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未來岳父的三杯茶
一九六一年一月六日，星期六。
早上八點，溫安站在衣櫃前，挑了件黑色呢子大衣。
裡面套米白色毛衣，還是上次簽到得的純羊毛的，暖和又精神。
車筐里早放好了禮物。
兩瓶蘇聯伏特加，標籤上印著俄文，酒液澄黃。
一罐武夷山大紅袍，陶罐密封，隔著蓋子都能聞到茶香。
進口化妝品套裝，鐵盒上印著法文，裡頭有口紅、粉餅、眉筆。
禮盒裡兩條羊絨圍巾，一條咖色，一條柔粉色，手感軟得像雲。
溫安推車出門時，母親追出來：「東西帶全了沒？可別失禮。」
「帶全了。」溫安拍拍車筐，「媽，您回屋吧，外頭冷。」
「早點回來。」母親站在門口，眼裡有笑也有緊張。
騎車穿過胡同，街上人還不多。
快到幹部大院時，遠遠就看見樓門口站著個人。
正紅色雙排扣呢大衣，黑褲子，小皮鞋。
李榮蓉在那兒跺腳，鼻尖凍得有點紅。
溫安緊蹬兩下，到她跟前停下：「等多久了？」
「剛到。」李榮蓉眼睛亮晶晶的，「我媽一早就催我下來接你。」
溫安從車筐里禮盒裡，拿出那條柔粉色圍巾：「給你的。」
圍巾展開，在晨光里泛著細膩的光澤。
李榮蓉「呀」了一聲，接過去摸了摸：「這料子……羊絨的？」
「嗯，托朋友從上海帶的。」溫安幫她圍上，「知道你喜歡亮色，這個顏色襯你。」
柔粉色裹著白皙的脖頸，襯得她臉頰更紅了。
李榮蓉低頭笑，手指絞著圍巾穗子：「真好看。」
「人更好看。」溫安低聲說。
李榮蓉臉更紅了，推他一把：「快上去吧，我爸我媽等著呢。」
兩人上樓，在三樓東戶停下。
李榮蓉掏鑰匙開門，屋裡傳來電視聲——新聞聯播的播音腔。
「爸，媽，溫安來了。」
客廳里，李國強正坐在沙發上讀報，聽見聲音抬起頭。
歐陽月從廚房出來，腰間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
「叔叔好，阿姨好。」溫安進門，規矩地打招呼。
李國強放下報紙，打量他一眼：「小溫來了，坐。」
歐陽月擦著手笑：「路上冷吧？快喝口熱水。」
溫安把車筐里的禮物一樣樣拿出來，擺在茶几上。
「叔叔，聽說您好酒，這兩瓶伏特加是朋友從北邊帶回來的。」他先推過酒，「這罐大紅袍，您嘗嘗。」
李國強眼睛亮了，拿起酒瓶仔細看：「蘇聯原裝……這可稀罕。」
他又打開茶罐聞了聞，點頭：「香，正岩的味兒。」
溫安又拿出化妝品和圍巾：「阿姨，這套化妝品是法國貨，我不懂，朋友推薦的。這條圍巾是羊絨的，現在戴著暖和。」
歐陽月接過圍巾一摸，驚喜道：「這手感……比友誼商店賣的還好！」
她圍上試了試，咖色襯得她氣質溫婉。
「還有這化妝品……」她打開鐵盒，裡頭瓶瓶罐罐排得整齊，「這得不少錢吧？」
「朋友給的內部價，沒花多少。」溫安笑道，「阿姨喜歡就好。」
李榮蓉在旁邊小聲說：「媽，您圍這個真好看。」
「就你會說話。」歐陽月笑著戳女兒額頭，又對溫安道，「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
「應該的。」溫安誠懇道，「之前一直忙工作，今天特意來拜訪，感謝叔叔阿姨對我和榮蓉的支持。」
李國強擺擺手：「坐下說。榮蓉，泡茶。」
四人坐下，李榮蓉去拿茶葉罐。
李國強點了支煙，看著溫安：「任命文件下來了吧？」
「下來了，一月十二號報到。」溫安坐得端正。
「商業局副局長，分管物資調配。」李國強吐了口煙，「這擔子不輕。全市幾百萬人的吃飯穿衣，都壓在你肩膀上。」
