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山路難行鑽機大？拆了扛著也要上！
水利局調度室里煙霧騰騰，嗆得人嗓子發緊，局長老楊手指狠狠戳著牆上的地圖，那三個圈著紅圈的山坳村，在滿紙墨色里格外扎眼。
「溫副局長，不是我們水利局不賣力，是這路實在是閻王殿門口——進不去啊！」
老楊愁眉苦臉，聲音都帶著啞，「您看王莊、李莊這些平路村，井早都打好了，
可長峪村、富合村、台古村這仨，全窩在山坳里，進村的羊腸小道最寬處都不到兩米！
咱們那鑽井機，光底盤就三米寬，別說開進去，推都推不動！」
溫安盯著地圖上的紅圈，眉頭擰成了疙瘩，指節因為攥緊拳頭泛著白。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鉛塊似的壓著屋頂，這大旱都熬了一個月，滴雨未落。
昨天他去大王莊姥姥家送糧食，順道繞去隔壁長峪村看了眼。
那景象直戳心窩——田裡的麥苗蔫頭耷腦，葉尖枯成了焦黃色，地皮裂得能塞進手指頭。
幾個老農蹲在地頭，挎著水桶從幾里外的河溝挑水澆地，半道上水就漏了大半，好不容易潑到田裡，眨眼就滲沒了，連個濕印子都留不住。
也是那一眼，讓他今早天不亮就扎進了水利局。
「人工挖井行不行？」溫安開口，聲音沉得像壓了石頭。
老楊苦笑著擺手：「溫副局長，您是不知道，挖一口二十米深的井，最少得二十個壯勞力連軸干半個月！
現在正是春耕搶種的節骨眼，哪個村能抽得出這麼多人？就算硬抽，那地里的麥子也等不起啊，再渴幾天，全得枯死在地里！」
調度室里幾個科長都低著頭，菸捲燒到了手指都沒察覺，滿屋子靜得只剩菸絲燃燒的滋滋聲，沒人敢接話。
溫安走到窗邊，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八台嶄新的深井鑽機上，鐵傢伙敦敦實實立在那，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偏生派不上用場。他猛地回頭，語氣斬釘截鐵：「拆了。」
「啥？」老楊沒反應過來，以為自己聽岔了。
「把鑽機拆成零件，」溫安重複，字字清晰，「用馬車拉，獨輪車推，實在不行就用人扛！三天，我要在長峪村打出第一口井！」
這話一出，調度室里瞬間炸了鍋，嗡嗡的議論聲直往上冒。
「拆、拆了？」老楊結巴著，臉都白了，「溫副局長，這鑽機是精密傢伙，金貴得很，拆了要是裝不回去，那損失可就大了！」
「裝不回去就讓技術員跟著，全程盯著！」溫安掃向角落裡戴眼鏡的年輕小伙，「你是設備科的？」
小伙趕緊蹭地站起來，手忙腳亂扶了扶眼鏡：「是、是我，同志們都叫我陳工。」
「陳工，這鑽機，能拆不？」
「能是能……」陳工咽了口唾沫，「就是拆裝得用專業工具，而且山里路陡，零件小，怕丟、怕磕壞……」
「工具全帶上，零件挨個編號裝箱，少一個鏍絲釘唯你是問！」
溫安一拍桌子，桌角的搪瓷缸子都震得跳了跳，「老楊，立刻組織搬運隊！商業局那邊我去說，調採購科、後勤科二十個壯勞力過來，今天下午就出發！」
老楊張了張嘴，看著溫安眼裡的倔勁，最後重重一跺腳：「成！我聽您的！」
上午十點，商業局大院。
二十個職工整整齊齊站成一排，小伙子們腰杆挺得筆直，中年漢子們也個個精神，手裡的扁擔早就攥熱了。
溫安站在台階上，聲音洪亮，透過風傳得老遠：「同志們，眼下旱情緊急，山坳里三個村，三四百口老鄉等著喝水，幾百畝麥田等著澆地！咱們有鑽機，可路不通，咋辦？拆了，扛進去！有沒有信心？」
「有！」
吼聲震天。
「好！」溫安一揮手，「後勤科的，去食堂領乾糧，每人六個玉米面窩頭，兩包鹹菜，水壺全灌滿涼白開！
採購科的，去倉庫搬麻繩、扁擔、獨輪車，越多越好！一小時後，準時出發！」
人群嘩地散開，腳步聲、吆喝聲混在一起，大院裡瞬間熱鬧起來，人人都憋著一股勁。
