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紅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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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郡,渡口。

  江面之上,旌旗蔽日。

  丞相李斯站在一艘樓船的船頭,面色凝重。

  三十萬大軍封鎖了整個湘山水域,沿岸百里,不見炊煙。

  李斯親自坐鎮,強征了南郡所有商船、漁船,編入搜救船隊。

  江岸上,十萬大軍枕戈待旦,只等船隻調配到位,便會跟進搜就。

  無數秦卒手持戈矛,將所有試圖靠近的黔首驅趕至百步之外。

  「近百步者,殺無赦!」

  冰冷的命令迴蕩在江風之中。

  此次搜救,乃大秦最高機密。

  除了李斯與中車府令趙高,以及隨行的玄武衛,無人知曉船上失蹤的,是帝國至高無上的始皇帝。

  始皇二十八年,陛下春秋鼎盛,威加四海。

  一紙詔令,足以讓天下臣服。

  可如今,天塌了。

  趙高站在另一艘船的陰影里,望著茫茫江水。

  他的臉上沒有李斯那樣的焦慮。

  風暴何其酷烈,人力何其渺小。

  陛下、蒙上卿、王將軍,生還的可能,微乎其微。

  趙高伸出舌頭,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秦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可以沒有蒙毅,可以沒有王賁,甚至可以暫時沒有李斯。

  唯獨不能沒有皇帝。

  國不可一日無君。

  趙高的腦海中,浮現出長公子扶蘇的臉。

  剛毅、寬仁,頗有遠見,卻親近那些迂腐的儒生,屢屢與陛下的國策相悖。

  若扶蘇登基,他趙高,一個靠著與陛下同為嬴姓趙氏才得寵信的宦官,怕是沒什麼好下場。

  他又想起了另一個人。

  胡亥。

  陛下的第十八子,也是他趙高的學生。

  天真,頑劣,卻也最是聽話。

  趙高垂下眼帘,嘴角在無人察愕的角落,向上牽動了一下。

  或許,這滔天的巨浪,不是天災。

  是天意。

  ……

  章罌覺得這三個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有點好笑。

  不就是幾隻大龍蝦和螃蟹嗎。

  至於激動得跟猴子一樣在水邊上躥下跳,還差點掉進海里去。

  他那個所謂的「活水庫」,不過是利用了潮汐和地形,挖了條溝渠,設了兩個竹柵欄。

  技術含量約等於零。

  嬴政和蒙毅還好,只是蹲在水邊,對著水裡的生物指指點點,像是參觀水族館的小學生。

  王賁那個憨憨,已經脫了鞋襪,捲起褲腿,非要下水去抓那隻最大的龍蝦。

  「先生!此物若以茱萸、花椒烹之,必是人間絕味!」

  王賁一邊說,一邊流著口水。

  章罌懶得理他。

  早飯那點白粥,確實不頂餓。

  他轉身走到窪地旁一片沙土地上,那裡稀稀拉拉地長著一些藤蔓。

  章罌隨手扒開一處鬆軟的沙土,從裡面拽出來一串。

  那東西呈紡錘形,表皮是紅褐色的,還帶著新鮮的泥土。

  他拿到海邊,隨便沖了沖,然後「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清脆,甘甜,帶著一股植物特有的清香。

  汁水很足。

  「唔,好吃。」

  王賁正在和一隻大螃蟹鬥智鬥勇,鼻子卻靈敏地捕捉到了那股甜香。

  他扭過頭,看見章罌正津津有味地啃著一個不知名的塊莖。

  肚子裡的饞蟲瞬間被勾了起來。

  他放棄了那隻螃蟹,蹚水上了岸,湊到章罌身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先生,你吃的這是何物?」

  「紅薯啊。」章罌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回答。


  「紅薯?」

  王賁,蒙毅,嬴政,三個人同時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彙。

  「你們不會連紅薯都沒見過吧?」章罌用一種看外星人的表情看著他們。

  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讓他感覺有些好笑。

  土豆,水稻,精鹽,如今又多了個紅薯。

  每一樣東西,都能讓他們三人露出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表情。

  嬴政與蒙毅早已認定,獲救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他們更在意的是,這座島上的一切,能為大秦帶來何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的土豆與水稻,讓他們看到了大秦糧倉滿溢,鐵騎踏平匈奴的未來。

  那張亞麻紙,讓他們看到了大秦文風昌盛,政令通達的盛世。

  每多一樣「神物」,他們心中的藍圖就更清晰一分,對未來的期盼就更熾熱一分。

  章罌對三道灼熱的注視習以為常,他走到那片沙土地,隨手扒開一處。

  他從土裡又拽出幾個大小不一的紅薯,掂了掂,隨手扔了過去。

  「喏,嘗嘗。」

  王賁一把接住一個,那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他看都沒看,只是胡亂在自己那身粗布衣服上蹭了兩下,張開大嘴就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響聲。

  王賁的動作停住了。

  一股清甜的汁水在他的口腔中爆開,那是一種純粹的,源自植物本身的甘甜。

  他整個人都愣在那裡,嘴裡嚼動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章罌看他那傻樣,搖了搖頭。

  「這東西叫紅薯,耐儲存。」

  他以一種農業教授的專業口吻,開始介紹。

  「生吃就是這個味,清脆甘甜。」

  「要是烤熟了,會變得軟糯,甜味更重,我跟你們說,一個兩三斤的烤紅薯下肚,一天都不帶餓的。」

  「而且這玩意兒曬乾了能做成紅薯條,存多久都沒問題。」

  章罌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木屋。

  「我屋裡還有兩百來斤紅薯干呢,平時當零嘴吃,也能當應急的口糧。」

  他又補充道:「這東西渾身都是寶,葉子能炒菜吃,能增強人體免疫,保護視力。杆子能涼拌,根還能當藥材,清熱解毒。」

  嬴政和蒙毅聽得一字不落。

  雖然什麼「免疫」、「視力」之類的詞彙他們聽不懂,但這不妨礙他們理解紅薯的價值。

  嬴政也拿起一個,學著王賁的樣子咬了一口。

  口感確實不錯。

  他咀嚼著口中的甘甜,問出了那個他最關心的問題。

  「先生,此物,畝產幾何?」

  章罌正準備再挖一個,聽見問話,頭也不抬地回道。

  「哦,這個啊,我種的這片,一畝地大概能收個五千多斤吧。」

  「要是土地肥沃些,管理得好,一畝收個七八千斤也不是問題。」

  「關鍵是它不挑地,好養活。」

  七八千斤。

  一畝地。

  王賁的身體晃了晃,他嘴裡那口香甜的紅薯,突然變得重若千鈞。

  他猛地沖向那片紅薯地。

  他跪在地上,用自己的雙手,瘋狂地刨著沙土。

  泥土鑽進他的指甲縫,粗糙的沙石磨破了他的手掌,滲出血跡,他卻毫無所覺。

  很快,一個碩大的紅薯被他從土裡刨了出來。

  他雙手捧著那個沾滿泥土和自己鮮血的紅薯,像是捧著一件絕世的珍寶。

  然後,他哭了。

  一個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鐵血將軍,一個戎馬一生的大秦徹侯,此刻捧著一個紅薯,嚎啕大哭。

  那哭聲,不帶半點委屈,而是充滿了無盡的狂喜與顫抖。

  「神物……」

  「此乃……救我大秦萬民的神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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