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暴殄天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嬴政的手指,停留在距離那疊黃褐色物什一寸的空中。

  蒙毅的呼吸停滯了。

  王賁瞪大了眼睛,他想不通,這玩意兒看上去比蒙毅身上最寶貝的絲帛還要平整,怎麼可能會是尋常東西。

  「紙?」蒙毅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先生是說,此物名為……紙?」

  「對啊,還能叫啥?」章罌覺得這人問得奇怪。

  他拿起一根黑色的木炭條,在自己手指上劃了一下,留下一道黑印。

  「這個,石墨,湊合當筆用。」

  說完,他抽出一張紙,鋪在粗糙的木桌上,動作隨意得像是從路邊扯了一片大點的樹葉。

  嬴政三人不自覺地向前湊了湊,動作整齊劃一。

  只見章罌手腕微動,那根黑色的「筆」,就在那張薄如蟬翼的「紙」上,留下了一行行清晰的黑字。

  沒有刀刻的費力,沒有竹簡的笨重,更沒有縑帛的昂貴。

  書寫,竟可以如此輕鬆,如此流暢。

  「欠條。」

  章罌把寫好的紙推到桌子中央。

  「今,嬴政、蒙毅、王賁三人,於麻-將桌上各輸一百錢,共計三百錢。立此為據。」

  他念了一遍,然後用石墨條在桌上敲了敲。

  「簽字畫押吧,沒印泥,就按個手印。」

  嬴政沒有動。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張寫了字的紙吸引了。

  字跡清晰,墨色均勻。

  一張薄薄的紙,承載的卻是信息的傳遞,是政令的通達,是文化的傳承。

  大秦的政令,要靠書佐用刀一個字一個字刻在竹簡上,再用牛車馬車運往全國,耗時耗力,極易出錯。

  若是有了此物……

  嬴政不敢想下去。

  「此物……」他終於開口,聲音里壓抑著巨大的波動,「造價幾和?」

  章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造價?」

  他用一種看地主家傻兒子的表情看著嬴政。

  「這玩意兒能有什麼造價?」

  「隨便找些樹皮,破布,爛麻,放在鍋里煮爛了,再撈出來壓平曬乾就行了。」

  「成本?零成本,懂嗎?」

  章罌伸出手指,比劃了一個圓。

  他看著三人呆若木雞的樣子,以為他們沒聽懂,還好心補充了一句。

  「我嫌麻煩,這還是用好點的亞麻做的,所以顏色還行。」

  「後面我又做了一大批,用的材料比較雜,顏色黑一點,也粗糙。」

  章罌撓了撓後腦勺,似乎在回憶。

  「哦對了,那批粗的,我都放在那邊的茅房裡了。」

  他朝著木屋後面不遠處,那個用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簡易廁所指了指。

  「擦屁股還挺好用的,比樹葉和木片舒服多了。」

  空氣,凝固了。

  鹹濕的海風,仿佛在這一刻都停下了吹拂。

  王賁張著嘴,手裡的麻將牌掉在地上都毫無察覺。

  嬴政的身體僵直,他緩緩轉頭,順著章罌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個簡陋的茅房,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座吞噬文明的凶獸。

  「噗——」

  蒙毅沒有吐血。

  他發出了一聲類似杜鵑泣血的悲鳴。

  「暴……暴殄天物啊!!!」

  他整個人都在哆嗦,指著章罌,嘴唇發白,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你……你竟用此等神器……用此等神器……」

  「行廁之用?!」

  最後四個字,他是吼出來的,聲音悽厲,充滿了無盡的悲憤和痛心。

  這比王賁看到自己的寶劍被拿去剔骨頭,還要讓他崩潰一萬倍。

  那是紙啊!

  可以承載聖賢之言,可以記錄萬世功業的紙啊!


  竟然被用來……

  蒙毅不敢再想下去,他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他猛地轉身,提起自己的衣袍,用一種百米衝刺的速度,瘋了一樣地朝著那個茅房沖了過去。

  那矯健的身姿,完全不像一個年過半百的文官。

  「我靠,這老哥便秘這麼嚴重嗎?」章罌被蒙毅的反應搞懵了。

  「急成這樣?至於嗎?」

  王賁也傻眼了,他看看沖向茅房的蒙毅,又看看一臉無辜的章罌,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只有嬴政明白。

  他完全明白蒙的朋友。

  如果不是帝王的身份讓他必須保持鎮定,他自己都想衝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騰的心緒壓下。

  他拿起桌上那張寫著「欠條」的紙,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仿佛那不是一張粗糙的亞麻紙,而是傳國玉璽。

  「先生。」

  嬴政的聲音前所未有的鄭重。

  「請,教朕造紙之法!」

  他對著章罌,微微躬身。

  章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搞得有點不適應。

  這戲精,又換路數了?

  「教你?行啊。」章罌往椅子上一靠,翹起了二郎腿。

  他指了指桌上的欠條。

  「先把帳結了。」

  「簽字,畫押,按手印,一個都不能少。」

  章罌晃了晃手指。

  「咱們一碼歸一碼,打牌輸了錢,就得認。」

  「至於那什麼造紙的方法,不著急。」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等會兒咱們繼續搓麻,你贏了我,或者讓我打得開心了,我自然就告訴你了。」

  嬴P政抬起頭,他看著章罌那張寫滿了「你奈我何」的臉。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他嬴政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可今天,在這個荒島上,他想學一個「零成本」的技術,卻需要先在一張「欠條」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遠處,茅房的方向,傳來了蒙毅翻箱倒櫃的聲音,還夾雜著他如獲至寶的哽咽和痛心疾首的念叨。

  「罪過,罪過啊……」

  「聖賢之物,豈能蒙此屈辱!」

  嬴政收回了思緒。

  他看著章罌,忽然覺得,這或許就是仙人的考驗。

  他拿起那根石墨條,沒有絲毫猶豫。

  「好。」

  他低頭,在那張寫著「欠條」的亞麻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兩個古樸的篆字,嬴政。

  筆畫遒勁,帶著一種俯瞰天下的氣魄。

  章罌湊過去看了看,撇了撇嘴。

  「鬼畫符似的,誰認識啊。」

  他用石墨條在「嬴政」兩個字下面,寫上了歪歪扭扭的「老嬴」兩個字作為備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