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織命小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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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破雲,照徹萬里雪原。

  棲竹捧著那盆枯木逢春走出七世閣頂樓時,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盆栽不過尺余見方,烏木盆沿鐫刻著回紋古符。

  盆中一段枯褐虬枝盤曲如蟄龍,枝梢處卻綻出七八片瑩瑩新綠。

  更有三朵粉玉般的靈花悄然綻放,花心吐露著金蕊,在寒氣中輕輕搖曳。

  蓬勃的生機之氣如霧如嵐,縈繞其間,呼吸間便能感受到經脈深處傳來的悸動暖意。

  他幾乎是以朝聖般的心境,小心翼翼踏上車架。

  車駕剛行至半山腰的折彎處,十二道銀光如流星墜地,無聲無息地落在雪地上,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圈。

  十二銀翼霧羽,雲爵麾下最神秘的護衛,此刻全員現身。

  白袍映雪,銀翎綴肩。

  正是雲爵麾下最鋒利隱秘的刃:十二銀翼霧羽。

  他們立在雪中,氣息與漫天素白融為一體,唯有眼底寒光如出鞘的刀。

  「枯木逢春。」為首的霧涯開口,聲音冷得沒有半分起伏,「是自己雙手奉上,還是我等——代為取之?」

  「這——」

  棲竹瞳孔微縮,握韁繩的手背青筋隱現。

  他喉頭髮緊,掌心滲出薄汗。

  若論單打獨鬥,他尚能周旋;可十二人齊至,氣息相連如鐵壁銅牆,連風雪都似在此處凝固。

  他眼睜睜看著霧涯伸出手,那隻覆著銀絲手套的掌,輕飄飄取走他懷中的盆栽。

  動作輕柔得像拂去衣襟上的一片雪,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絕對力量。

  「雲爵……」棲竹望著空蕩蕩的掌心,苦笑著搖頭,「當真……不講半分規矩。」

  棲竹甚至來不及反應,那道銀影已如煙消散,其餘十一人也同時後撤,轉眼沒入山林雪霧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盼他們……真能守信,放了陛下。」棲竹喃喃,「罷了,先回稟主上。」

  原本隨行的星淵衛,全數被調往追殺那位雲川戰神祈妄。

  於是,棲竹這邊反而是防守空虛。

  他們也沒想到,雲爵說好了用枯木逢春贖人,不是一手交人一手交貨,而是直接半路劫道!

  這本就是一場環環相扣的局。

  棠溪雪與雲薄衍從一開始要的,根本不是與司星懸正面交易。

  司星晝為餌,他們要的,是等這盆枯木逢春離開七世閣重重機關,暴露在天光下的這一刻。

  只待魚兒咬鉤,便在半途——收網。

  「咔、咔咔——」

  山腹深處,機括轉動之聲沉悶如雷。

  玄鐵寒牢那扇重逾千斤的墨色石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升起。

  門外天光如瀑瀉入,在昏暗甬道里劈開一道刺目的白,塵埃在光柱中狂舞。

  司星晝立在石階之上,微微眯起眼,任由那光亮灼過瞳孔。

  若非他當初拒絕雲薄衍時姿態過於倨傲決絕,斷了對方救治兄長的最後希望,今日這待遇,或許會溫和些許。

  此刻這深入骨髓的寒意里,多少摻雜了些不便言說的私人情緒。

  他不急不緩,抬手拂去星辰長袍的塵埃。

  袖口銀線繡制的星軌暗紋、衣擺垂落的瓔珞流蘇、腰間懸著的星辰玉珏。

  每一處都被他整理得一絲不苟,仿佛不是走出牢籠,而是準備赴一場盛宴。

  最後,他抬手正了正發間那支銜星銀冠,冠頂的幽藍寶石在光下流轉著星河般的光澤。

  「欲擒故縱?」

  他輕笑著踏出牢門,語調慵懶從容,帶著幾分玩味的期待。

  「孤的小妖精,倒真會玩花樣——」

  話音,戛然而止。

  眼前沒有那個預想中倚門含笑、眼波流轉的倩影。

  只有一片浩瀚無垠寂靜的白。

  雪原蒼茫,遠山如黛,天地間唯餘風雪簌簌之聲。

  「……?」

  茫茫四野,空無一人。


  蒼涼得令人心悸。

  「孤的小妖精呢?」

  司星晝站在雪地里,星辰長袍的下擺被風捲起,露出銀線繡的雲紋。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發間都落了一層薄雪。

  「她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他低聲自語,眼底那抹漫不經心的笑意漸漸沉澱,化作深潭般的幽暗。

  「???」

  與此同時,數十里外。

  梅林深處,劍氣驚雪。

  祈妄手中曇華劍劃開凜冽弧光,劍鋒過處,枝頭紅梅與素雪齊飛,紛揚如碎玉亂瓊。

  他對面是十二名星淵衛,玄甲映寒光,結陣如羅網,長戟刺破空氣的尖嘯聲不絕於耳。

  他不明白。

  自己什麼時候跟星澤結仇了?