「我知道。」溫安點頭，「所以今天來，也想聽聽叔叔的意見。」
李國強笑了：「我的意見？我先聽聽你的。到了新崗位，打算怎麼幹？」
溫安略一沉吟，開口道：「我琢磨了三點。第一，拓展貨源。以前在供銷社，搞以物易物，是用京市的工業品換外地的農產品。
現在到了商業局，可以把這個模式擴大——打通省際調撥渠道，建立全國採購網絡。」
李國強點頭：「思路對。但操作起來，阻力不小。各省都缺物資，憑什麼跟你換？」
「所以得找准需求。」溫安道，「比如東北林區，木材多但缺輕工業品。咱們京市的紡織廠、食品廠，正好能提供布料、糖果。一交換，兩邊都得益。」
歐陽月插話：「這不就跟以前走西口似的？以貨易貨。」
「阿姨說得對，就是這個理兒。」溫安笑道，「計劃經濟下，物資調配不能死板。得靈活，得互通有無。」
李國強彈了彈菸灰：「第二點呢？」
「第二，穩定物價。」溫安繼續道，「現在黑市價格飛漲，一斤白面敢賣一塊五。
根本原因是正規渠道供應不足。如果商業局能大量調運必需品，平價投放，黑市自然就沒市場了。」
「平價？」李國強挑眉，「成本壓得下來嗎？」
「壓得下。」溫安算給他聽，「從產地直接調撥，省去中間環節。比如津市的海產，咱們用京市的工業券去換，一斤帶魚成本不到四毛。投放市場賣五毛，老百姓買得起，咱們還有賺頭。」
李榮蓉端茶過來，聽見這話，眼睛彎彎的。
她爸就喜歡會算帳的。
李國強喝了口茶：「第三點？」
「第三，保障民生。」溫安語氣鄭重，「商業局的根在老百姓。糧、油、布、煤，這些基本物資，必須保證供應。
我打算建立預警機制——提前三個月預判哪裡可能斷供，提前調配。不能讓老百姓排長隊還買不到東西。」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電視裡播音員的聲音：「全國農業生產形勢持續向好……」
李國強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看著溫安：「這三點，都說到點子上了。」
他頓了頓：「但這些事，做起來比說難十倍。商業局老同志多，人際關係複雜。你二十歲的副局長，肯定有人不服。」
「我知道。」溫安平靜道，「不服，就用成績說話。一個月內，我先解決全市雞蛋供應問題。現在副食店雞蛋斷貨半個月了，老百姓意見大。」
歐陽月驚訝：「你有辦法？」
「有。」溫安點頭，「京郊幾個縣有養雞場，但飼料不足，產蛋率低。我查過了，東北豆粕便宜，可以用咱們的工業券去換。飼料跟上，雞蛋產量一個月就能翻番。」
李國強眼睛亮了：「這路子你想的？」
「結合實際情況想的。」溫安實話實說，「以前在供銷社跑採購，跟這些養雞場都有聯繫。他們缺什麼，我清楚。」
李國強忽然笑了，轉頭對歐陽月說：「看見沒？這小子不是書呆子，是實幹派。」
歐陽月也笑：「我早看出來了。榮蓉跟他處對象，我一百個放心。」
李榮蓉在旁邊，臉又紅了。
李國強又點了支煙，語氣緩和下來：「小溫啊，你年輕，有衝勁，這是好事。但到了新崗位，記住三點。」
「您說。」
「第一，多聽少說。」李國強伸出食指，「老同志經驗豐富，多請教不丟人。第二，團結同志。副局長不是光杆司令，得有人幫你辦事。第三……」
他頓了頓：「堅持原則。物資調配涉及利益，肯定有人找你走關係、批條子。該拒絕的堅決拒絕，別怕得罪人。」
溫安一一記下：「謝謝叔叔指點。」
「指點談不上，就是些經驗。」李國強擺擺手，「對了，你母親身體還好？」