溫安趁空給文化館的李榮蓉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姑娘聲音溫柔，聽說他要去鄉下抗旱，半點怨言都沒有，只囑咐他注意安全，多帶點水，別累著。
掛了電話，溫安心裡暖烘烘的，低頭看了看表，十一點整，不多不少。
他拎起牆角早就收拾好的軍綠色挎包，裡頭裝的有窩頭、鹹菜、牛皮筆記本、鋼筆，還有昨天系統簽到領的兩盒清涼油——山里蚊蟲多，這東西頂用。
下午一點，車隊準時出發。
四輛解放牌卡車轟隆隆駛在土路上，車斗里裝著拆好的鑽機零件、找水儀、潛水泵，還有二十個商業局職工、八個水利局技術員，車軲轆壓過碎石路，濺起一路塵土。
溫安坐在頭車副駕，閉著眼養神，實則腦子裡正盤算著打井的步驟。司機小劉忍不住側頭問：「溫副局長，這真能三天打出井？山里那條件，可比不得城裡。」
「必須能。」溫安沒睜眼，語氣篤定，「老鄉們的嘴等著喝水，田裡的麥子等著澆地，咱等不起，也不能等。」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山腳下，前路戛然而止。
往前望去，全是蜿蜒的羊腸小道，路邊是陡峭的土坡，連馬車都得小心翼翼挪，更別說卡車了。
老楊跳下車，看著這路，又回頭瞅了瞅車斗里的零件，臉苦成了霜打的老白菜：「溫副局長，這……這路咋走啊？」
「卸車！」溫安推開車門，抬腳就踩在土路上，「馬車呢？」
早就在山腳下候著的王莊馬車隊應聲過來，六駕馬車，十幾輛獨輪車，車把式們都挽著袖子，就等吩咐。
「拆箱！分類！」溫安挽起褲腿，擼起袖子，二話不說就搬起一個小木箱，「重的零件上馬車，輕的用獨輪車推，最精密的找水儀、閥門，全用人背著！別磕著碰著，都仔細點！」
現場瞬間忙開了，吆喝聲、號子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鑽機底座八百多斤，六個壯漢喊著「一二、一二」的號子，用粗槓子抬著，一步一晃往馬車上挪；
二百斤的液壓泵，兩個人小心翼翼地搬，生怕摔了；
陳工帶著技術員，蹲在地上，把鏍絲、墊片、小閥門挨個裝進木盒子，用粉筆在盒上標上編號，再用麻繩捆得嚴嚴實實。
溫安扛起一箱鑽頭，掂了掂，約莫三十斤，不算重。
採購科的小趙趕緊湊過來：「溫副局長，我來我來，您是領導，哪能讓您扛這個！」
「少廢話，你推獨輪車去。」溫安把箱子往肩上緊了緊，抬腳就往山道上走，「走！」
長長的隊伍跟著他往山上挪，馬車軲轆壓著碎石路，咯吱咯吱響，獨輪車走在窄道上，得兩個人一前一後扶著，稍不注意就會滑向坡下。
溫安背著箱子走在隊伍中間，山道陡，走幾步就喘，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滲進眼睛裡，澀得慌，他抬手用袖子一抹，繼續走。
走了約莫二里地，前頭突然傳來吆喝聲，馬車陷進了泥坑裡，車輪打滑，怎麼推都出不來。
溫安放下箱子，快步走過去，找了塊拳頭大的石頭往輪子下墊，沉聲道：「再來！喊號子！」
「一二三！起！」
六個人憋紅了臉，吼聲震徹山谷，馬車終於軲轆軲轆挪出了泥坑，車把式抹了把汗，沖溫安直點頭。
隊伍繼續往前走，日頭漸漸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下午四點，隊伍在半山腰的平地上歇腳，人人都汗流浹背，粗布褂子擰一把能滴出水來。
大家拿出乾糧吃起來，溫安自己也捏起一個窩頭，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大口嚼著。
後勤科的小周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啃著窩頭笑：「溫副局長，跟著您幹活，累是真累，但心裡痛快！」
「哦？咋個痛快法？」溫安挑眉。
「乾的是實事啊！」小周嗓門大，「去年您調糧，咱這周邊村的老鄉都吃上了飯，今年您帶頭抗旱，麥子就能喝上水！這比坐在辦公室里寫報告、畫大餅強多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跟著笑，連連點頭，嘴裡的窩頭都覺得香了幾分。