  怎麼一上來就砍他?

  「祈妄——」

  清冷如冰刃的聲音自戰圈外傳來。

  一頂華貴的轎輦不知何時停在了梅林邊緣,轎簾未掀,只傳出裡面人壓抑著怒意的嗓音。

  「敢動我兄長,便該死。」

  祈妄一劍盪開周身兵刃,翩然退後數步,立於一株紅梅之下,眉峰緊蹙:

  「閣下是否認錯了人?祈某與星澤,素無瓜葛。」

  星淵衛的攻勢愈發凌厲密集。

  「休要狡辯!與你有沒有瓜葛,我難道會不知道?」

  司星晝冷冷的說道。

  「……」

  祈妄眼底掠過一絲無語,他這簡直就是無妄之災!

  那轎輦已然離去。

  雪海竹林,萬竿傾玉。

  山勢在此處變得溫柔,凌厲的峰巒化作起伏的丘壑,被一片浩瀚的竹海覆蓋。

  司星懸的轎輦無聲地停在這雪海邊緣。

  他掀簾下輦時,袖中已暗扣了三枚淬了碧蠶劇毒的銀針。

  針尖幽藍,見血封喉。

  一身天青色水雲綃紗錦袍,幾乎與雪色融為一體,唯有腰間那枚生死令的流蘇,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那張憔悴精緻的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鷙。

  眸底流轉的光芒,冰冷黏膩如擇人而噬的毒蛇。

  「雲薄衍……欺人太甚。」

  踏入竹林深處,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輕響。

  他按照約定,先行來了交換的地方。

  竹海懷抱中,悄然露出一角竹籬院牆。

  七弦竹苑。

  一處隱於城外山野的清淨藥廬。

  籬笆以老竹編就,圈出幾間同樣以竹材搭建的屋舍。

  他推開門扉。

  竹籬輕掩,「吱呀」一聲,驚落了檐角一串冰凌。

  院中積雪未掃,厚厚鋪了一層,踩上去綿軟無聲。

  幾個大小不一的竹簸箕錯落擺放,上麵攤曬著各色藥材,正靜靜汲取著天光與雪氣。

  深褐近黑的何首烏塊莖,形若臥獸,沉甸甸地蘊著藥性。

  切成均勻薄片的甘草,泛著溫暖柔和的淡金色澤。

  一叢叢風乾的桔梗花,仍頑強保持著最後一抹淡紫的優雅;

  還有那艷紅欲滴的枸杞,如無數細小的珊瑚珠,灑在潔白的雪襯上,紅得驚心動魄。

  然而,司星懸所有陰鷙的思緒,在抬眸望見院中那道身影的瞬間。

  轟然崩塌。

  竹扉輕掩處,一道身著神藥谷素白醫師袍的倩影靜立雪中。

  寬袍廣袖,衣袂隨風輕揚,勝雪三分。

  頭戴一頂垂落至腰際的雪白輕紗流蘇帷帽,面容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但她的腰間——那裡繫著一枚令牌流蘇,繁複精緻的藤蔓纏繞紋路,中央浮雕清晰鐫刻著兩個小字:

  織命。

  司星懸的呼吸驟然停滯。


  這與他腰間那枚鐫刻著「折月」的令牌,形制一模一樣,唯有中央二字不同。

  這是神藥谷核心弟子行走世間,代表身份與醫術傳承的至高信物,生死令。

  「織、織命……」

  司星懸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來。

  他眼底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灼熱光芒,差點當場暈過去。

  「小……小師叔?!」

  方才滿身的陰戾寒氣,此刻如春雪遇陽,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紅,指尖在袖中微微顫抖。

  那三枚淬毒銀針早已被他慌亂地收回暗囊。

  他那驚才絕艷卻行蹤飄渺,無比仰望崇拜的……

  織命天醫!

  他的小師叔!

  居然出現在了這裡!

  他的氣質陡然一變,竟有種冰雪初融、春花乍綻的侷促與明亮,瞬間乖得不像話。

  他幾乎是手足無措地向前快走了兩步,又在距離數尺時猛地停住,像是怕唐突了眼前這片雪中幻影。

  「呵。」

  帷帽輕紗後,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低笑,融於竹海雪落的簌簌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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