「挺好的，就是操心我婚事。」溫安笑道，「老催我早點定下來。」
歐陽月接話：「是該定了。小溫，你看什麼時候方便，讓兩家人見個面？把婚期定下來，你們也好安心工作。」
李榮蓉手一抖，茶杯差點沒端穩。
溫安穩住心神：「阿姨，我這邊隨時可以。看叔叔阿姨的時間。」
李國強想了想：「下周二晚上怎麼樣？我讓秘書訂個包間，就咱們兩家人，吃頓便飯。」
「好。」溫安應下，「我回去跟我媽說。」
正事談完，氣氛輕鬆了。
歐陽月起身：「你們聊，我去做飯。小溫今天留下吃午飯，阿姨包了餃子。」
「麻煩阿姨了。」
「不麻煩。」歐陽月笑道，「榮蓉，來幫忙。」
母女倆進了廚房。
客廳里剩下兩個男人。
李國強又給溫安倒了杯茶：「這大紅袍不錯，你嘗嘗。」
溫安喝了一口，茶湯橙黃，香氣濃郁。
「好茶。」
「茶好，也得會品。」李國強靠在沙發上，「小溫，你跟榮蓉處對象，我沒意見。這丫頭打小就有主意，她喜歡你，是真心喜歡。」
溫安放下茶杯：「叔叔，我會對榮蓉好。」
「我看得出來。」李國強笑了笑，「你第一次來我家，帶的東西都是用心挑的。榮蓉她媽那條圍巾，她念叨好幾個月了，友誼商店一直沒貨。你這孩子，有心。」
溫安心想，這其實是系統的功勞，但這話自然不能說，只能順著話頭道：「應該的，您和阿姨就跟我親爸媽一樣。」
「你家裡的情況，榮蓉跟我們提過。」李國強嘆了口氣，「父親因公殉職，母親帶著你和三個弟弟，不容易啊。你現在有出息了，沒忘了本，這很好。」
他頓了頓，又道，「以後結了婚，榮蓉是我們唯一的孩子，辛苦你們兩邊都要照顧到。
我們老兩口手上有點積蓄，不會給你們添負擔。榮蓉她媽性子軟，好相處，你母親那邊，有空就多回去看看。」
「一定。」溫安點頭。
李國強忽然想起什麼，眼神柔和了些：「說起來，我和榮蓉她媽，當年也是不容易。」
他望向廚房的方向，語氣裡帶著點懷念，「她當年是富家小姐，我就是個窮小子，在部隊裡當排長。她家裡堅決反對我們在一起，說門不當戶不對。
可她性子烈，硬是跟家裡鬧掰了，義無反顧地嫁給了我。
後來她家裡舉家遷去了國外，走得匆忙，連聯繫方式都沒來得及留，從此就斷了音訊。」
溫安愣住了，沒想到歐陽月還有這樣的身世。
「她生榮蓉的時候，大出血，差點就沒了。」
李國強的聲音低了些，「那時候醫療條件差，醫院都下了病危通知，我抱著她哭，說要是她走了，我就帶著榮蓉一起走。還好老天保佑，最後搶救回來了。
從那以後，我就下定決心，這輩子就只要榮蓉這一個孩子，好好照顧她們母女，不讓她們再受一點委屈。」
溫安心裡一陣觸動，難怪李國強對榮蓉這麼寶貝，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也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守護好這個家，不能讓「海外關係」這個隱患，在未來成為傷害他們的刀子。
廚房裡傳來剁餡的聲音，還有母女倆的說話聲。
隱約聽見歐陽月說「這孩子真懂事」，李榮蓉小聲回「媽您別老誇他」。
李國強聽著，眼裡有笑。
「小溫，商業局那邊，我給你透個底。」他忽然壓低聲音，「現任局長老周，還有兩年退休。幾個副局長里，孫建國年紀最大，但能力一般。王振華業務熟，但人太圓滑。你去了，好好干，有機會。」
這話，幾乎是明示了。
溫安深吸一口氣：「叔叔，我明白。」
「明白就好。」李國強拍拍他肩膀，「二十歲的副局長，是壓力，也是機遇。好好把握。」