溫安也笑，可心裡卻沉甸甸的——這才只是開始，往後的路，還難走著呢。
傍晚六點，天邊擦了黑，隊伍終於磨到了長峪村。
早就接到通知的村民們，黑壓壓地圍在村口，伸著脖子望，看見隊伍扛著、推著零件過來，瞬間涌了上來。
大隊長孫江東擠在最前頭，看見溫安肩上還背著個木箱，褲腿上全是泥，眼圈一下就紅了，攥著溫安的手，半天說不出話，只一個勁地念叨：「同志，辛苦你們了，辛苦你們了……」
「孫大隊長，客套話先別說，」溫安放下箱子，擦了擦汗，「找水儀呢？趕緊定位，哪片地最旱，就往哪打！」
陳工趕緊打開木箱，搬出找水儀——黑黢黢的一個鐵盒子，比收音機大一圈，連著兩根長長的鐵桿，看著就金貴。
「村東頭那五十畝麥田！」孫江東指著東邊，聲音都帶著哭腔，「那片地最旱，麥苗都快枯死了，老鄉們看著都心疼啊！」
一行人跟著孫江東往村東頭趕，腳下的土路硬邦邦的，一踩一個淺坑。
到了麥田裡，所有人都靜了——麥苗稀稀拉拉的，葉尖焦黑，捲成了細細的筒，地皮裂得縱橫交錯，最深的縫能塞進手掌。
陳工不敢耽擱，立刻蹲下身，把兩根鐵桿插進土裡，擰開找水儀的開關。
錶盤上的指針滴溜溜轉起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根指針，連大氣都不敢喘。
三分鐘，整整三分鐘，指針終於慢慢停了下來，穩穩指在一個刻度上。
「這兒！」陳工猛地站起來，用石灰在地上畫了個大大的圈，聲音裡帶著激動，「地下十五到二十米，有含水層！水量還不小，夠澆地、夠喝水！」
「好！」溫安一揮手，「立刻組裝鑽機！」
夜幕很快落了下來，村裡的老鄉們抱來了馬燈、煤油燈，打穀場上瞬間亮了起來，一盞盞燈火映著一張張期盼的臉。
技術員們借著燈光，開始組裝鑽機，底座、立柱、轉盤、動力頭……一個個編好號的零件從木箱裡取出來，按順序拼在一起，溫安和職工們也搭上手，遞工具、扶零件、擰鏍絲，個個忙得滿頭大汗。
晚上九點，隨著陳工一聲「成了」，一台嶄新的鑽機穩穩立在打穀場上，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巨獸。
「試試機！」陳工喊了一聲。
柴油發動機「突突突」響了起來，鑽杆慢慢轉動，帶著一股子勁，現場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老鄉們拍著手，笑得合不攏嘴。
孫江東拉著溫安的手，聲音發顫：「同志，這……這今晚就開鑽？」
「開鑽！」溫安語氣堅定，「早一分鐘出水，麥子就多一分活路，老鄉們就多一分盼頭！」
鑽機被穩穩移到石灰圈旁，鑽杆對準位置，陳工喊了一聲「下鑽」，鑽杆便緩緩旋轉著，鑽進了乾裂的土地里，發出沉悶的轟鳴，在寂靜的山坳里傳得老遠。
村民們圍在周圍，里三層外三層，沒人說話，都睜大眼睛盯著那根旋轉的鑽杆，眼神里滿是期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鑽杆一米一米往下鑽，泥土被一點點帶上來，從干硬的黃泥土，慢慢變成了濕潤的黑泥土。
晚上十一點，鑽杆鑽到十米，泥土微微發潮；凌晨一點，十五米，井底傳來輕微的水聲；凌晨三點，鑽杆往下探了半米——
「出水了！」操作鑽機的技術員突然大喊，聲音都破了音。
鑽杆被緩緩提上來，桿身上沾著濕漉漉的泥土，還滴著清亮的水珠。陳工趴到井口，拿手電筒往裡照，瞬間喜笑顏開：「見水了！深度十八米，水量足得很！」
「下套管！裝水泵！快！」溫安大喊。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遞套管的、裝水泵的、接水管的，馬燈的光暈里，人影攢動，忙而不亂。
凌晨四點，井管穩穩下好，潛水泵也安裝到位。陳工深吸一口氣，合上電閘。
「嗡——」
