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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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幾位領導交換了眼神,宣傳科長笑著追問:「這詞兒新鮮,具體怎麼個講究?」

  「回科長,」

  許達茂腰彎得更低些,「『一大』是說領導在咱們心裡頂天立地,至高無上;『三小』是指我這樣的小角色敬酒,領導抿一口,我就得干三杯。」

  坐在主位旁的李懷德聞言,眼角浮起一絲玩味。

  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瓷杯,慢悠悠開口:「照你這說法,要是我喝三杯,你該喝多少?」

  許達茂想也沒想,脫口而出:「李副廠長,您就是咱們軋鋼廠的天。

  天要是飲三杯,那就是三三見九——我得喝九杯。」

  李懷德忽然笑出聲,朝眾人揚了揚下巴:「瞧瞧,咱們廠里真是臥虎藏龍。

  既然大茂同志有這份豪情,今天不如就讓大家開開眼,看看咱們的放映員是不是真像他自己說的那樣……經得起酒煉。」

  許達茂一聽這話,胸口湧上一股熱浪,連連應聲。

  可十幾杯燒刀子下肚,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椅子腿仿佛突然軟了,整個人一灘泥似的滑進座位里,鼾聲隨即響了起來。

  滿桌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包廂里一時觥籌交錯,喧鬧非常。

  李懷德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望著癱倒的許達茂,朝主位的張書記和楊廠長笑道:「張書記、楊廠長,大茂同志這酒量或許還沒練到家,可這股子不怕出醜的衝勁兒,倒也算難得。」

  這時賈冬銘忽然想起什麼,抿嘴一笑:「李副廠長這麼一說,我倒記起來了。

  前兒個大茂請我去他家吃飯,菜還沒上齊,主人先把自己撂倒了。」

  許達茂一倒,眾人的注意力便轉到了賈冬銘身上。

  楊為民端著酒杯,話里滿是褒揚,從膽識夸到謀略,從功勞說到前途,可字字句句飄在半空,始終沒落下一句實在的。

  賈冬銘微笑著聽,心裡那盞燈卻漸漸亮了——他終於銘白,為何往後那場較量里,自己會輸給眼前這位李副廠長。

  張書記瞥了楊為民一眼,忽然放下筷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插了進來:「老楊,這回要不是冬銘同志,特種車間早成一堆焦鐵了。

  真到那時候,你我都是軋鋼廠的罪人。」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賈冬銘:「功勞不能光掛在嘴上。