中午吃飯時，桌上三菜一湯，北京烤鴨，滑溜裡脊，香菇油菜，汆丸子湯，還有四盤餃子。
豬肉白菜餡，皮薄餡大。
歐陽月給溫安盛了一碗湯：「多吃點，以後常來。」
「謝謝阿姨。」
李榮蓉也給他夾了一個餃子，小聲說：「這個是我包的，沒破。」
溫安咬了一口，鮮香多汁。
「好吃。」
李國強開了瓶西鳳酒，給溫安倒了一小盅：「來，陪你叔叔喝一杯。」
兩人碰杯。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吃完飯，溫安要幫忙收拾，被歐陽月攔住了：「我收拾就行。你們去屋裡說說話。」
李榮蓉臉一紅：「媽！」
「去吧去吧。」歐陽月笑著推她。
溫安和李榮蓉進了她房間。
房間不大，但整潔。
書架上擺滿了書，大部分是文學類的。
床上鋪著碎花床單，窗台上擺著盆綠蘿。
「坐。」李榮蓉指著書桌前的椅子。
溫安坐下，看見桌上攤著本《紅樓夢》，書頁里夾著張書籤。
「你爸今天挺高興的。」溫安說。
「嗯。」李榮蓉坐在床邊，「他很少這麼誇人。說你踏實，有想法。」
她頓了頓，看著溫安：「你剛才說的那些……真的能做到嗎？」
「能。」溫安肯定道，「一個月內，讓全市老百姓吃上平價雞蛋。」
李榮蓉笑了：「我就信你。」
兩人聊了會兒，溫安看時間不早了，起身告辭。
李國強和歐陽月送到門口。
「下周二晚上六點，東來順，別忘了。」李建國囑咐。
「忘不了。」溫安推車，「叔叔阿姨回屋吧，外頭冷。」
李榮蓉送他下樓。
到了樓門口，溫安停下：「回去吧，看你鼻子都凍紅了。」
李榮蓉扯了扯脖子上的圍巾：「這個……我真的特別喜歡。」
「喜歡就好。」溫安笑笑，「等結婚了，給你買更好的。」
李榮蓉臉又紅了，推他一把：「快走吧。」
溫安騎車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
李榮蓉還站在樓門口，紅色大衣在灰撲撲的樓群里，格外顯眼。
他揮揮手，她也揮揮手。
騎車回家的路上，溫安心情很好。
未來岳父的認可，比想像中順利。
那三杯茶，喝出了交心的味道。
到家時，母親正在屋裡坐著等他。
「回來了？」她站起來，「怎麼樣？」
「挺好。」溫安脫了大衣，「李叔叔定了下周二晚上，兩家人吃飯，定婚期。」
母親手一顫：「這麼快？」
「李叔叔說，定了婚期，我好安心工作。」溫安坐下，「媽，彩禮我想好了，三轉一響，再加八百塊錢。」
母親算了算：「三轉一響……自行車、手錶、縫紉機、收音機，這得小一千了。再加八百……」
「錢我有。」溫安轉身回到房間，實際是從空間取錢，出來時拿出一沓錢，放在桌上，「這是兩千，您收著。榮蓉是幹部家庭長大，不能委屈她，您也別擔心我，我手裡有錢，你媽也該買什麼買什麼，別省。」
要不是他剛工作一年半，拿出太多錢太扎眼，他還想給更多。
母親看著那沓大黑十，愣了半天。
「安子，你哪來這麼多錢？」
「廣交會掙的，還有平時攢的。」溫安沒說黑市的事，「您放心，來路都正。」
母親這才收下，嘆了口氣：「咱們家全靠你撐起來了……」
溫安握住母親的手，「媽，別這麼想，也多虧了您操持。以後咱們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晚上，溫安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談話。
拓展貨源，穩定物價，保障民生。
這十二個字，得落到實處。
