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互相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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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來到第二天早上。

  克萊因是強迫自己醒來的。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腦子還沒完全接上線,但身體已經開始往回收昨晚的記憶了——零碎的,不按時間順序來的,東一塊西一塊地往意識表層涌。

  嗯。

  昨晚確實是個難忘的晚上。

  從家出發到現在,中間隔了馬車上顛簸的三天,又是出海調查、又是跟海妖打交道——算下來,他和奧菲利婭已經有不短一段時間沒有親熱過了。

  狹義上的親熱。

  昨晚那場……怎麼講,攢了這麼多天的帳一次性結清,雙方都沒怎麼客氣。

  克萊因偏過頭。

  奧菲利婭就睡在他右邊。

  側臥著,面朝他這一側。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有幾縷搭在臉頰前面,蓋住了半邊眼睛。呼吸很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被子只拉到鎖骨的位置,露出來的肩膀線條乾淨利落,和那張安靜的睡臉形成了一種很微妙的反差——醒著的時候這個人渾身上下都寫著「不好惹」三個字,睡著了之後那股子壓迫感全消了,剩下的東西讓克萊因沒法細想。

  他看了幾秒。

  視線從她的睫毛移到鼻尖,又從鼻尖滑到嘴唇。

  嘴唇微微張著,下唇上有一個很淺的壓痕——被子的褶皺硌出來的。

  很想繼續看下去。

  但克萊因沒有打算貪戀這個早晨。

  他腦子裡的另一根弦更緊。從昨天在碼頭上看到鮫人的那一刻起,關於阿芙洛斯的那個疑問就一直壓在他心裡,越壓越沉。

  鮫人對奧菲利婭的趨向性反應那麼明顯,阿芙洛斯卻什麼都沒有——這件事不搞清楚,他睡覺都不踏實。

  克萊因輕輕撐起身,儘量不弄出動靜。

  床墊陷了一下又彈回來,他把重心往左挪,打算從床這一側下去。

  動作已經很小心了。

  奧菲利婭的眉頭還是動了一下。

  ——看來是換了休息的地方讓奧菲利婭的警覺性變了回去。

  克萊因停了兩秒,等她的呼吸重新平穩,才繼續挪。

  下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奧菲利婭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半截,搭在他剛才躺的那塊位置上,手指鬆鬆地握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他彎下腰,用兩根手指捏了捏她的臉頰。

  不輕不重。跟昨天早上那一下力道差不多。

  奧菲利婭的眉心擰了擰,嘴唇動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個什麼。沒睜眼。手指收緊了一點,抓住了被子的邊角。

  克萊因差點笑出聲。

  她這個反應跟貓被人搓臉之後的反應一模一樣——不高興,但又懶得睜眼跟你計較,就那麼哼哼唧唧地表達一下不滿,然後繼續睡。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這種畫面,以後可以拿來用。

  克萊因把被角重新給她掖了掖,動了一下嘴,沒出聲。

  然後直起身,赤腳走到門邊,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穿好衣服,他打開門。鉸鏈沒響——倪莉莎這地方連門軸都上過油,細節做得挑不出毛病。

  走廊里很安靜。

  日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亮帶。

  克萊因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門縫裡,奧菲利婭翻了個身,面朝里了。金色的頭髮鋪了半個枕面,肩胛骨的輪廓從被子上面露出來一截。

  他把門合上,沿著走廊朝鍊金工坊的方向走。

  腳步比平時快了兩分。

  那條鮫人應該已經在水缸里適應了一個晚上了。如果倪莉莎的人照他說的做——水溫、鹽度、光照條件都按要求調到位的話,今天早上是最佳的溝通窗口。

  關於阿芙洛斯的問題,答案也許就泡在那缸水裡。

  ……

  ……

  前往鍊金工坊的路上,走廊盡頭站著兩個人,灰藍色短衫,胸口別著銀鱗商會的徽記。看見克萊因過來,其中一個點了下頭,另一個往旁邊讓了半步,把通道空出來。


  「昨晚有動靜嗎?」克萊因問了一句。

  「折騰了小半夜。」那人的嗓子有點啞,眼底掛著青,一看就是沒睡好的樣子,「大概後半夜才消停。聲音不大,但隔著門都能聽見水響。」

  克萊因點了下頭,沒再多說,推門進去了。

  工坊里的光線不算好。

  窗戶只開了一扇,百葉板半合著,篩進來的日光在地面上切出幾條平行的亮紋。空氣里浮著淡淡的藥水味,混著一股從水缸方向飄過來的海腥氣——比碼頭上聞到的那股要濃,悶著發不出去,在整個房間裡盤了一層。

