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吮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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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克萊因正在把藥膏塗抹到奧菲利婭的右手上。

  白瓷罐的蓋子擱在桌角,裡頭的藥膏是半透明的乳白色,質地比奧菲利婭預想的要細——指腹蘸上去沒有任何顆粒感,抹開之後會變成一層薄薄的油膜,貼在皮膚上微微發涼。

  克萊因的動作很慢。

  他的拇指從她掌根推到指尖,力道不大,沿著掌紋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把藥膏揉進去。經過虎口那塊薄繭的時候,他的指腹在上面多按了兩下,打著小圈把藥膏往角質層里壓。

  奧菲利婭沒說話。

  她莫名覺得有些害羞。

  就是那種——明明平時兩人雙手接觸的也不少,現在特地接觸,依舊會冒出來的奇怪感覺。心裡痒痒的,不太老實,連帶著手指都不知道該怎麼放。

  不……說起來,他們真正親昵的時刻,也只有在那種時候。

  平時是很少牽手的。

  一定是這樣。

  奧菲利婭的腦海里閃過兩個人十指相扣的畫面。還有克萊因扣住她手腕的時候——手勁對於她來說不算大,但是她並未掙脫開。

  那些場景和現在完全不同。那時候呼吸是亂的,思維是斷的,身體裡的血像是被燒開了一樣,誰也顧不上琢磨手貼著手是什麼感覺。

  但現在不一樣。

  現在燈亮著。窗關著。她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她對面。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一張矮桌的寬度。她的右手攤在他掌心裡,五指微微張著,被他一根一根地塗過去。

  每一下接觸都清清楚楚的。

  他的指腹是什麼溫度。他的指節擦過她手背的時候是什麼角度。他換到無名指的時候拇指在她指根停了一下——是藥膏不夠了要補,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全都清清楚楚。

  清楚到了一種讓奧菲利婭坐不太住的程度。

  所以一定是這個原因——只在那種時候接觸過,才使得現在清醒著、亮著燈地被握住手,反而有些失態了。

  想到這裡,她看了克萊因一眼。

  克萊因的注意力全在她手上,正用拇指把一小團藥膏推進她中指和無名指之間的指縫裡。動作專注,眉頭微微攏著,一副「手頭有活」的樣子。

  他沒注意到她在看他。

  奧菲利婭的視線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指比她的長一截,關節比她的粗,指腹上有磨砂紙和鍊金工具留下來的薄繭——跟她虎口那塊不一樣,他的分布更散,更雜,東一塊西一塊的,是常年跟各種材料打交道磨出來的。

  這雙手早上翻看過她的掌心,一寸一寸地摸過去。

  現在又在給她塗藥膏。

  奧菲利婭把視線移開了。

  「癢嗎?」克萊因頭也沒抬。

  「不癢。」

  「那你手指為什麼在抖?」

  奧菲利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沒抖。

  她重新看向克萊因。對方正好抬起眼,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很淺的那種,還沒擴開,但已經夠她讀出「逗你的」這三個字了。

  「……你很閒?」

  「不閒,但手上在忙,嘴閒著。」克萊因換了一團藥膏,開始塗她的小指,「你剛才盯著我看了好久,我總得找點話說,不然氣氛太怪了。」

  奧菲利婭的呼吸頓了一拍。

  被發現了。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把目光轉向窗戶的方向。

  克萊因沒有追問。他把她小指塗完了,又回到掌心,用掌根貼著她的掌根揉了兩下。

  「好了,右手結束。」

  他鬆開手,去白瓷罐里重新蘸了一層藥膏。

  「左手。」

  奧菲利婭的身體沒動,但她的左手下意識地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很短的動作。短到她自己都沒察覺。

  克萊因伸過手來,掌心朝上,等在那裡。

  奧菲利婭沒有把手遞過來。

  克萊因的掌心就那麼攤著,等了三息,又等了三息。


  「不用了。」奧菲利婭說。

  「什麼不用了?」

  「左手不需要。」她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值得討論的事實,「右手做完了就行。」

  克萊因沒收手。

  他看了她一眼,看的是她膝蓋上那隻蜷著的左手。黑色的鱗片在燈光底下泛著暗沉的光,手指曲著,指尖剛好壓在鱗片和正常皮膚的交界線上。

  「這批藥膏的配方我調過。」克萊因的手還舉著,沒有要放下的意思,「養護是一方面,對你左手的污染多少也能起點壓製作用。」

  奧菲利婭的手指動了一下。

  「多少是多少?」

  「不好說,用過才知道。」克萊因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聊一個技術參數,「當然,主要治療還是得靠後續的方案。這個只能算輔助。」

  奧菲利婭沒接話,也沒伸手。

  安靜了幾息。

  克萊因換了個姿勢,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掌心依然朝上,耐心得很。

  「而且——」他頓了一下,表情有點糾結,「你就讓我塗完唄。只塗一隻手,我渾身不得勁。」

  奧菲利婭看他。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克萊因皺了下眉,很認真地解釋,「右手塗了左手沒塗,我光是想想就難受。你讓我晚上怎麼睡?閉上眼全是一隻手塗了另一隻沒塗的畫面。」

