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追尋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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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溪夜立在假山陰影邊緣,瞥見晏辭那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這位素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軍師,執扇可定百萬兵,執子可覆千里局。

  此刻在棠溪雪面前,卻像只被日光驚著的雪貂——進退失據,方寸全亂。

  「小殿下——您就高抬貴手吧!」

  晏辭眼見那抹冰藍身影竟提著裙裾追來,手中摺扇都險些脫手,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臣這雙腿早年北疆落過寒疾,真真跪不得冰地……」

  他邊說邊退,銀灰長發在風裡拂過肩頭墨紋,端的是飄逸出塵,可那眼神活像瞧見了什麼洪水猛獸。

  心底那本《保命紀要》正嘩啦啦翻頁。

  陛下那獨占欲,如今可是與日俱增。

  若真惹了猜疑,他這身骨頭怕是要在詔獄裡重新拼裝。

  說來陛下還是太過仁厚。

  若依他晏某人的手段,這等正宮之爭豈能心慈手軟?

  既動了心思,便該……不留活口。

  他眸底掠過一絲冷光,旋即又化作無奈笑意。

  罷了,自己這謀士當得,竟替主子操起後宮的心來了。

  「阿策,等等我呀!真有要事尋你——」

  棠溪雪見他非但未停,反而足尖一點欲縱身而起,跑得比兔子還快。

  她足下倏然流轉開一片朦朧雲氣,冰藍裙擺如蓮瓣綻開,身影若輕煙融雪,剎那間已飄然截在前路。

  正是仙蹤雲步第三重:太虛游。

  晏辭疾退的身形猛然剎住,銀白衣袍翻卷如鶴翼收攏,險些撞進那片清冽的海棠香里。

  他連退三步,墨竹扇「唰」地展開半面,堪堪隔在二人之間:

  「……」

  靜了一息。

  「小殿下,」他嘆道,銀灰眸子裡寫滿何至於此的無奈,「有何吩咐,傳喚一聲便是。這般……步步緊逼,臣怕折壽。」

  棠溪雪卻笑吟吟背手湊近半步:

  「我找阿策自是正事。皇兄親口說了,讓我來尋你——」

  她眼波流轉,笑起來時,聲音里像撒了一把金色的陽光,每個音節都跳躍著蓬鬆的暖意。

  「怎的如今膽子這般小了?從前帶我偷溜出東宮,西市嘗遍三十二條街小吃的時候,那翻牆的身手可利落得很呢。」

  「噓——!」晏辭手中摺扇倏然合攏,虛點她唇前,「小殿下,陳年舊事,莫再提了。」

  他抬眼望了望假山方向,確認那道玄金身影已離去,這才稍稍放鬆肩線,聲音卻仍壓得低:

  「陛下這些年……心思愈發難測。臣這般謹慎,實是為多活幾歲,好多為辰曜效幾年力。」

  說著又退開三尺,白衣在積雪上拖出淺淺痕跡,恰停在梅枝疏影與日光交界處:

  「三丈——這是臣的保命界限。小殿下有何吩咐,但說無妨,臣耳力尚可。」

  他執扇而立,銀灰髮絲在透林而過的光柱里流轉著秘銀般的光澤,姿態重歸從容,仿佛方才那點慌亂從未存在:

  「策,願為卿——披肝瀝膽,獻計驅馳。」

  棠溪雪眸中笑意愈深。

  她抬手輕撫頸間,指尖掠過那串幽藍流轉的瓔珞:

  「此物是我襁褓中隨身佩戴的舊物。阿策,替我查查它的來歷——究竟來自何方,又曾屬於何人。」

  晏辭目光落向那抹湛藍。

  陽光穿過竹葉與梅枝,在瓔珞中央那枚寶藍晶石上折出深海星河的幽光,其中的雪花圖案非常特殊。

  他凝視片刻,銀灰瞳仁里漸漸浮起沉思的影。

  確認帝王氣息已遠,他這才緩步上前,在棠溪雪身前三尺處駐足。

  雪落竹梢,簌簌如碎玉輕叩。

  晏辭的聲音在寂靜中緩緩鋪開,沉如古潭深水,卻又帶著洞穿塵霧的清明:

