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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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未亮,流雲山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霧中。護山大陣淡藍色的光幕在霧氣里若隱若現,像一隻倒扣的巨碗,將整座山峰與外界隔開。山門緊閉,巡山弟子的腳步聲比往日密集了許多,鎧甲摩擦聲、兵器輕撞聲、壓低嗓音的傳令聲交織在一起,透著緊繃的氣氛。

  主殿側廳被臨時改成了指揮所。牆上掛著大幅的流雲山及周邊地形圖,幾盞鑲嵌了源石的燈盞將室內照得通明。陸衍披著件外袍坐在主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蘇沐溪坐在他左手邊,面前攤開著數枚玉簡和一堆奇特的礦石、草藥。趙師叔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

  「報——」王磊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著急促的喘息。

  「進來。」

  王磊大步走進,甲冑上沾著夜露和草屑,臉上帶著風塵之色。他單膝跪地:「掌門,西南方向三十里處的鷹嘴澗,有發現。」

  「說。」陸衍坐直身體。

  「我們在鷹嘴澗東側的山壁上,發現了這個。」王磊從懷中取出一塊用布包著的物件,小心展開。

  那是一小截暗紅色的、類似骨骼的東西,約莫手指長短,表面布滿細密的孔洞,散發著微弱的、令人不適的陰寒氣息。骨頭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暴力掰斷的。

  「這是……」趙師叔湊近細看,臉色一變,「血蝠的翼骨?」

  蘇沐溪也抬眼看去,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凝:「不錯,而且是煉製過的血蝠傀儡的殘骸。血蛛谷常用此物偵查、傳訊。骨頭上殘留的煉製手法很新,不會超過三天。」

  陸衍接過那截骨頭,入手冰涼刺骨。胸口的玉佩傳來輕微的排斥感。「在哪裡發現的?周圍還有什麼痕跡?」

  「鷹嘴澗東側崖壁,離地約十丈的一個天然石縫裡。很隱蔽,若非弟子眼尖,幾乎錯過。」王磊語速很快,「周圍岩壁有新鮮刮擦痕跡,很輕微,像是某種小型飛行物快速掠過時蹭到的。另外,在澗底溪流邊,發現了幾個淺淺的腳印,朝向西北,入水後消失。腳印很輕,落地無聲,應是高手。」

  「西北……」陸衍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鷹嘴澗位置,然後向西北方向移動。那條線,正好穿過一片標記為「瘴霧林」的區域,然後……指向黑風嶺。

  「他們在探查路線。」蘇沐溪也走了過來,纖細的手指在地圖上虛劃,「從鷹嘴澗,經瘴霧林邊緣,再到黑風嶺。這條路線避開了幾個修士常走的山道,也繞過了流雲山西南面的兩處崗哨。」

  「他們想做什麼?繞過我們直接去黑風嶺?」趙師叔疑惑,「黑風嶺已成死地,去那裡做什麼?」

  「不一定是去黑風嶺。」陸衍盯著地圖,腦中各種線索飛速拼接,「也許,他們只是在確認方位,確認……某種『信號』的來源。」他想起了礦洞血池,想起了那股被玉佩和「守」字令暫時壓制的邪惡意念。「血蝠傀儡可能不只是偵查,也是在感應。感應同源的氣息。」

  殿內一時寂靜。如果血蛛谷的人能感應到礦洞血池的氣息,哪怕很微弱,也意味著流雲山的秘密不再安全。

  「王磊,你帶人繼續監視鷹嘴澗方向,但不要靠近瘴霧林,那地方邪門。」陸衍下令,「另外,加派兩組人手,沿護山大陣外圍,重點巡視西南、西面。所有崗哨,明哨改暗哨,發現任何異常,以傳訊符示警,不得擅自接敵。」

  「是!」王磊領命,快步離去。

  「蘇姑娘,『亂神迷蹤陣』布置得如何了?」陸衍看向蘇沐溪。

  蘇沐溪輕輕吐了口氣,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陣基已打下三十六處,覆蓋主峰及後山礦洞入口區域。但核心陣眼需要三塊『惑心石』作為樞紐,宗門庫房只有兩塊,品質也一般。缺的這一塊,會影響陣法三成效果,且持續時間會縮短。」