  「……你有病?」

  「也許吧。某種強迫症。」克萊因一本正經地點頭,「很嚴重的那種,不治的話會影響明天的實驗狀態,到時候阿芙洛斯的雙腿進度拖一天,那條鮫人的研究拖兩天——」

  「行了。」

  奧菲利婭打斷了他。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唇抿了一下。那個「行了」咬得不重,帶著點拿他沒辦法的意思。

  左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到了他掌心裡。

  克萊因接住她的手,沒有急著動作。

  他低頭看了一眼。

  黑色的鱗片貼在手背上,從指根蔓延到手腕,邊緣參差不齊,像墨漬洇在宣紙上的形狀。燈光照上去,每一片鱗的表面都有極細的紋路,規整得不像是病變的產物,倒像是某種生物本該擁有的東西。

  他的拇指落在鱗片的邊緣,輕輕蹭了一下。

  奧菲利婭的手指縮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好涼。」克萊因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跟她講。

  然後他開始塗。

  手法和右手一樣,從掌根往指尖推,力道均勻,慢慢地把藥膏揉進去。經過鱗片的時候他沒有刻意避開,指腹就那麼從正常皮膚滑到鱗片表面,又從鱗片滑回來,中間沒有任何停頓和遲疑。

  那些鱗片的觸感在他指腹底下很清晰。硬,滑,比周圍的皮膚低了大概半度的溫度。藥膏抹上去之後會在鱗片的縫隙里留下一條細細的白線,他就用拇指把那條白線也揉勻了。

  奧菲利婭一直在看他的手。

  只是塗藥膏而已——沒什麼特別的。

  但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你真的不覺得——」

  她的話說了半句,停住了。

  克萊因的手沒停,頭也沒抬:「不覺得什麼?」

  奧菲利婭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

  克萊因塗完了她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縫隙,把她的手翻過來,開始處理掌心。左手的掌心比右手更滑,指紋淺得幾乎摸不出來——他早上就發現了這一點。

  藥膏抹上去之後,那層過分光滑的皮膚吃進去的速度比右手快。

  「吸收得倒是挺好。」克萊因終於抬頭,沖她晃了晃手指,指腹上的藥膏已經見底了,「看來鱗片覆蓋過的區域對這類鍊金製劑的滲透率更高。回頭我調一下濃度,左手可以單獨配一版。」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純粹是技術性的,跟剛才拌嘴的調子完全不同。