水泵發出一陣輕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著出水管。
一秒，兩秒，三秒——
「嘩！」
清凌凌的井水從出水管里噴涌而出，濺起細碎的水花，在月光下閃著銀光，嘩嘩的水聲，成了這山坳里最好聽的聲音。
「出水啦！出水啦！」
村民們瞬間歡呼起來，吼聲、笑聲、哭聲混在一起，在山谷里久久迴蕩。
七八十歲的李大爺顫巍巍走過來，蹲在出水口旁，雙手捧起一捧井水，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清甜的井水潤進喉嚨，老人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順著皺紋往下淌。
「甜……真甜啊……」大爺抹著眼淚，哽咽著，「活了一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快打出的井，同志們，你們是咱長峪村的救命恩人啊！」
溫安扶起老人，拍了拍他的後背：「大爺，井打出來了，趕緊組織老鄉們澆地，別讓麥子再渴著。」
「哎！哎！」大爺連連點頭，轉身扯開嗓子喊，「大傢伙別愣著了，拿桶！挑水！澆地咯！」
村民們一鬨而散，回家拿桶的、找扁擔的、推獨輪車的，打穀場上瞬間熱鬧起來，井水順著水管流進麥田，乾裂的地皮慢慢喝飽了水，發出滋滋的聲響。
溫安轉過身，對著陳工和老楊吩咐：「陳工，明天你帶一隊人，拿三套找水儀、兩台鑽機去富合村；
老楊，你帶一隊人去台古村，同樣的配置。
剩下的人跟著我留在長峪村，三天內，三個村，必須打出十二口井！一口都不能少！」
「是！保證完成任務！」兩人齊聲應道，聲音鏗鏘。
天剛蒙蒙亮，晨霧裹著山道，兩隊人馬背著零件、扛著工具，又往另外兩個山坳村趕去，身影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卻走得無比堅定。
溫安站在村口，看著噴涌的井水，看著老鄉們挑水澆地的忙碌身影，長長地吐了口氣。
三天，十二口井。
這場抗旱仗，他必須打贏！
「溫副局長，不是我們水利局不賣力，是這路實在是閻王殿門口——進不去啊！」
老楊愁眉苦臉，聲音都帶著啞，「您看王莊、李莊這些平路村，井早都打好了，
可長峪村、富合村、台古村這仨，全窩在山坳里，進村的羊腸小道最寬處都不到兩米！
咱們那鑽井機，光底盤就三米寬，別說開進去，推都推不動！」
溫安盯著地圖上的紅圈，眉頭擰成了疙瘩，指節因為攥緊拳頭泛著白。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鉛塊似的壓著屋頂，這大旱都熬了一個月，滴雨未落。
昨天他去大王莊姥姥家送糧食，順道繞去隔壁長峪村看了眼。
那景象直戳心窩——田裡的麥苗蔫頭耷腦，葉尖枯成了焦黃色，地皮裂得能塞進手指頭。
幾個老農蹲在地頭，挎著水桶從幾里外的河溝挑水澆地，半道上水就漏了大半，好不容易潑到田裡，眨眼就滲沒了，連個濕印子都留不住。
也是那一眼，讓他今早天不亮就扎進了水利局。
「人工挖井行不行？」溫安開口，聲音沉得像壓了石頭。
老楊苦笑著擺手：「溫副局長，您是不知道，挖一口二十米深的井，最少得二十個壯勞力連軸干半個月！
現在正是春耕搶種的節骨眼，哪個村能抽得出這麼多人？就算硬抽，那地里的麥子也等不起啊，再渴幾天，全得枯死在地里！」
調度室里幾個科長都低著頭，菸捲燒到了手指都沒察覺，滿屋子靜得只剩菸絲燃燒的滋滋聲，沒人敢接話。
溫安走到窗邊，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八台嶄新的深井鑽機上，鐵傢伙敦敦實實立在那，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偏生派不上用場。他猛地回頭，語氣斬釘截鐵：「拆了。」
「啥？」老楊沒反應過來，以為自己聽岔了。
