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替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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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尚的名字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驚濤駭浪。

  「這太荒唐了!」

  姬發第一個衝出來,「呂尚是我的僕人,怎會是術士?羅宣大師,此事需要證據!」

  史元也踉蹌著擠到前面,聲音因激動而發顫:「羅宣!你我相識一場,你豈能信口雌黃?!」

  羅宣灰藍色的眼睛掠過眾人,最後定格在臉色煞白的呂尚身上:「諸位要『實在』的證據,好。」

  他轉向姬昌:「西伯侯,請准我搜查呂尚和史元的住處。」

  姬昌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兩名戍衛上前架住呂尚。

  姬發想阻攔,卻被父親的眼神制止。

  ***

  呂尚坐在角落,腦中只有房梁暗格里那些油布包裹的東西。

  此刻,史元的小院裡正經歷一場風暴。

  羅宣帶來的人不像搜查,更像拆家。

  凳子劈開看是否空心,牆壁挨個敲擊,瓶罐打翻,藥草被靴子碾碎。

  史元站在狼藉中,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太過分了!」姬發終於忍不住,「史元先生是西岐的老醫師,豈能如此對待!」

  「術士最擅偽裝。」羅宣頭也不回,「仁慈會蒙蔽您的眼睛。」

  一個時辰過去,小院幾乎被拆平。

  就在姬發以為將一無所獲時,一名黑衣隨從從呂尚的偏房走出,捧著一個粗陶藥瓶。

  羅宣拔開木塞,倒出一枚寶藍色手鐲。

  手鐲泛著極淡的微光,內里有細微脈絡,隱隱散發靈能波動。

  「靈髓。」羅宣語氣冰冷,「術士的玩意。」

  史元的瞳孔驟縮。姬發也愣住了,最後一絲懷疑終於瓦解。

  「證據確鑿。」羅宣轉身,「我這就——」

  「等等。」

  史元沙啞的聲音響起。

  他站在廢墟中,臉上是下定決心的平靜。

  「那手鐲……是我的。」他看向羅宣,又看向姬發,最後望向侯府主殿。

  「這是我三十年前離開清淨之塔時帶的紀念品。呂尚對此一無所知。」

  死寂。

  羅宣盯著他看了很久,緩緩點頭:「好。」

  ***

  呂尚被放出地牢時,腿腳還是麻的。

  姬發的表情複雜:「沒事了。史元先生……承認手鐲是他的。」

  「史元先生呢?」呂尚抓住姬發的胳膊。

  姬發避開他的目光:「暫時收押,需進一步審問。」

  呂尚甩開他,瘋跑回小院。

  院門內,如同戰場。

  他踩過狼藉,走進自己被翻得底朝天的偏房,心如刀絞。

  史元先生……為了救他,承擔了所有。

  ***

  當夜宴會,氣氛壓抑。

  姬昌幾乎沒動筷,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疲憊:「史元跟了我三十年,救過無數人,救過我的命,也救過發兒的命。他的仁心,西岐有目共睹。」

  他看向羅宣,眼中帶著懇求,「那手鐲,或許……是誤會?」

  羅宣晃著酒杯,目光平靜:「西伯侯,事實就是事實。史元是術士,你我都清楚。」

  「什麼?!」姬發猛地站起,「史元先生怎會是術士?!」

  姬昌閉上眼,仿佛蒼老了十歲,揮揮手讓姬發坐下,聲音低微:「三十年前術士叛亂……為首幾人中,有一精通藥理的,最後倒戈相助,提供了關鍵情報。」

  他睜開眼,疲憊深重,「那人就是史元。我以為他早已放棄靈能……那手鐲,或許真是紀念。」

  「紀念?」羅宣放下酒杯,「靈髓手鐲在他住處,城中異象頻發,他是西岐少數有能力製造這些的『前術士』。巧合太多了。」

  他頓了頓,看向姬昌:「按律,脫離監管的術士擅用靈能、引發騷亂者,當處極刑。西伯侯,律法無情。」

  姬昌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史元年事已高,常規審訊難有成效。」羅宣繼續道,「為求真相,為安民心,我請求……用刑。」