雞蛋供應是第一步。
早上八點，溫安站在衣櫃前，挑了件黑色呢子大衣。
裡面套米白色毛衣，還是上次簽到得的純羊毛的，暖和又精神。
車筐里早放好了禮物。
兩瓶蘇聯伏特加，標籤上印著俄文，酒液澄黃。
一罐武夷山大紅袍，陶罐密封，隔著蓋子都能聞到茶香。
進口化妝品套裝，鐵盒上印著法文，裡頭有口紅、粉餅、眉筆。
禮盒裡兩條羊絨圍巾，一條咖色，一條柔粉色，手感軟得像雲。
溫安推車出門時，母親追出來：「東西帶全了沒？可別失禮。」
「帶全了。」溫安拍拍車筐，「媽，您回屋吧，外頭冷。」
「早點回來。」母親站在門口，眼裡有笑也有緊張。
騎車穿過胡同，街上人還不多。
快到幹部大院時，遠遠就看見樓門口站著個人。
正紅色雙排扣呢大衣，黑褲子，小皮鞋。
李榮蓉在那兒跺腳，鼻尖凍得有點紅。
溫安緊蹬兩下，到她跟前停下：「等多久了？」
「剛到。」李榮蓉眼睛亮晶晶的，「我媽一早就催我下來接你。」
溫安從車筐里禮盒裡，拿出那條柔粉色圍巾：「給你的。」
圍巾展開，在晨光里泛著細膩的光澤。
李榮蓉「呀」了一聲，接過去摸了摸：「這料子……羊絨的？」
「嗯，托朋友從上海帶的。」溫安幫她圍上，「知道你喜歡亮色，這個顏色襯你。」
柔粉色裹著白皙的脖頸，襯得她臉頰更紅了。
李榮蓉低頭笑，手指絞著圍巾穗子：「真好看。」
「人更好看。」溫安低聲說。
李榮蓉臉更紅了，推他一把：「快上去吧，我爸我媽等著呢。」
兩人上樓，在三樓東戶停下。
李榮蓉掏鑰匙開門，屋裡傳來電視聲——新聞聯播的播音腔。
「爸，媽，溫安來了。」
客廳里，李國強正坐在沙發上讀報，聽見聲音抬起頭。
歐陽月從廚房出來，腰間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
「叔叔好，阿姨好。」溫安進門，規矩地打招呼。
李國強放下報紙，打量他一眼：「小溫來了，坐。」
歐陽月擦著手笑：「路上冷吧？快喝口熱水。」
溫安把車筐里的禮物一樣樣拿出來，擺在茶几上。
「叔叔，聽說您好酒，這兩瓶伏特加是朋友從北邊帶回來的。」他先推過酒，「這罐大紅袍，您嘗嘗。」
李國強眼睛亮了，拿起酒瓶仔細看：「蘇聯原裝……這可稀罕。」
他又打開茶罐聞了聞，點頭：「香，正岩的味兒。」
溫安又拿出化妝品和圍巾：「阿姨，這套化妝品是法國貨，我不懂，朋友推薦的。這條圍巾是羊絨的，現在戴著暖和。」
歐陽月接過圍巾一摸，驚喜道：「這手感……比友誼商店賣的還好！」
她圍上試了試，咖色襯得她氣質溫婉。
「還有這化妝品……」她打開鐵盒，裡頭瓶瓶罐罐排得整齊，「這得不少錢吧？」
「朋友給的內部價，沒花多少。」溫安笑道，「阿姨喜歡就好。」
李榮蓉在旁邊小聲說：「媽，您圍這個真好看。」
「就你會說話。」歐陽月笑著戳女兒額頭，又對溫安道，「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
「應該的。」溫安誠懇道，「之前一直忙工作，今天特意來拜訪，感謝叔叔阿姨對我和榮蓉的支持。」
李國強擺擺手：「坐下說。榮蓉，泡茶。」
四人坐下，李榮蓉去拿茶葉罐。
李國強點了支煙，看著溫安：「任命文件下來了吧？」
「下來了，一月十二號報到。」溫安坐得端正。
「商業局副局長，分管物資調配。」李國強吐了口煙，「這擔子不輕。全市幾百萬人的吃飯穿衣，都壓在你肩膀上。」
「我知道。」溫安點頭，「所以今天來，也想聽聽叔叔的意見。」