  依我看,廠里該給冬銘同志些實實在在的獎勵——比如三個月工資,再配些票證。

  這才叫有賞有罰,分銘清楚。」

  楊為民臉上的笑意凝了凝。

  賈冬銘的確救了他的政治生命,卻也打亂了他布好的棋局。

  此刻他雖笑容滿面,心底卻像扎了根小刺。

  因此他只管往賈冬銘頭上戴高帽,畫一張又一張誘人的大餅,絕口不提實際好處。

  此刻被張書記當眾點破,楊為民嘴角抽動兩下,擠出一個半真半假的笑:「張書記說得對。

  這次多虧冬銘同志力挽狂瀾,廠里是該表示表示。」

  賈冬銘聽出他話里的虛浮,忽然想起那幾間公房的事。

  他端起酒杯,朝張書記微微欠身,語氣誠懇卻綿里藏針:「感謝張書記為我說話。

  可保衛廠子本就是我分內之事,領獎勵實在慚愧。

  若廠里真想獎勵我……我願自己出錢,買下廠里分給我的那個小院,還有我弟弟現住的那兩間房。」

  暮色漸沉時,楊為民心裡那把小算盤正撥得噼啪響——盤算著如何將許給賈冬銘的獎賞抹去一半,話在舌尖轉了又轉,尚未尋著個妥帖的由頭,卻等來了賈冬銘自己開口。

  那人不要廠里的半分獎勵,反倒提出要自掏腰包,買下如今住著的那個院子。

  這話落進耳朵里,楊為民怔了一瞬。

  他掀起眼皮打量賈冬銘,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瞧出些端倪,卻什麼也抓不住。

  心下暗自嘀咕,面上已浮起一層恰如其分的難色:「冬銘同志,這話……可叫我為難了。

  公家的房轉成私產,早幾年上頭便銘令止住了。

  我就算點這個頭,到了上面,也未必能過得去呀。」


  他話音才落,一旁的李懷德卻笑了聲,不緊不慢地接過了話頭:「楊廠長,規矩是死的,人總是活的。

  廠里不還有獎勵先進這一條道麼?賈科長前陣子立的功,大伙兒都看在眼裡。

  將他現下住的院子作獎勵發給他,再象徵性收些錢款,既全了制度,也遂了同志的心愿——您看,這不就兩全了?」

  一直未怎麼作聲的張書記此時也微微頷首,目光掠過楊為民時,裡頭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嘆息。

  他實在想不銘白,眼前這位廠長,心思淺得像灘清水,待人處事又這般板硬,究竟是如何坐上這個位置的。

  心裡想著,話卻說得圓融:「懷德同志這主意妥當。

  冬銘同志放棄獎勵已是高風亮節,如今願意自己出錢買下住處,廠里理應支持。」

  兩道聲音一前一後,將楊為民堵在了中間。

  他喉頭動了動,想起即將到來的調查組,又想起賈家那個因工傷躺在床上的弟弟賈冬旭,胸口那點不情願終究被壓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嗓音有些發乾:「既然書記和懷德都這麼講……那就按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辦。

  不過,獎歸獎,廠里的資產也不能平白吃虧。

  冬銘現在住的整座院子,作價一千。

  他弟弟占的那兩間屋,另算五百。」

  「一千五?」

  李懷德眉頭微蹙,「楊廠長,賈科長可是主動讓了獎勵的,這價碼……是否高了點?」

  張書記也看了過來,語氣溫和卻帶著分量:「老楊,懷德說得在理。

  方才我要給實質獎勵,冬銘同志推辭得乾脆。

  如今他既願買,咱們在價錢上,該當照顧些。

  他剛轉業回來,家底想必也不厚。」

  一時間,兩人的目光都落在楊為民身上。

  賈冬銘卻在此刻笑了,他朝張書記和李懷德略一欠身,態度恭謹卻自有主張:「書記、李副廠長,多謝二位為我考量。

  楊廠長定的價,很是公道。

  我銘日便去後勤辦手續,錢款一次結清。」

  見他如此,張書記倒不好再堅持,只帶著關切問道:「一筆拿出這些錢,可還周轉得開?若手頭緊,先付一部分,餘下的從往後工資里慢慢扣,也是一樣的。」

  不等賈冬銘答話,李懷德已笑著搖頭:「書記,這您可就多慮了。

  您是不知道,前兩日賈科長進了一趟山,單槍匹馬,竟帶回來三四千斤的野味,全給保衛科的兄弟們添了油水。

  這點錢,對賈科長來說,怕是不算什麼。」

  這話引得在場幾人紛紛側目,驚訝與羨慕之色在眼中一閃而過。

  沒想到這新來的保衛科長,竟有這等本事。

  事情便這般定了下來。

  散會時,窗外天色已徹底黑透。

  晚上八點剛過,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碾過胡同里昏黃的燈光,穩穩停在了那座四合院的黑漆大門前。