  「惑心石……」陸衍思索。這東西不算特別稀有,但流雲山地處偏僻,一時半會兒還真不好找。「能用其他東西替代嗎?」

  「水月宮典籍記載,可用『百年迷魂花花心』或『夢魘獸獨角粉末』替代,效果稍遜,但也堪一用。」蘇沐溪頓了頓,「只是這兩樣,同樣難得。」

  陸衍苦笑。百年迷魂花?夢魘獸?聽名字就不是什麼好相與的東西。流雲山周邊有沒有都兩說。

  就在這時,他胸口的玉佩忽然輕微一熱。緊接著,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意念波動,通過玉佩與「兩界會」契約的聯繫,傳了過來。是秦雪。

  「……陸衍,能聽到嗎?這邊有緊急情況。」

  陸衍心中一動,對趙師叔和蘇沐溪做了個「稍等」的手勢,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回應:「我在。說。」


  「小雅的腦波活躍周期縮短到了兩小時一次,峰值強度還在增加。創生集團的監測設備功率也調高了,我們安排在醫院的『護工』回報,今天凌晨有陌生面孔進入特護樓層,戴著創生集團高級研究員的胸牌,在裡面待了四十分鐘才離開。」秦雪的聲音通過玉佩傳來,有些模糊,但信息明確,「另外,李默截獲到一段從崑崙南麓坐標點發出的加密通訊片段,破譯需要時間,但關鍵詞裡有『流雲』、『血池』、『鑰匙共鳴』。」

  流雲!血池!鑰匙共鳴!

  陸衍的拳頭瞬間握緊。創生集團果然也盯上這裡了!他們通過小雅或者別的什麼方式,監測到了礦洞血池的波動?還是說,血蛛谷和創生集團之間,信息是共享的?

  「知道了。繼續監視,按原計劃準備,但行動提前,等我的信號。」陸衍沉聲回復,「另外,讓李默查一下,『惑心石』、『百年迷魂花』、『夢魘獸獨角』這三樣東西,在現代世界有沒有已知的產地、替代品或者……黑市流通記錄,要快。」

  「明白。你那邊怎麼樣?聲音聽起來很累。」

  「有點小麻煩,能應付。保持聯繫。」

  意念連接中斷。陸衍睜開眼,迎上趙師叔和蘇沐溪詢問的目光。

  「是秦雪姑娘?」蘇沐溪輕聲問。她也能隱約感覺到剛才的意念波動。

  陸衍點頭,將秦雪傳來的信息簡要說了,但略去了「兩界會」和玉佩通訊的具體細節,只說是一種特殊的傳訊手段。

  「創生集團也……」趙師叔臉色更加難看,「掌門,如今是前有狼,後有虎啊。」

  「所以陣法必須儘快完成。」陸衍看向蘇沐溪,「蘇姑娘,除了那三樣,可還有其他臨時增強陣法效果的辦法?哪怕只能撐一兩天也行。」

  蘇沐溪沉吟片刻:「若以精血為引,配合水月宮『鏡花水月』心法,可暫時模擬『惑心石』的部分惑亂神識之效,但施術者會損耗心神,且不能持久。」

  「能用我的血嗎?」陸衍毫不猶豫。

  蘇沐溪看了他一眼,搖頭:「陸公子你傷勢未愈,精血有虧,不宜再用。我雖也有損耗,但尚可支撐。只是……」她微微蹙眉,「此法需在陣法核心處施為,不能受打擾。而陣法核心,按布局,當在……」

  她的目光,和陸衍、趙師叔一起,投向了殿外後山的方向。

  礦洞入口附近。

  那裡既是陣法需要保護的核心區域,也可能是敵人重點探查甚至攻擊的目標。

  「我將『守』字令留給你。」陸衍從懷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此物對邪祟有克制之效,或可護你周全。趙師叔,你調一隊最得力的弟子,守住礦洞口,絕不能讓任何人打擾蘇姑娘布陣。我自己……」他頓了頓,「去會會那些藏在暗處的朋友。」

  「掌門,你的身體……」趙師叔急道。

  「只是去看看,不會硬拼。」陸衍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而且,有些事,必須親眼確認。」