李國強笑了：「我的意見？我先聽聽你的。到了新崗位，打算怎麼幹？」
溫安略一沉吟，開口道：「我琢磨了三點。第一，拓展貨源。以前在供銷社，搞以物易物，是用京市的工業品換外地的農產品。
現在到了商業局，可以把這個模式擴大——打通省際調撥渠道，建立全國採購網絡。」
李國強點頭：「思路對。但操作起來，阻力不小。各省都缺物資，憑什麼跟你換？」
「所以得找准需求。」溫安道，「比如東北林區，木材多但缺輕工業品。咱們京市的紡織廠、食品廠，正好能提供布料、糖果。一交換，兩邊都得益。」
歐陽月插話：「這不就跟以前走西口似的？以貨易貨。」
「阿姨說得對，就是這個理兒。」溫安笑道，「計劃經濟下，物資調配不能死板。得靈活，得互通有無。」
李國強彈了彈菸灰：「第二點呢？」
「第二，穩定物價。」溫安繼續道，「現在黑市價格飛漲，一斤白面敢賣一塊五。
根本原因是正規渠道供應不足。如果商業局能大量調運必需品，平價投放，黑市自然就沒市場了。」
「平價？」李國強挑眉，「成本壓得下來嗎？」
「壓得下。」溫安算給他聽，「從產地直接調撥，省去中間環節。比如津市的海產，咱們用京市的工業券去換，一斤帶魚成本不到四毛。投放市場賣五毛，老百姓買得起，咱們還有賺頭。」
李榮蓉端茶過來，聽見這話，眼睛彎彎的。
她爸就喜歡會算帳的。
李國強喝了口茶：「第三點？」
「第三，保障民生。」溫安語氣鄭重，「商業局的根在老百姓。糧、油、布、煤，這些基本物資，必須保證供應。
我打算建立預警機制——提前三個月預判哪裡可能斷供，提前調配。不能讓老百姓排長隊還買不到東西。」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電視裡播音員的聲音：「全國農業生產形勢持續向好……」
李國強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看著溫安：「這三點，都說到點子上了。」
他頓了頓：「但這些事，做起來比說難十倍。商業局老同志多，人際關係複雜。你二十歲的副局長，肯定有人不服。」
「我知道。」溫安平靜道，「不服，就用成績說話。一個月內，我先解決全市雞蛋供應問題。現在副食店雞蛋斷貨半個月了，老百姓意見大。」
歐陽月驚訝：「你有辦法？」
「有。」溫安點頭，「京郊幾個縣有養雞場，但飼料不足，產蛋率低。我查過了，東北豆粕便宜，可以用咱們的工業券去換。飼料跟上，雞蛋產量一個月就能翻番。」
李國強眼睛亮了：「這路子你想的？」
「結合實際情況想的。」溫安實話實說，「以前在供銷社跑採購，跟這些養雞場都有聯繫。他們缺什麼，我清楚。」
李國強忽然笑了，轉頭對歐陽月說：「看見沒？這小子不是書呆子，是實幹派。」
歐陽月也笑：「我早看出來了。榮蓉跟他處對象，我一百個放心。」
李榮蓉在旁邊，臉又紅了。
李國強又點了支煙，語氣緩和下來：「小溫啊，你年輕，有衝勁，這是好事。但到了新崗位，記住三點。」
「您說。」
「第一，多聽少說。」李國強伸出食指，「老同志經驗豐富，多請教不丟人。第二，團結同志。副局長不是光杆司令，得有人幫你辦事。第三……」
他頓了頓：「堅持原則。物資調配涉及利益，肯定有人找你走關係、批條子。該拒絕的堅決拒絕，別怕得罪人。」
溫安一一記下：「謝謝叔叔指點。」
「指點談不上，就是些經驗。」李國強擺擺手，「對了，你母親身體還好？」
「挺好的，就是操心我婚事。」溫安笑道，「老催我早點定下來。」