「把鑽機拆成零件，」溫安重複，字字清晰，「用馬車拉，獨輪車推，實在不行就用人扛！三天，我要在長峪村打出第一口井！」
這話一出，調度室里瞬間炸了鍋，嗡嗡的議論聲直往上冒。
「拆、拆了？」老楊結巴著，臉都白了，「溫副局長，這鑽機是精密傢伙，金貴得很，拆了要是裝不回去，那損失可就大了！」
「裝不回去就讓技術員跟著，全程盯著！」溫安掃向角落裡戴眼鏡的年輕小伙，「你是設備科的？」
小伙趕緊蹭地站起來，手忙腳亂扶了扶眼鏡：「是、是我，同志們都叫我陳工。」
「陳工，這鑽機，能拆不？」
「能是能……」陳工咽了口唾沫，「就是拆裝得用專業工具，而且山里路陡，零件小，怕丟、怕磕壞……」
「工具全帶上，零件挨個編號裝箱，少一個鏍絲釘唯你是問！」
溫安一拍桌子，桌角的搪瓷缸子都震得跳了跳，「老楊，立刻組織搬運隊！商業局那邊我去說，調採購科、後勤科二十個壯勞力過來，今天下午就出發！」
老楊張了張嘴，看著溫安眼裡的倔勁，最後重重一跺腳：「成！我聽您的！」
上午十點，商業局大院。
二十個職工整整齊齊站成一排，小伙子們腰杆挺得筆直，中年漢子們也個個精神，手裡的扁擔早就攥熱了。
溫安站在台階上，聲音洪亮，透過風傳得老遠：「同志們，眼下旱情緊急，山坳里三個村，三四百口老鄉等著喝水，幾百畝麥田等著澆地！咱們有鑽機，可路不通，咋辦？拆了，扛進去！有沒有信心？」
「有！」
吼聲震天。
「好！」溫安一揮手，「後勤科的，去食堂領乾糧，每人六個玉米面窩頭，兩包鹹菜，水壺全灌滿涼白開！
採購科的，去倉庫搬麻繩、扁擔、獨輪車，越多越好！一小時後，準時出發！」
人群嘩地散開，腳步聲、吆喝聲混在一起，大院裡瞬間熱鬧起來，人人都憋著一股勁。
溫安趁空給文化館的李榮蓉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姑娘聲音溫柔，聽說他要去鄉下抗旱，半點怨言都沒有，只囑咐他注意安全，多帶點水，別累著。
掛了電話，溫安心裡暖烘烘的，低頭看了看表，十一點整，不多不少。
他拎起牆角早就收拾好的軍綠色挎包，裡頭裝的有窩頭、鹹菜、牛皮筆記本、鋼筆，還有昨天系統簽到領的兩盒清涼油——山里蚊蟲多，這東西頂用。
下午一點，車隊準時出發。
四輛解放牌卡車轟隆隆駛在土路上，車斗里裝著拆好的鑽機零件、找水儀、潛水泵，還有二十個商業局職工、八個水利局技術員，車軲轆壓過碎石路，濺起一路塵土。
溫安坐在頭車副駕，閉著眼養神，實則腦子裡正盤算著打井的步驟。司機小劉忍不住側頭問：「溫副局長，這真能三天打出井？山里那條件，可比不得城裡。」
「必須能。」溫安沒睜眼，語氣篤定，「老鄉們的嘴等著喝水，田裡的麥子等著澆地，咱等不起，也不能等。」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山腳下，前路戛然而止。
往前望去，全是蜿蜒的羊腸小道，路邊是陡峭的土坡，連馬車都得小心翼翼挪，更別說卡車了。
老楊跳下車，看著這路，又回頭瞅了瞅車斗里的零件，臉苦成了霜打的老白菜：「溫副局長，這……這路咋走啊？」
「卸車！」溫安推開車門，抬腳就踩在土路上，「馬車呢？」
早就在山腳下候著的王莊馬車隊應聲過來，六駕馬車，十幾輛獨輪車，車把式們都挽著袖子，就等吩咐。
「拆箱！分類！」溫安挽起褲腿，擼起袖子，二話不說就搬起一個小木箱，「重的零件上馬車，輕的用獨輪車推，最精密的找水儀、閥門，全用人背著！別磕著碰著，都仔細點！」
現場瞬間忙開了，吆喝聲、號子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鑽機底座八百多斤，六個壯漢喊著「一二、一二」的號子，用粗槓子抬著，一步一晃往馬車上挪；
二百斤的液壓泵，兩個人小心翼翼地搬，生怕摔了；
陳工帶著技術員，蹲在地上，把鏍絲、墊片、小閥門挨個裝進木盒子，用粉筆在盒上標上編號，再用麻繩捆得嚴嚴實實。
溫安扛起一箱鑽頭，掂了掂，約莫三十斤，不算重。
採購科的小趙趕緊湊過來：「溫副局長，我來我來，您是領導，哪能讓您扛這個！」