  他需要知道,來的到底是血蛛谷的什麼人,有多少,實力如何。也需要確認,礦洞血池的氣息,到底泄露到了什麼程度。

  半個時辰後,陸衍換了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勁裝,外面罩了件帶兜帽的斗篷。蘇沐溪將幾枚刻畫了隱匿和輕身符文的玉符交給他,又仔細叮囑了「鏡花水月」心法配合精血引動陣法的要點。趙師叔親自挑選了八名鍊氣中期、擅長隱匿和合擊的弟子,由王磊帶領,已在殿外候命。

  「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偵查和掩護,不是交戰。」陸衍看著王磊和他身後八張年輕而堅毅的臉,「發現敵人,摸清大致數量和動向即可,然後立刻撤回。若遇危險,以保全自身為要,用傳訊符示警後,可自行撤離。這是命令。」

  「弟子遵命!」九人齊聲應道,聲音壓得很低。

  陸衍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已經開始在殿內靜坐調息、準備布陣的蘇沐溪,轉身,帶著王磊等人,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尚未散盡的晨霧之中。

  他們沒有走山門,而是從主峰後側一條隱秘的、只有歷任掌門和傳功長老知道的崎嶇小徑下山。小徑掩藏在茂密的灌木和藤蔓之後,濕滑難行,但足夠隱蔽。

  下山途中,陸衍一直將玉佩握在掌心,仔細感應著。玉佩仍有微熱,但不再有明確的指向,只是對西南方向保持著一種持續的、淡淡的警惕感。

  繞過流雲山主峰西南側的山腳,一行人進入了一片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這裡草木漸深,霧氣也更濃些。王磊打了個手勢,九人立刻分散開來,兩人一組,呈扇形向前搜索,彼此間隔不超過三十丈,以目光和手勢保持聯絡。陸衍和王磊居中策應。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偶爾有早起的鳥雀啼鳴。一切似乎都很平靜。但陸衍心中的警惕沒有絲毫放鬆。他注意到,越往西南方向,林間的蟲鳴聲似乎越稀疏。

  前方是一片亂石灘,一條小溪從石縫中潺潺流過。王磊抬起手,所有隊員立刻停步,伏低身體,隱入岩石或樹後。

  陸衍借著岩石的掩護,凝目望去。亂石灘對岸,是一片稀疏的樹林。林間霧氣繚繞,看不真切。但他胸口的玉佩,在此刻微微震動了一下,熱度略有上升。

  「有東西。」陸衍用口型對身旁的王磊說。

  王磊點頭,從懷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經過特殊煉製,注入微薄靈力後,能映照出一定範圍內蘊含靈力的物體輪廓,對隱匿術法也有一定勘破之效。他小心翼翼地將銅鏡探出岩石邊緣,調整角度。

  鏡面中,原本該是樹林倒影的地方,浮現出幾團模糊的、暗紅色的人形光暈,大約四五團,靜止不動,潛伏在林間陰影里。光暈邊緣不斷有細小的紅色絲線狀波紋擴散,像是呼吸,又像是在釋放某種波動進行探查。

  「是血蛛谷的人,至少五個,都收斂了氣息,藏在林子裡。」王磊低聲道,將銅鏡收回,「他們在等什麼?」

  陸衍也蹙起眉。這幾人藏身的位置,正好在鷹嘴澗通往流雲山方向的必經之路上,但又離流雲山護山大陣的邊緣尚有一段距離。不像要強攻,倒像是……哨探,或者埋伏。

  就在這時,其中一團暗紅光暈忽然動了動,抬起「手」,似乎指向了流雲山後山的方向。緊接著,那團光暈的「頭部」位置,亮起了兩點更加濃郁的猩紅,像是睜開了眼睛。

  陸衍胸口的玉佩,在這一剎那,驟然變得滾燙!一股尖銳的、充滿惡意的窺視感,仿佛跨越了空間,隱隱掃過他所藏身的這片亂石灘!

  不是針對他個人,而是……在感應他手中玉佩的氣息?!或者說,是在感應礦洞血池的共鳴?!

  「退!」陸衍當機立斷,低喝一聲。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林間那幾團暗紅光暈同時動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速度極快地朝著亂石灘方向撲來!濃霧被撕裂,露出五道包裹在暗紅血霧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雙猩紅的眼睛,在霧氣中亮得瘮人。

  暴露了!