  「此紋……」

  「臣在天機閣《九洲靈物志》殘卷《琅嬛記》中,見過摹本。」

  竹影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流過淡墨般的痕。


  他執扇的指尖微微一抬,虛點向那枚幽光流轉的瓔珞:

  「此物名『滄雪之心』,出自鏡水靈洲的織月海國,非尋常飾物,乃其鎮國聖物。」

  他話音稍頓,扇緣輕輕落在淚滴狀藍寶石中央那朵被封存的雪花上:

  「更關鍵的是,二十年前,此物隨織月國唯一的月公主一同失蹤……自此湮沒塵世,再無聲息。」

  風穿過疏竹,拂動他未束的幾縷長發。

  「那位月公主,是織月海國僅存的皇族嫡脈。」

  「我的小殿下。」

  他收回摺扇,銀灰眸中的溫雅漸漸沉澱為幽邃的銳利。

  那是曾以三寸舌平息邊陲烽煙、以一封密信攪動九洲風雲的辰曜軍師,獨有的洞悉之色。

  僅憑一眼,便揭開了籠罩二十載的重重迷霧一角。

  「阿策,我果然沒找錯人,你可真靠譜。」

  棠溪雪知道晏辭博聞強記,但沒想到這麼優秀。

  「臣也就是讀的書,多了億點點,畢竟,天機閣最不缺的就是一些秘辛。」

  晏辭的衣袂在風裡翩然舒捲,如流雲曳過寒潭,如霧靄輕籠遠岫。

  「如今的織月海國,執權柄者已非月氏皇族。那位僭居帝位之人……」

  「正是陛下多年來,隱於海境的心腹大患。」

  晏辭斂去了面上笑意。

  織月海國向來神秘,位於遙遠海外雲濤之間。

  它能躋身九洲最強九大帝國之列,底蘊之深,可見一斑。

  「此番九極會盟於白玉京舉行,那位海國帝君亦將駕臨。」

  他眸光靜如寒淵。

  「若核實殿下確為月公主遺珠……」

  「臣便為殿下設一局,叫那位帝君——有來無回。」

  雪光浸著他半垂的眼睫,在眸底投下淺灰色的影。

  他卻依舊從容如執棋:

  「殿下不必憂心。陛下在,辰曜在,這九州最硬的脊樑,最強大的帝國,便是您的後盾。」

  棠溪雪靜了片刻。

  「我還什麼都未曾說,身份亦未定。阿策,你急了些。」

  話音軟糯,卻像一片雪花輕輕落進潭心。

  她笑意漸深——是了,從小便是如此。

  闖了禍要善後,謀算要周全,第一個找的總是他。

  只因他最心黑,腦子最靈,那副溫雅皮囊下藏的壞水,也最多。

  她在皇兄面前,總似春水含煙般溫順乖覺;

  到了晏辭跟前,卻成了最難纏的那縷秋風——

  拂過時看似輕盈,卻偏要捲走他袖中所有從容。

  「小殿下,一切都交給臣。」晏辭執扇微微一揖,風度如詩,「您只需,靜候佳音。」

  隨即,他話音一轉,輕若自語:

  「更何況——有此信物在手,縱使您並非月公主……」

  眼眸一抬,光影流轉間,竟漾開幾分幽艷的詭色:

  「臣也不是不能——假戲,真做。」

  竹風驟靜。

  棠溪雪望著他,眨了眨眼。

  「阿策。」

  她輕輕一嘆,唇邊卻綻開初雪映日般明淨的笑。

  「你呀……真是壞到骨子裡了。」

  話音未落,她已向前踏出半步,裙裾掃過雪地如雲痕:

  「偏生——」

  聲音輕軟似羽,卻字字清晰:

  「我喜歡的,便是你這樣的壞。」

  晏辭立刻後撤。

  「臣懇請小殿下——手下留情,給條生路。」

  那素來從容不迫的軍師風儀,此刻竟透出幾分鮮活的倉皇。

  正所謂帷幄之中可執棋定生死,然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而小殿下,恰是他最該遠離的那面牆。

  風過竹林,他垂眸斂袖,於心底又退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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