吃完,不急。」

  賈冬銘擺擺手,在靠牆的長條木凳上坐下,「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劉朝陽也沒多推讓,三兩口解決了碗裡剩的,扯過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把嘴,這才笑著打量站在賈冬銘身後的年輕人:「是為這位小同志來的?」

  「秦小軍。」

  賈冬銘將手裡的表格遞過去,「秦懷茹的弟弟,念過初中。

  廠里這次擴招給了我三個指標,我尋思著得給踏實肯乾的同志留個機會。」

  說著側過身,「小軍,這是二車間劉主任。」

  秦小軍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劉主任好。

  往後麻煩您多指教。」

  劉朝陽接過表格掃了幾眼,臉上笑容更盛:「咱們車間正缺有文化的年輕人。

  鉗工組的蔡師傅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只要肯下功夫學,他保證手把手地帶出來。」

  他抬眼看向賈冬銘,「賈處長放心,人交到我們車間,絕不會虧待。」

  「有您這句話我就踏實了。」

  賈冬銘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遞了一支過去,「晚上我在保衛科小食堂擺一桌,請蔡師傅一道過來,咱們簡單喝兩杯。」


  劉朝陽接過煙,就著賈冬銘劃亮的火柴點上,深吸一口:「早就聽說保衛科小食堂的洪師傅手藝是廠里一絕,今天可算沾您的光了。」

  「都是同志們抬舉。」

  賈冬銘自己也點了支煙,白霧從指間裊裊升起,「科里人少,偶爾出外勤有點補貼,勉強能讓大家吃好點。

  擱從前——」

  「賈處長謙虛了。」

  劉朝陽截住話頭,語氣誠懇,「您沒來之前保衛科什麼光景,廠里老人都清楚。

  如今能有這番氣象,還不是靠您帶著大伙兒一步一個腳印干出來的?」

  賈冬銘擺擺手,菸灰簌簌落在水泥地上:「是大家齊心,我一個人能成什麼事。」

  他掐滅菸頭站起身,拍了拍秦小軍的肩,「那這孩子就拜託劉主任了。」

  傍晚六點,軋鋼廠保衛科的小食堂里亮起了燈。

  秦懷茹匆匆穿過廠區大門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她心裡掛念著弟弟秦小軍的事,腳下蹬自行車的勁兒都使足了,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汗濕的皮膚上。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她輕輕推開,就看見賈冬銘正坐在那張漆色半舊的辦公桌後頭,手裡捏著支鋼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臉上便浮起笑意:「來得這麼急?先喘口氣。」

  「冬銘哥,」

  秦懷茹扶著門框,胸口微微起伏,「小軍那邊……都妥了麼?」

  「上午就帶他去二車間見過劉主任了,手續全辦完了。」

  賈冬銘放下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蔡師傅領著他認機器、認人,這會兒怕是還在車間裡轉悠呢。」

  秦懷茹聽著,一直繃著的肩頸鬆了下來。

  她走到桌子邊,手扶著桌沿,眼眶忽然就熱了:「真是……真是多虧了你。」

  「說這些做什麼。」

  賈冬銘擺擺手,聲音低了些,「這陣子你一個人撐著家裡,我都知道。

  往後小軍有了著落,你也能少操份心。」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挑破了秦懷茹心裡那層強撐的殼。

  她別過臉去,眼淚卻已經滾了下來,想開口,喉嚨里卻像塞了團棉花,只發出一點含糊的抽氣聲。

  賈冬銘站起來,似乎想往前走一步,卻又停住了。

  他望了望窗外走廊上來往的人影,轉而笑了笑,語氣放得輕快:「這兒可是辦公室,你這一哭,讓人瞧見了,還以為我賈冬銘欺負女同志呢。」

  秦懷茹被他這麼一說,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忙用袖口抹了把臉,啞著嗓子笑了:「是我沒忍住……冬銘哥別見怪。」

  「晚上我請劉主任和蔡師傅吃飯,小軍也來。」

  賈冬銘轉回正題,「待會兒他該過來了,你先帶他去後勤倉庫把勞保用品領齊。

  衣裳、手套、鞋,該領的都領上。」

  「好,我記著了。」

  秦懷茹點頭,心裡那股暖流又湧上來。

  她知道這頓飯不只是吃飯,是賈冬銘在給秦小軍鋪路,在給他在廠里立一個像樣的起點。

  她張了張嘴,那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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