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鬼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坐。」

  棠溪雪伸手,指尖輕輕點了點院中那方以老竹製成的圈椅。

  她的聲音透過帷帽輕紗傳來,像羽毛輕輕拂過絲絨,又帶著幾分雪落竹梢般的柔靜。

  她看著司星懸——這位以冷僻陰鷙聞名、此刻卻像一株驟然被春陽照亮的空谷幽蘭,就這麼僵立在離她不遠處的雪地里。

  那雙總是沉鬱如深潭寒星的眸子,此刻卻泛著近乎懵懂的亮晶晶的光芒,一眨不眨地望著她,仿佛生怕一閉眼,眼前幻影便會消散。

  這模樣,著實與他平日那趾高氣昂,目下無塵,仿佛世間萬物皆不入眼的姿態,判若雲泥。

  「咳……」

  司星懸聽到那個字,神魂都似被輕輕敲擊了一下。

  是他的小師叔……在對他說話。

  還請他坐。

  巨大的不真實的狂喜,如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與防備。

  情緒翻湧得太劇烈、太純粹,以至於他那久病孱弱,本就緊繃到極致的心脈,竟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劇烈震盪。

  他只覺得眼前那襲素白身影微微晃了晃,天地間的雪光竹影旋轉起來,耳畔嗡鳴聲大作,所有的聲音都急速退遠。

  他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只逸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隨即,意識便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噗通。」

  那身天青色的水雲綃紗錦袍,如一片折翼的蝶,無聲地跌落在厚厚積雪之中。

  揚起的細雪撲簌簌落回,很快在他肩頭髮梢覆上更白的一層。

  「……」

  棠溪雪帷帽下的面容怔了怔,顯然沒料到會是這般發展。

  她微微偏頭,似乎隔著輕紗仔細看了地上的司星懸一眼,確認他是真的暈了過去,而非什麼詭計。

  旋即,她有些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抬眸朝著那靜謐的竹屋方向,嗓音裡帶了幾分調侃,又似尋常家常般,輕輕喚了一聲:

  「師兄,您徒兒暈了,出來撈一下。」

  竹屋內靜了一瞬。

  「真麻煩啊——」

  一道帶著濃濃慵懶、又浸著幾分邪肆玩味的男子嗓音,慢悠悠地自竹屋內傳出。

  那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穿透力,在積雪覆蓋的竹海間輕輕迴蕩,驚落了附近幾竿翠竹梢頭的雪沫。

  竹扉「吱呀」一聲被推開。

  身著一襲玄色藥師長袍的男子邁步走出。

  袍色極深,近乎濃墨,只在衣襟袖口處以暗金線繡著繁複詭譎的紋路。

  他臉上覆著一張冰冷的龍紋鬼面具,做工精緻卻透著森然寒意,唯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卻沒什麼溫度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罕見的幽藍色,流轉間似有幽光,漫不經心,又深不見底。

  正是隱居於此的鬼醫,司星懸的師尊,棠溪雪的師兄。

  他瞥了一眼雪地里不省人事的徒弟,沒什麼好氣,更談不上心疼,只有一絲顯而易見的嫌棄。

  「沒出息。」

  他低聲嗤了一句,連彎腰都懶得,只隨意抬了抬手指。

  仿佛有風平地而起,卻不見雪塵飛揚。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無形之力托起了司星懸的身體,將他如一片羽毛般輕飄飄地送進了竹屋。

  穩穩安置在靠窗的一張鋪著厚厚獸皮的竹榻上,連衣袍都未曾多添褶皺。

  「小師妹,」鬼醫這才轉向棠溪雪,幽藍色的眼眸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語氣慢條斯理,帶著點興師問罪的意味。

  「你來就來了,為何還要把這臭小子叫過來,擾我清淨?」

  他生性涼薄孤僻,喜怒無常,便是對這唯一的親傳弟子,也向來沒什麼好臉色。

  嫌他心思太重,身體太弱,麻煩。

  「師兄莫怪。」

  棠溪雪輕笑一聲,帷帽流蘇隨著她邁步輕輕搖曳。

  她踏著積雪走進竹屋,仿佛回到自己家中般自然。

  「借你的寶地一用。」

  她頓了頓,走到竹榻邊,看了一眼昏迷中眉宇依舊微蹙的司星懸,語氣坦然。


  「我呀,借走了你家徒兒那盆枯木逢春。所以,特來了結這番因果,出手替他續一次命。」

  「有借無還的那種借?」

  鬼醫聞言,饒有興致地抱臂倚在門框上,即便戴著鬼面,也能想像他此刻必定是挑了挑眉。

  看他這小師妹雖然語氣坦然,分明是有些心虛。

  「嘖,居然是去打劫我徒兒了。」

  他聲音里聽不出怒意,反而有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

  他鬼醫雖邪性,護短也是出了名的。

  若有旁人敢如此算計他徒弟,早就不知道死過幾回了。

  但……小師妹不算旁人。

  自家人欺負一下徒弟,嗯,他就兩不相幫,袖手看戲得了。

  畢竟,看自己那心思九曲十八彎的徒弟吃癟,尤其是吃小師妹的癟,似乎也挺有意思。

  「師兄,看破不說破,還是好朋友。」

  棠溪雪回頭,帷帽輕紗拂動,雖看不清表情,但那語氣里的狡黠卻遮掩不住。

  「行吧。」鬼醫似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面具,顯得有些悶,「不過,小師妹,你要那枯木逢春做什麼?」

  他幽藍色的眸子凝視著她,多了幾分探究與不易察覺的關切。

  「你這身體……這些年還沒養好嗎?若是你需要,何須去借他的,師兄這裡也有不少靈藥……」

  「不是給我用的。」

  棠溪雪打斷他,聲音柔和卻堅定。

  「是要救一個人。一個……非此物不可救的人。」

  她走到司星懸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香盒,打開,裡面是一小截色澤沉褐的線香。

  她點燃了線香。

  一股極其清淡、似竹似檀又帶著點冷梅氣息的香味裊裊散開,並不濃烈,卻仿佛能直接沁入神魂。

  這是鬼醫特製的「定魂香」。

  線香燃起,青煙筆直上升。

  榻上司星懸原本即使在昏迷中依舊略顯緊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眉宇漸漸舒展,呼吸變得綿長安穩。

  「還是師兄這裡的定魂香頂用。」

  棠溪雪看著香頭明滅的紅點,感慨道,

  「尋常的迷藥,可放不倒咱們這位折月神醫。」

  「折月的體質特殊,抗性極強,常年與藥毒為伍,早已百毒不侵。」

  鬼醫踱步過來,也瞥了徒弟一眼,語氣平淡。

  「就算是我這個當師尊的,想不著痕跡地毒倒他,都不太容易。這定魂香雖好,但對他而言,在沒有受到外力刺激的情況下,至多也就半炷香的時間效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