  鮫人在水缸的角落裡。

  水缸是倪莉莎的人連夜弄來的,長約六尺,寬四尺,壁厚將近半掌。材質不是普通的玻璃——克萊因用指節敲了兩下外壁,傳導回來的振動頻率偏低,密度高,抗衝擊能力應該不差。

  夠用了。

  敲擊聲傳進水裡的那一瞬,鮫人整個身體彈了一下。

  她縮在水缸最遠的那個角,尾巴蜷起來貼著壁面,上半身儘可能地壓低,兩條手臂護在身前。那雙豎瞳死死地釘在克萊因身上,瞳孔收縮到了一條很細的縫。

  昨天在碼頭上,這東西還能撐著胳膊從地上彈起來,衝著所有人齜牙低吼。

  現在這副樣子——

  克萊因掃了一眼水缸底部。幾片深色的鱗片脫落在那裡,沉在水底,邊緣捲曲發白。

  掉鱗了。

  應激反應。

  被關在一個陌生的、狹窄的、沒有任何遮蔽物的透明容器里,周圍全是不認識的氣味和聲音。對一個從深海里撈上來的活物來說,這一晚上大概比被困在珊瑚礁縫隙里還難熬。

  至少珊瑚礁是她熟悉的東西。

  克萊因沒有繼續靠近。

  他在距離水缸大約四步的地方停下來,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了。

  沒說話。

  就那麼坐著,兩條腿交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垂在椅子扶手外面,姿態鬆散得不像是在面對一個從深海里撈上來的危險生物。

  鮫人歪著腦袋看他。

  那雙灰色的豎瞳還是縮得很緊,但至少不再是剛才那種「隨時準備拿尾巴甩碎缸壁」的架勢了。上半身依舊蜷縮著,手臂護在胸前,鰭狀的耳廓朝後壓平——克萊因在碼頭上見過這個動作,海鳥受驚的時候也會把翅膀這麼收。

  防禦姿態。不是攻擊前兆。

  區別很大。

  克萊因等了大概兩分鐘。不長,但在一間悶著海腥味的安靜房間裡,兩分鐘足夠讓空氣變稠。

  他開口了。

  「聽得懂我說話嗎?」

  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夠從四步之外傳到水缸邊。沒有刻意放柔,也沒有任何安撫的意味——他不打算哄她。

  哄一個智慧不明的深海生物,要麼沒用,要麼適得其反。

  鮫人沒有任何反應。

  不是裝的那種沒反應。克萊因觀察得出來。她的耳鰭確實動了一下——聲波引起的本能震顫,純物理層面的。但從豎瞳的聚焦方式來看,這些音節對她來說和水缸外面的環境噪音沒有本質差別。

  都是噪音。

  他換了個說法。

  「你從哪兒來的?」

  鮫人盯著他。灰色的虹膜里倒映著窗板篩進來的光影,豎瞳微微擴張了一點——不是對語義的回應,是對聲源位置變化的本能追蹤。

  從這個細節往下推:她的聽覺系統是敏銳的,但對應的語言解碼模塊大概率是空白的,或者至少跟人類語言完全不兼容。

  克萊因又試了兩種方言,一種舊大陸通語,效果全一樣。

  鮫人始終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偶爾歪一下頭,尾巴尖不自覺地在水裡擺了兩下。那幾片從尾鰭邊緣脫落的鱗片被水流推著,貼上了缸壁。

  溝通失敗。

  預料之中,但還是有點麻煩。

  克萊因靠回椅背。

  語言不通這件事本身不讓他意外。從塞壬體內解壓出來的生物信息,對應的基因藍圖來自深海意志所囊括的概念,鮫人的語言體系——如果她有語言體系的話——跟陸地上任何一種語種都不會有交集。