「少廢話，你推獨輪車去。」溫安把箱子往肩上緊了緊，抬腳就往山道上走，「走！」
長長的隊伍跟著他往山上挪，馬車軲轆壓著碎石路，咯吱咯吱響，獨輪車走在窄道上，得兩個人一前一後扶著，稍不注意就會滑向坡下。
溫安背著箱子走在隊伍中間，山道陡，走幾步就喘，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滲進眼睛裡，澀得慌，他抬手用袖子一抹，繼續走。
走了約莫二里地，前頭突然傳來吆喝聲，馬車陷進了泥坑裡，車輪打滑，怎麼推都出不來。
溫安放下箱子，快步走過去，找了塊拳頭大的石頭往輪子下墊，沉聲道：「再來！喊號子！」
「一二三！起！」
六個人憋紅了臉，吼聲震徹山谷，馬車終於軲轆軲轆挪出了泥坑，車把式抹了把汗，沖溫安直點頭。
隊伍繼續往前走，日頭漸漸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下午四點，隊伍在半山腰的平地上歇腳，人人都汗流浹背，粗布褂子擰一把能滴出水來。
大家拿出乾糧吃起來，溫安自己也捏起一個窩頭，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大口嚼著。
後勤科的小周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啃著窩頭笑：「溫副局長，跟著您幹活，累是真累，但心裡痛快！」
「哦？咋個痛快法？」溫安挑眉。
「乾的是實事啊！」小周嗓門大，「去年您調糧，咱這周邊村的老鄉都吃上了飯，今年您帶頭抗旱，麥子就能喝上水！這比坐在辦公室里寫報告、畫大餅強多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跟著笑，連連點頭，嘴裡的窩頭都覺得香了幾分。
溫安也笑，可心裡卻沉甸甸的——這才只是開始，往後的路，還難走著呢。
傍晚六點，天邊擦了黑，隊伍終於磨到了長峪村。
早就接到通知的村民們，黑壓壓地圍在村口，伸著脖子望，看見隊伍扛著、推著零件過來，瞬間涌了上來。
大隊長孫江東擠在最前頭，看見溫安肩上還背著個木箱，褲腿上全是泥，眼圈一下就紅了，攥著溫安的手，半天說不出話，只一個勁地念叨：「同志，辛苦你們了，辛苦你們了……」
「孫大隊長，客套話先別說，」溫安放下箱子，擦了擦汗，「找水儀呢？趕緊定位，哪片地最旱，就往哪打！」
陳工趕緊打開木箱，搬出找水儀——黑黢黢的一個鐵盒子，比收音機大一圈，連著兩根長長的鐵桿，看著就金貴。
「村東頭那五十畝麥田！」孫江東指著東邊，聲音都帶著哭腔，「那片地最旱，麥苗都快枯死了，老鄉們看著都心疼啊！」
一行人跟著孫江東往村東頭趕，腳下的土路硬邦邦的，一踩一個淺坑。
到了麥田裡，所有人都靜了——麥苗稀稀拉拉的，葉尖焦黑，捲成了細細的筒，地皮裂得縱橫交錯，最深的縫能塞進手掌。
陳工不敢耽擱，立刻蹲下身，把兩根鐵桿插進土裡，擰開找水儀的開關。
錶盤上的指針滴溜溜轉起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根指針，連大氣都不敢喘。
三分鐘，整整三分鐘，指針終於慢慢停了下來，穩穩指在一個刻度上。
「這兒！」陳工猛地站起來，用石灰在地上畫了個大大的圈，聲音裡帶著激動，「地下十五到二十米，有含水層！水量還不小，夠澆地、夠喝水！」
「好！」溫安一揮手，「立刻組裝鑽機！」
夜幕很快落了下來，村裡的老鄉們抱來了馬燈、煤油燈，打穀場上瞬間亮了起來，一盞盞燈火映著一張張期盼的臉。
技術員們借著燈光，開始組裝鑽機，底座、立柱、轉盤、動力頭……一個個編好號的零件從木箱裡取出來，按順序拼在一起，溫安和職工們也搭上手，遞工具、扶零件、擰鏍絲，個個忙得滿頭大汗。
晚上九點，隨著陳工一聲「成了」，一台嶄新的鑽機穩穩立在打穀場上，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巨獸。