歐陽月接話：「是該定了。小溫，你看什麼時候方便，讓兩家人見個面？把婚期定下來，你們也好安心工作。」
李榮蓉手一抖，茶杯差點沒端穩。
溫安穩住心神：「阿姨，我這邊隨時可以。看叔叔阿姨的時間。」
李國強想了想：「下周二晚上怎麼樣？我讓秘書訂個包間，就咱們兩家人，吃頓便飯。」
「好。」溫安應下，「我回去跟我媽說。」
正事談完，氣氛輕鬆了。
歐陽月起身：「你們聊，我去做飯。小溫今天留下吃午飯，阿姨包了餃子。」
「麻煩阿姨了。」
「不麻煩。」歐陽月笑道，「榮蓉，來幫忙。」
母女倆進了廚房。
客廳里剩下兩個男人。
李國強又給溫安倒了杯茶：「這大紅袍不錯，你嘗嘗。」
溫安喝了一口，茶湯橙黃，香氣濃郁。
「好茶。」
「茶好，也得會品。」李國強靠在沙發上，「小溫，你跟榮蓉處對象，我沒意見。這丫頭打小就有主意，她喜歡你，是真心喜歡。」
溫安放下茶杯：「叔叔，我會對榮蓉好。」
「我看得出來。」李國強笑了笑，「你第一次來我家，帶的東西都是用心挑的。榮蓉她媽那條圍巾，她念叨好幾個月了，友誼商店一直沒貨。你這孩子，有心。」
溫安心想，這其實是系統的功勞，但這話自然不能說，只能順著話頭道：「應該的，您和阿姨就跟我親爸媽一樣。」
「你家裡的情況，榮蓉跟我們提過。」李國強嘆了口氣，「父親因公殉職，母親帶著你和三個弟弟，不容易啊。你現在有出息了，沒忘了本，這很好。」
他頓了頓，又道，「以後結了婚，榮蓉是我們唯一的孩子，辛苦你們兩邊都要照顧到。
我們老兩口手上有點積蓄，不會給你們添負擔。榮蓉她媽性子軟，好相處，你母親那邊，有空就多回去看看。」
「一定。」溫安點頭。
李國強忽然想起什麼，眼神柔和了些：「說起來，我和榮蓉她媽，當年也是不容易。」
他望向廚房的方向，語氣裡帶著點懷念，「她當年是富家小姐，我就是個窮小子，在部隊裡當排長。她家裡堅決反對我們在一起，說門不當戶不對。
可她性子烈，硬是跟家裡鬧掰了，義無反顧地嫁給了我。
後來她家裡舉家遷去了國外，走得匆忙，連聯繫方式都沒來得及留，從此就斷了音訊。」
溫安愣住了，沒想到歐陽月還有這樣的身世。
「她生榮蓉的時候，大出血，差點就沒了。」
李國強的聲音低了些，「那時候醫療條件差，醫院都下了病危通知，我抱著她哭，說要是她走了，我就帶著榮蓉一起走。還好老天保佑，最後搶救回來了。
從那以後，我就下定決心，這輩子就只要榮蓉這一個孩子，好好照顧她們母女，不讓她們再受一點委屈。」
溫安心裡一陣觸動，難怪李國強對榮蓉這麼寶貝，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也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守護好這個家，不能讓「海外關係」這個隱患，在未來成為傷害他們的刀子。
廚房裡傳來剁餡的聲音，還有母女倆的說話聲。
隱約聽見歐陽月說「這孩子真懂事」，李榮蓉小聲回「媽您別老誇他」。
李國強聽著，眼裡有笑。
「小溫，商業局那邊，我給你透個底。」他忽然壓低聲音，「現任局長老周，還有兩年退休。幾個副局長里，孫建國年紀最大，但能力一般。王振華業務熟，但人太圓滑。你去了，好好干，有機會。」
這話，幾乎是明示了。
溫安深吸一口氣：「叔叔，我明白。」
「明白就好。」李國強拍拍他肩膀，「二十歲的副局長，是壓力，也是機遇。好好把握。」
中午吃飯時，桌上三菜一湯，北京烤鴨，滑溜裡脊，香菇油菜，汆丸子湯，還有四盤餃子。
豬肉白菜餡，皮薄餡大。