  「用刑?!」姬發再次起身,「史元先生年過六旬,如何經得起?!父親!」

  姬昌看著激動的兒子,又看羅宣平靜堅定的目光。許久,他頹然靠回椅背,揮了揮手。

  「准。」

  姬發僵在原地。羅宣已起身離席。

  ***

  接下來幾天,地牢深處不時傳來壓抑聲響。

  呂尚每天偷溜到地牢附近,心如刀絞。

  他聽說羅宣不讓史元睡覺,合眼就提審。

  呂尚站在陰影里,指甲掐進掌心出血。

  他想衝進去,想撕碎羅宣。

  但他不能。史元換來的「清白」,不能浪費。

  深夜,他潛入地窟,跪在玄鳳面前哭訴:「鳳凰!我該怎麼辦?史元先生快被折磨死了!都是我的錯!」

  鎖鏈摩擦聲傳來,玄鳳低沉的聲音響起:「你的痛苦我感受到了。但史元的命運已糾纏於此。他做出了選擇。」

  「我能救他!我去自首!」

  「愚蠢。」玄鳳聲音嚴厲,「你若暴露,天命將徹底斷絕。而且史元的犧牲,將毫無意義。」

  「那我該怎麼辦?!」

  玄鳳沉默許久,鎖鏈沉重摩擦,如一聲嘆息。

  「呂尚,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但我……無能為力。人心詭譎,謀劃深遠,有時連我也無法看透。」

  呂尚癱坐在地,最後一絲希望熄滅。

  ***

  地牢審訊室,油燈昏黃。

  史元被鎖在石椅上,形容枯槁,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只有眼睛還保持最後清明。

  羅宣坐在對面,慢條斯理擦拭一副精鋼鐐銬,偶爾敲擊石桌,發出清脆駭人的響聲。

  「史元,你保護了姬昌的兒子,醫好了他的義女,自詡仁心仁術。」羅宣聲音平緩,「可你忘了,你首先是個術士。西岐永遠不會善待一位術士的。」

  史元閉眼不理。

  「那位妲己殿下的噩夢,是你治好的,對嗎?」羅宣忽然問。

  史元眼皮一顫。

  「她來時夜夜驚悸,是你用了三個月讓她安眠。」羅宣傾身,「用了什麼方法?尋常草藥?還是……摻雜靈能的『特別』療法?」

  史元睜眼嘶聲道:「只是安神方子!與靈能無關!」

  「哦?」羅宣直身,眼中閃過洞察的光,「可我詢問妲己殿下時,她無意提到至今仍服藥。若噩夢已根治,何須持續服藥?」

  史元呼吸急促。

  羅宣笑了,冰冷滿意:「看來妲己殿下的『問題』比你承認的複雜。或許她體質『特別』?而你,恰好知道如何應對?」

  「你胡說什麼!」史元掙扎,鐵鏈嘩啦,「妲己殿下只是體弱!與靈能無關!」

  「是嗎?」羅宣靠回椅背,「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談。或請妲己殿下親自來聊聊?」

  史元臉色徹底變了。

  ***

  妲己被帶來時臉色慘白。

  羅宣態度「溫和」,只簡單問她是否還做噩夢、是否還在服藥。妲己小心回答。

  「噩夢已經好了,多謝大師關心。」她低著頭。

  羅宣點頭示意她離開。

  妲己如蒙大赦,轉身快步走向門口。手即將觸到門閂時——

  「妲己姑娘,」羅宣聲音從後傳來,「您最近……睡得還好嗎?」

  妲己心猛跳,下意識脫口:「還會服用些安神的藥,謝謝您的關心。」

  問的太急,她都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承認「還在服藥」,與之前「噩夢已好」矛盾。

  羅宣沒追問,只淡淡道:「慢走。」

  門關上。妲己靠牆,雙腿發軟。

  審訊室內,羅宣看向面如死灰的史元:「看來妲己殿下的『小問題』需持續『關注』。」

  他起身走到史元面前俯視:「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認罪,承認所有異象是你所為,與呂尚、妲己無關。他們便可平安。」


  史元死死盯著他,眼中血絲密布。

  「若你堅持不認……」羅宣聲音冷下,「我會將調查重點轉向呂尚,重新搜查他的過去,仔細調查妲己的『特別之處』。你覺得,他們經得起我的調查嗎?」

  「你……」史元牙齒咬響,「你沒有證據!」

  「我需要證據嗎?」羅宣反問,嘴角勾起殘酷弧度,「我只需『懷疑』。我的『懷疑』,對西伯侯足夠將任何嫌犯投入大牢慢慢『審問』。史元,你賭得起嗎?用那兩個孩子的命?」

  史元渾身力氣被抽乾。他癱在石椅上。

  他了解羅宣。這人說得出做得到。

  史元閉眼。許久,他緩緩睜眼,看向羅宣,眼中光芒熄滅,只剩疲憊空洞。

  「讓我……見呂尚一面。」

  ***

  呂尚被允許進審訊室時,幾乎認不出鎖在石椅上的人。

  史元抬頭,乾裂嘴唇動了動,想笑,卻只扯出難看弧度。

  「阿尚……」聲音嘶啞。

  呂尚撲過去,被戍衛攔住。

  「先生……您為什麼……」

  史元搖頭,用盡力氣一字一句:「聽我說……什麼也別說,什麼也別做。好好活著。」

  他深深看了呂尚最後一眼,眼神慈愛、不舍、囑託,還有近乎訣別的悲傷。

  然後轉開目光,看向陰影里的羅宣,用清晰平穩、卻耗盡生命力的聲音說:

  「帶我去見西伯侯。」

  ***

  大殿上,史元跪在中央,背脊挺直。

  滿朝死寂。

  「我是個術士,陛下。」

  史元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每個角落。

  「三十年前是,現在……也是。」

  姬昌坐王座上,身體前傾,手指抓扶手泛白。

  「那團煙霧,是我製造的。」史元繼續,平靜如述他人事,「還有城中那些婦人看到的異象……井中水影,火焰精怪,巷口蛤蟆……都是我。

  我用殘留靈能製造幻象,想看看……西岐是否還對『異常』如此敏感。」

  他抬頭看姬昌,眼中無怨恨,只有虛無坦然:「是我將不該存在的靈能,再次帶進西岐。

  是我,違背承諾,辜負陛下信任。」

  大殿裡,有人倒吸冷氣,有人低罵,更多是震驚不信。

  姬昌緩緩起身,居高臨下看跪了三十年的老友。

  嘴唇顫抖,眼中情緒翻湧——痛心、憤怒、不解、深藏痛苦。

  「史元……」聲音沙啞,「西岐律法……你清楚。脫離監管的術士,擅用靈能、引發騷亂者……當處極刑。」

  史元深深叩首,額觸地:「老臣……認罪。」

  「不——!!!」

  嘶吼從殿門傳來。

  呂尚掙脫戍衛衝進大殿,眼睛血紅指羅宣:「騙子!他是騙子!史元先生冤枉的!一切都是他詭計!手鐲是他栽贓!他陷害!」

  「放肆!」羅宣厲喝,眼中寒光迸射,「大殿之上,豈容一個僕役咆哮污衊!」

  「呂尚!」姬發衝上死死抱住他往後拖,「冷靜!」

  呂尚掙扎嘶吼,淚流滿面:「殿下!你信我!史元先生不會的!」

  姬發咬牙用全力拖他出殿。殿門轟然關閉,隔絕哭喊,隔絕了那個孤獨跪著的身影。

  ***

  地牢底層單間。

  姬發將呂尚推進去,反手關門沒鎖。他背靠鐵門喘息,看癱坐在地的呂尚。

  「我給你一刻鐘。」姬發臉上疲憊矛盾,「去見史元先生最後一面。別做傻事。」

  呂尚眼中重燃微光。他爬起跌撞沖向牢房深處。

  史元關在最里單間,有床鋪桌椅,依舊陰冷。他坐床邊,聽腳步聲抬頭。

  兩人對視,無言。

  呂尚衝去緊抱老人枯瘦身體,淚再涌:「先生……您為什麼不讓我說出來……」

  史元輕拍他背,像小時候哄睡:「傻孩子……說出來,兩個都得死。


  羅宣……早布好了局。

  手鐲是不是栽贓,已不重要。

  他抓住『證據』,姬昌就必須給天下交代。」

  「可是——」

  「沒有可是。」史元打斷,嚴肅起來,「阿尚,你聽著。羅宣此人,老奸巨猾,手段層出,最擅設圈套玩人心。

  你一旦試圖調查反駁,就會不知不覺落他節奏,被他牽著走,直到自己認下莫須有的罪名。」

  他雙手握呂尚肩膀,渾濁眼睛緊盯著:「離他遠點。好好活著,做你該做的。這是我的選擇,也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

  呂尚哭得說不出話,只拼命搖頭。

  史元鬆手,疲憊靠回床頭,望牢頂滲水石縫喃喃:「姬昌……也有他的難處。」

  牢門外傳來戍衛腳步聲。

  時間到了。

  呂尚被拖出時,最後回頭。史元坐床邊,對他輕輕點頭,臉上是平靜近乎解脫的微笑。

  鐵門關閉。

  黑暗中,呂尚背靠冰冷牆壁滑坐在地。史元最後的話,在耳邊反覆迴響。

  羅宣……

  那雙灰藍色毫無溫度的眼睛,仿佛在黑暗中凝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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