「試試機！」陳工喊了一聲。
柴油發動機「突突突」響了起來，鑽杆慢慢轉動，帶著一股子勁，現場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老鄉們拍著手，笑得合不攏嘴。
孫江東拉著溫安的手，聲音發顫：「同志，這……這今晚就開鑽？」
「開鑽！」溫安語氣堅定，「早一分鐘出水，麥子就多一分活路，老鄉們就多一分盼頭！」
鑽機被穩穩移到石灰圈旁，鑽杆對準位置，陳工喊了一聲「下鑽」，鑽杆便緩緩旋轉著，鑽進了乾裂的土地里，發出沉悶的轟鳴，在寂靜的山坳里傳得老遠。
村民們圍在周圍，里三層外三層，沒人說話，都睜大眼睛盯著那根旋轉的鑽杆，眼神里滿是期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鑽杆一米一米往下鑽，泥土被一點點帶上來，從干硬的黃泥土，慢慢變成了濕潤的黑泥土。
晚上十一點，鑽杆鑽到十米，泥土微微發潮；凌晨一點，十五米，井底傳來輕微的水聲；凌晨三點，鑽杆往下探了半米——
「出水了！」操作鑽機的技術員突然大喊，聲音都破了音。
鑽杆被緩緩提上來，桿身上沾著濕漉漉的泥土，還滴著清亮的水珠。陳工趴到井口，拿手電筒往裡照，瞬間喜笑顏開：「見水了！深度十八米，水量足得很！」
「下套管！裝水泵！快！」溫安大喊。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遞套管的、裝水泵的、接水管的，馬燈的光暈里，人影攢動，忙而不亂。
凌晨四點，井管穩穩下好，潛水泵也安裝到位。陳工深吸一口氣，合上電閘。
「嗡——」
水泵發出一陣輕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著出水管。
一秒，兩秒，三秒——
「嘩！」
清凌凌的井水從出水管里噴涌而出，濺起細碎的水花，在月光下閃著銀光，嘩嘩的水聲，成了這山坳里最好聽的聲音。
「出水啦！出水啦！」
村民們瞬間歡呼起來，吼聲、笑聲、哭聲混在一起，在山谷里久久迴蕩。
七八十歲的李大爺顫巍巍走過來，蹲在出水口旁，雙手捧起一捧井水，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清甜的井水潤進喉嚨，老人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順著皺紋往下淌。
「甜……真甜啊……」大爺抹著眼淚，哽咽著，「活了一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快打出的井，同志們，你們是咱長峪村的救命恩人啊！」
溫安扶起老人，拍了拍他的後背：「大爺，井打出來了，趕緊組織老鄉們澆地，別讓麥子再渴著。」
「哎！哎！」大爺連連點頭，轉身扯開嗓子喊，「大傢伙別愣著了，拿桶！挑水！澆地咯！」
村民們一鬨而散，回家拿桶的、找扁擔的、推獨輪車的，打穀場上瞬間熱鬧起來，井水順著水管流進麥田，乾裂的地皮慢慢喝飽了水，發出滋滋的聲響。
溫安轉過身，對著陳工和老楊吩咐：「陳工，明天你帶一隊人，拿三套找水儀、兩台鑽機去富合村；
老楊，你帶一隊人去台古村，同樣的配置。
剩下的人跟著我留在長峪村，三天內，三個村，必須打出十二口井！一口都不能少！」
「是！保證完成任務！」兩人齊聲應道，聲音鏗鏘。
天剛蒙蒙亮，晨霧裹著山道，兩隊人馬背著零件、扛著工具，又往另外兩個山坳村趕去，身影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卻走得無比堅定。
溫安站在村口，看著噴涌的井水，看著老鄉們挑水澆地的忙碌身影，長長地吐了口氣。
三天，十二口井。
這場抗旱仗，他必須打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