  奧菲利婭看著自己被他握在掌心裡的左手。

  藥膏的涼意正在慢慢滲進鱗片底下的皮膚,帶來一種很輕的、像薄荷又不全是薄荷的觸感。說不上舒服還是不舒服,但和平時那種鱗片底下隱隱約約的躁意不太一樣。


  安靜了一些。

  克萊因捏了捏奧菲利婭的右手,拇指在掌心壓了壓,手感確實比塗之前好了不少。

  他把她的手抬到自己眼前,低頭看了幾秒,又翻過來看了看手背。

  「行,效果不錯。」他說,語氣像是在核驗一份實驗報告,「配方可以定版了。」

  奧菲利婭正準備把手收回來。

  克萊因沒松。

  他把她的手拉近了些,角度微微一轉,鼻尖湊過去,認認真真地嗅了一下。

  奧菲利婭愣了一拍。

  「你在做什麼?」

  「聞味道。」克萊因頭都沒抬,理直氣壯,「我特地在配方里加了一味東西,理論上成品的氣味應該不難聞——得實際驗證一下。」

  他說得坦然,完全是那副做實驗時才有的專注勁。

  奧菲利婭盯著他的發頂,一時沒說話。

  這個人……

  她放鬆了手,由他去。

  克萊因低著頭,鼻尖離她的掌心已經不到兩指的距離。

  呼出的氣息貼著她的皮膚掃過去,溫的,有點癢。

  奧菲利婭的手指動了一下,沒動成。

  下一秒,她感覺到了唇。

  不是鼻尖,是唇。

  輕輕落在她掌心正中,停了一息,又往上挪了一點,落在她中指的指根。

  不重。

  但清楚。

  清楚到奧菲利婭的後背直接繃了一下。

  她低頭,對上克萊因抬起來的眼睛。

  克萊因憋著笑,眼底那點得逞的意味根本藏不住。

  奧菲利婭沒說話。

  她的手還在他掌心裡,掌心正中央殘留著剛才那一下的觸感——輕的,乾的,唇瓣的溫度和藥膏的涼意疊在一起,說不清是哪個更明顯。

  「……聞味道。」她重複了一遍他剛才的話。

  「對。」

  「用嘴聞的?」

  克萊因眨了一下眼。

  他的表情在「要不要繼續裝」和「裝不下去了」之間搖擺了大概半秒,然後放棄了。

  「嗅覺器官和味覺器官在解剖學上本就高度關聯。」他一本正經地胡說,「交叉驗證,很合理。」

  奧菲利婭把手抽了回去。

  動作不快,但很果斷。

  克萊因的手指在她指尖上滑過,沒抓住。

  「實驗結論呢?」奧菲利婭問。

  「什麼?」

  「你不是在驗證氣味嗎。結論。」

  克萊因愣了一拍,沒料到她會接這個茬。

  他咳了一聲,端正坐姿,擰上白瓷罐的蓋子,手指在罐身上敲了兩下。

  「結論——配方合格。氣味清淡,不刺鼻,塗在皮膚上之後殘留的味道也在可接受範圍內。」他把白瓷罐推到桌子一角,「至於口感——」

  「克萊因。」

  「好,不說了。」

  他舉了下手,投降的姿態。但嘴角那點笑還掛著,怎麼都收不乾淨。

  房間裡安靜了幾息。

  燈芯燒出一聲細微的「噼」,火苗跳了一下,牆上兩個人的影子跟著晃了晃。

  奧菲利婭沒動。

  克萊因舉著手,投降的姿勢維持了兩秒,見她沒有任何「算了」的意思,手慢慢放下來了一點。

  「你不打算就這麼算了。」他說。不是問句。

  「你覺得呢。」

  克萊因看著她的表情,把那點殘餘的笑意收了收。

  他在這件事上的分寸感一向拿捏得很精準——什麼時候可以繼續皮,什麼時候該見好就收。

  但今天奧菲利婭似乎不打算放過他。

  「同態復仇。」她說。

  克萊因眨了一下眼。

  「你親我的手,我也親你的。公平。」


  克萊因沒說話。

  他看了她兩秒,那兩秒里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從意外到瞭然再到某種微妙期待的變化。

  然後他笑了一聲,短的,從鼻腔里哼出來的那種。

  「行。」

  他把右手遞了過去。

  動作很乾脆,手背朝上,五指自然伸展,擱在她面前。

  配合度高得反而讓奧菲利婭停頓了一拍。

  她原本以為他會討價還價,至少扯幾句「這不對等」之類的話。

  沒有。

  他直接把手給了她,掌心擱在桌面上,手指修長,指節分明。鍊金術士的手——常年接觸藥劑和器皿,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但手背乾淨,骨相漂亮。

  奧菲利婭拿起他的手。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食指。

  她選了食指。

  克萊因沒出聲。他的坐姿很放鬆,身體微微後靠,任由她動作。

  奧菲利婭本來想好了——咬一下,不重,留個牙印,足夠讓這個人長點記性。

  以牙還牙。

  你不是用嘴「聞」的嗎,那我也用嘴。

  她張嘴,牙齒輕輕咬住他食指的第二節。

  力道很輕。

  真的很輕。

  只夠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

  克萊因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往回縮,是微微彎了彎,指腹無意間碰到了她的下唇內側。

  那一碰。

  奧菲利婭的牙鬆了。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咬的動作停在那裡,牙齒沒再收緊,嘴唇卻沒鬆開。

  他的指腹壓在她的唇上,皮膚帶著藥膏殘餘的涼和他自己體溫的熱,兩種溫度疊在一起。

  她想鬆口。

  沒松。

  牙齒慢慢放開了,嘴唇還含著他的指尖。

  她的舌尖碰到了他指腹上那層薄繭——粗糙的,和她自己手上磨出來的不一樣,是另一種質地,細密的,被藥劑浸泡過的紋理。

  克萊因沒動。

  他整個人都沒動。

  奧菲利婭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個瞬間開始偏離計劃的。

  她本來只是要咬一口。

  一口。

  但含住的時間太長了,長到那個「懲罰」的意味已經完全消失,取代它的是另一種她沒命名過的東西。

  她含著他的指尖,舌面貼上去,輕輕收了一下。

  是吮。

  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但口腔的壓力變化是真實的,舌尖划過指腹紋路的觸感是真實的。

  克萊因吸了一口氣。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楚。

  奧菲利婭聽見了。

  她抬眼。

  視線越過他的手指看過去,正對上克萊因的臉。

  他沒在笑了。

  剛才那點得逞的、促狹的笑意全沒了,眼睛盯著她的嘴唇和他手指相接的位置,喉結上下走了一趟。

  奧菲利婭含著他的手指,又吮了一下。

  這一次比上一次重。

  克萊因的另一隻手攥住了椅子扶手。

  「奧菲利婭。」

  他叫她名字,嗓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啞的那種低。

  她沒應。

  舌尖繞過他的指尖,從指甲蓋的邊緣滑到指腹正中央,慢慢的,不著急。

  克萊因的呼吸變了。

  均勻的節奏被打散了,進氣短,出氣更短。

  「你這個……」他開了個頭,沒往下說。

  奧菲利婭終於鬆了口。

  她放開他的手,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只是嘗了一口什麼東西。

  克萊因低頭看自己的食指。

  指尖濕的,指腹上的薄繭被浸得發軟,一圈極淺的牙印留在第二指節,但存在感遠不如那層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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