  「走!」王磊厲喝,手中早已扣住的傳訊符瞬間捏碎。一道細微的靈光沖天而起,在霧氣中炸開,無聲無息,但流雲山方向必然能看到。

  九人毫不猶豫,轉身就朝著來路疾退。他們訓練有素,撤退時依舊保持著鬆散的隊形,互相掩護。

  但那五道血影速度更快!他們似乎並不擅長長途奔襲,但短距離內的爆發力驚人,幾個起落就拉近了大半距離。濃烈的血腥氣和陰寒邪氣撲面而來。

  「分開走!按三號方案!」王磊再次下令。九人瞬間分成三組,朝著三個不同方向散開。

  陸衍和王磊以及另一名弟子一組,徑直朝著流雲山方向撤退。身後,兩道血影緊追不捨,另外三道則分頭追向另外兩組。

  「掌門,你先走!我們拖住他們!」王磊咬牙,猛地停下轉身,拔劍在手。另一名弟子也停下,與他並肩而立。

  陸衍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近的血影,又看了一眼遠處流雲山方向。護山大陣的光幕在霧氣中隱約可見。不能在這裡被纏住!

  「小心,不要硬拼,且戰且退!」陸衍留下一句,腳下發力,將蘇沐溪給的輕身符效果催到極致,速度再增,朝著流雲山疾馳。

  身後,金鐵交擊聲和靈力碰撞的悶響已然傳來,伴隨著血影發出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嘶吼。

  陸衍頭也不回,將全部心神都放在趕路上。風聲在耳邊呼嘯,兩側景物飛速倒退。胸口的玉佩持續發燙,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警示著什麼。

  他能感覺到,那兩道血影似乎分出了一個,繼續追向王磊他們,另一個,則死死咬在了自己身後,而且距離在緩慢拉近!

  對方的目標很明確——持有玉佩的他!或者,是能引動玉佩、與礦洞血池產生共鳴的他!

  前方,流雲山護山大陣的光幕越來越清晰。山門在望!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側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中,毫無徵兆地炸開一團濃郁的血霧!第三道潛伏的血影!它竟然早已埋伏在了更靠近流雲山的方向,截斷了陸衍的退路!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


  陸衍瞳孔驟縮,急停,身形向側方急閃。血霧擦著他的斗篷邊緣掠過,腥臭的氣味令人作嘔。潛伏的血影顯出身形,同樣籠罩在血霧中,猩紅的眼睛死死鎖定他,手中握著一把彎曲的、如同蜘蛛步足般的怪異短刃,刃身流淌著暗紅的光。

  身後,追擊的血影也已然逼近。

  前後夾擊!

  陸衍背靠一塊巨大的山岩,緩緩抽出腰間佩劍——這是臨行前趙師叔塞給他的一柄宗門制式長劍,品質普通,但足夠鋒利。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經脈的隱痛,靈力在乾涸的經脈中艱難流轉,注入劍身。玉佩在懷中劇烈震動,灼熱得幾乎要燙傷皮膚。

  不能退入大陣。將這兩個邪物引到山門附近,風險太大。

  只能,戰!

  他目光掃過一前一後兩道血影,腦中飛快計算著路線、距離、以及自己所能調動的、寥寥無幾的靈力。

  「來。」陸衍低聲吐出兩個字,長劍斜指地面,斗篷的兜帽下,眼神冰冷如鐵。

  山風驟起,吹散些許晨霧,露出流雲山巍峨的輪廓,和山門前,那淡藍色的、看似單薄卻堅不可摧的光幕。

  而在光幕之內,主峰後山礦洞入口附近,蘇沐溪靜坐於剛剛布下的陣法核心,指尖沁出一滴殷紅的精血,緩緩滴落在一枚刻滿符文的玉石陣眼之上。她閉目凝神,周身泛起水波般流轉的淡藍光暈,口中低誦著古老而玄奧的咒文。

  「鏡花水月,亂神迷蹤……啟!」

  淡藍色的光暈以她為中心,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融入早已布下的三十六處陣基。整個流雲山主峰及後山區域的空間,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又恢復原狀。一股無形的、擾人心神的波動,籠罩了這片區域。

  山雨欲來,而風暴,已至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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