  指望她突然冒出一句「你好」?那不叫科學,那叫童話。

  問題是:不通就沒法推進。

  間接觀察能拿到行為層面的數據,但深層的因果關係,靠看是看不出來的。

  那就得造一個橋。

  克萊因的腦子裡已經在跑方案了。

  信息鍊金……

  如果能通過信息鍊金做一個翻譯器出來——即使從未收錄過某種語言也能將它完完全全地翻譯出來。

  普通的鍊金術也許做不到……也不一定做不到,畢竟不少鍊金術都是原理不明的產物,「我覺得它能行」然後它就真行了,這種例子在鍊金史上一抓一大把。

  不過信息鍊金肯定是能做到的。

  克萊因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劃出一聲短促的刺響,鮫人的半透明耳鰭立刻豎了起來,整個上身往後縮了兩寸。

  那條蜷著的尾巴繃直了一截,尾鰭展開壓在缸底,是做好了隨時彈射的準備。

  克萊因沒理她。

  轉身走向工坊另一側的操作台。

  倪莉莎的鍊金工坊配置不差。基礎的蒸餾器、研磨台、元素分析儀一應俱全,架子上的試劑瓶按元素類別分了四排。不是最頂級的裝備,但對他眼下要做的東西來說,夠了。

  他從架子上摸了一塊空白的銘石——拇指大小,表面打磨過,晶體結構均勻。

  信息鍊金的載體不挑材質,但銘石的元素密度高,能承載的編碼量更大,適合做這種需要持續運算的道具。

  克萊因拿起檯面上的刻針,在銘石的六個面上開始刻入基礎的編碼框架。

  第一層:聲波信號的捕獲陣列。頻率範圍要開到最大——鮫人在水下的發聲頻段未必和空氣中一樣,人耳聽不到的次聲波和超聲波段都得兜進去。

  第二層:元素編碼的拆解模塊。把原始信號拆成最小的編碼單元,逐級分析其排列組合的規律。

  第三層:語義映射的自疊代算法。初始狀態是白板,靠持續輸入的數據自己學。

  三層架構。

  結構不複雜,但刻入的編碼量很大。那根刻針在銘石表面走得又快又密,細微的劃刻聲密密麻麻的,在安靜的工坊里顯得格外清晰。

  鮫人不動了。

  不是嚇住了。

  克萊因餘光掃了一眼——她的姿勢變了。上半身依然蜷著,但頭偏了個角度,灰色豎瞳的對焦點從克萊因的臉上挪開了,落在他手上。

  盯著那根刻針。

  盯著他手指的動作。

  這很有意思。

  克萊因沒停手,腦子裡划過一個標註:她對精細動作有觀察興趣。不是恐懼驅動的監視,更接近一種……好奇?

  信息記下了。

  刻針走完最後一道編碼線路,克萊因把銘石舉到光線下檢查了一遍。六面刻紋無誤,晶體內部的元素流向穩定,沒有編碼衝突。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把銘石擦了一遍,然後放在掌心。

  下一步是激活。

  信息鍊金的激活方式不複雜,本質上就是給編碼框架通入初始能量,讓元素流開始按預設的規則運轉。

  克萊因把少量的魔力注入銘石。

  銘石的表面亮了一下。很短,白光一閃就滅了,但內部的元素流已經開始循環。

  聲波捕獲陣列率先啟動——克萊因感覺到一陣極輕微的振動從掌心傳上來,銘石在「聽」了。

  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在被它吃進去。水缸里水體微微流動的聲響,缸壁上氣泡破裂的細聲,窗外某隻海鳥的叫聲——全部被編碼、拆解、存入。

  但這都是環境噪聲。沒有用。

  他需要鮫人的聲音。

  克萊因把銘石擱在操作台邊緣,靠近水缸那一側。然後重新拉開四步的距離,坐回那把椅子上。

  鮫人的豎瞳在他和銘石之間來回跳了兩次。

  耳鰭微微顫了一下。

  克萊因看著她。

  不說話,不動,就那麼看著。


  他在等。

  等她發出什麼聲音——任何聲音。一個音節,一聲低吼,甚至是水裡的一個氣泡破裂帶出的聲帶振動,都行。銘石只需要一個種子樣本就能開始第一輪解析。

  但鮫人沒有出聲。

  她也在看他。

  那雙灰色的豎瞳里,瞳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擴得比先前寬了一點。不是恐懼收縮那種窄線了。

  克萊因從那層灰裡面讀到了一些東西。他現有的認知框架沒法給它精確分類。

  不是敵意。不是恐懼。

  更接近——

  一種審視。

  像是她也在分析他。

  克萊因和她四目相對。

  工坊里安靜得只剩水聲。銘石在台面邊緣安靜地亮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微光,等著接收它的第一份有效數據。

  然後鮫人張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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