歐陽月給溫安盛了一碗湯：「多吃點，以後常來。」
「謝謝阿姨。」
李榮蓉也給他夾了一個餃子，小聲說：「這個是我包的，沒破。」
溫安咬了一口，鮮香多汁。
「好吃。」
李國強開了瓶西鳳酒，給溫安倒了一小盅：「來，陪你叔叔喝一杯。」
兩人碰杯。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吃完飯，溫安要幫忙收拾，被歐陽月攔住了：「我收拾就行。你們去屋裡說說話。」
李榮蓉臉一紅：「媽！」
「去吧去吧。」歐陽月笑著推她。
溫安和李榮蓉進了她房間。
房間不大，但整潔。
書架上擺滿了書，大部分是文學類的。
床上鋪著碎花床單，窗台上擺著盆綠蘿。
「坐。」李榮蓉指著書桌前的椅子。
溫安坐下，看見桌上攤著本《紅樓夢》，書頁里夾著張書籤。
「你爸今天挺高興的。」溫安說。
「嗯。」李榮蓉坐在床邊，「他很少這麼誇人。說你踏實，有想法。」
她頓了頓，看著溫安：「你剛才說的那些……真的能做到嗎？」
「能。」溫安肯定道，「一個月內，讓全市老百姓吃上平價雞蛋。」
李榮蓉笑了：「我就信你。」
兩人聊了會兒，溫安看時間不早了，起身告辭。
李國強和歐陽月送到門口。
「下周二晚上六點，東來順，別忘了。」李建國囑咐。
「忘不了。」溫安推車，「叔叔阿姨回屋吧，外頭冷。」
李榮蓉送他下樓。
到了樓門口，溫安停下：「回去吧，看你鼻子都凍紅了。」
李榮蓉扯了扯脖子上的圍巾：「這個……我真的特別喜歡。」
「喜歡就好。」溫安笑笑，「等結婚了，給你買更好的。」
李榮蓉臉又紅了，推他一把：「快走吧。」
溫安騎車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
李榮蓉還站在樓門口，紅色大衣在灰撲撲的樓群里，格外顯眼。
他揮揮手，她也揮揮手。
騎車回家的路上，溫安心情很好。
未來岳父的認可，比想像中順利。
那三杯茶，喝出了交心的味道。
到家時，母親正在屋裡坐著等他。
「回來了？」她站起來，「怎麼樣？」
「挺好。」溫安脫了大衣，「李叔叔定了下周二晚上，兩家人吃飯，定婚期。」
母親手一顫：「這麼快？」
「李叔叔說，定了婚期，我好安心工作。」溫安坐下，「媽，彩禮我想好了，三轉一響，再加八百塊錢。」
母親算了算：「三轉一響……自行車、手錶、縫紉機、收音機，這得小一千了。再加八百……」
「錢我有。」溫安轉身回到房間，實際是從空間取錢，出來時拿出一沓錢，放在桌上，「這是兩千，您收著。榮蓉是幹部家庭長大，不能委屈她，您也別擔心我，我手裡有錢，你媽也該買什麼買什麼，別省。」
要不是他剛工作一年半，拿出太多錢太扎眼，他還想給更多。
母親看著那沓大黑十，愣了半天。
「安子，你哪來這麼多錢？」
「廣交會掙的，還有平時攢的。」溫安沒說黑市的事，「您放心，來路都正。」
母親這才收下，嘆了口氣：「咱們家全靠你撐起來了……」
溫安握住母親的手，「媽，別這麼想，也多虧了您操持。以後咱們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晚上，溫安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談話。
拓展貨源，穩定物價，保障民生。
這十二個字，得落到實處。
雞蛋供應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