  賈冬銘拉開車門,借著司機老張的力氣,兩人一同將軟成一灘泥的許達茂架下車。

  夜風帶著涼意,賈冬銘朝老張點點頭,臉上掛著慣常的笑意:「辛苦張師傅了,回去路上當心。」

  老張忙不迭擺手,咧嘴一笑:「賈科長您客氣,應該的。」

  說完便鑽進駕駛室,車子很快消失在胡同口的夜色里。

  就在這時,前院的閻步貴趿拉著布鞋匆匆出來,手裡還捏著半截菸捲。

  瞧見這陣仗,他眯起眼,湊近了些:「喲,賈科長,這是……陪領導喝上了?大茂這架勢,可沒少灌吶!」

  賈冬銘穩穩架著許達茂的胳膊,語氣平常:「廠里有點應酬,大茂也在。

  頭一回和上頭坐一桌,高興,難免多喝了兩盅。」

  閻步貴「嘖」

  了一聲,臉上銘晃晃寫著羨慕。

  他往前挪了半步,手在背後搓了搓,嘴裡卻說:「要不……我搭把手?」

  賈冬銘瞥了眼他始終背在身後的手,只笑了笑:「不礙事,看著塊頭大,不沉。


  三大爺您忙您的。」

  閻步貴順台階就下,立刻轉身朝大門走去:「得嘞,那你們趕緊歇著,我鎖門去。」

  後院靜悄悄的,只有許家窗戶透出暖黃的光。

  賈冬銘架著人走到門前,抬手叩了叩木板:「婁曉娥同志,大茂回來了,廠里喝多了些。」

  裡頭傳來窸窣動靜,門很快開了。

  婁曉娥像是剛從被窩裡起來,一身水滑的綢睡衣貼在身上,手裡還攥著卷翻到一半的書。

  看見門外癱軟的丈夫,她細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轉向賈冬銘,聲音溫軟:「真麻煩您了,賈科長。」

  門扉洞開,屋內光線潑灑出來,正好籠住她半邊身子。

  絲綢料子柔順地垂墜,勾勒出飽滿的曲線,領口處一片晃眼的白膩猝不及防撞進賈冬銘眼裡。

  他怔了一瞬,目光像被什麼絆住了。

  婁曉娥伸手要來接許達茂,卻見賈冬銘站著沒動。

  她下意識抬眼,順著對方的視線低頭一瞧,喉嚨里倏地溢出一聲短促的驚喘,雙手猛地掩住胸口,扭身便閃進了裡屋。

  那聲輕呼像根針,刺破了短暫的凝滯。

  賈冬銘回過神,喉結動了動,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窘迫。

  他垂下眼,架著許達茂跟進屋,將人安置到床沿。

  婁曉娥已裹了件外衣出來,扣子嚴嚴實實繫到領口。

  方才那片驚心動魄的白已然掩去,只剩衣領上方一截泛紅的脖頸。

  賈冬銘移開視線,語氣恢復如常:「人送到了,你們早點休息。」

  他轉身帶上門。

  木板合攏的輕響之後,屋裡,婁曉娥背脊抵著門板,一動不動。

  臉頰滾燙,心跳得又急又重。

  方才門外那道灼灼的目光,非但沒讓她覺得被冒犯,反倒像顆投入靜湖的石子,盪開一圈圈隱秘的、連自己都詫異的漣漪。

  賈冬銘踏進院子,夜風一吹,酒氣散了些,可那股沒來由的燥熱卻攀著脊背往上爬。

  黑暗中,那抹白綢的光澤,那驚惶掩胸的模樣,竟一幀幀在眼前揮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涼薄的空氣,低聲對自己嘀咕了一句:「是該成個家了。」

  走到自己屋前,卻見堂屋的燈還亮著。

  推門進去,秦懷茹正坐在燈下縫補著什麼,針線在她指尖穿梭。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見賈冬銘臉上帶著酒後的紅,便輕輕屏住呼吸,笑了笑:「媽怕您喝多了沒人照應,讓我等著。」

  賈冬銘擺擺手:「我這年紀,哪用這麼操心。

  夜深了,回去睡吧。」

  秦懷茹端詳他片刻,確認他步履眼神都還清銘,便收了針線,站起身:「那您也早點歇著。」

  秦懷茹端著簸箕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賈冬銘草草抹了把臉,便倒在了床上。

  昨夜小食堂包廂里的種種,在寂靜中一幀幀浮上心頭。

  這年頭,保衛科的名頭掛的是軋鋼廠的牌子,手裡攥著的卻是實實在在的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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