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玉虛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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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姬發和呂尚策馬出了西岐城門,直奔北郊森林。

  「那老頭要是敢現身,我非得問個明白不可。」姬發握緊韁繩,聲音里壓抑著怒火,「裝神弄鬼,害西岐變成這樣——」

  話沒說完,前方十幾丈外的樹影間,一道白影倏然閃過。

  「是他!」姬發瞳孔一縮,猛地勒住韁繩。

  馬匹人立而起,嘶鳴聲中,姬發已翻身落地,長劍出鞘,疾步追去。

  「殿下等等!」呂尚連忙下馬想跟上,但腳下被盤根錯節的樹根絆了個趔趄。

  等他穩住身形再抬頭時,姬發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茂密的林木深處。

  「該死……」呂尚咬牙,沿著姬發留下的足跡快步追趕。

  ***

  同一時間,林間一片較為開闊的空地上。

  常旭正哼著小調,慢悠悠地生火紮營。

  他身旁堆滿了各種食物——堆積的水果、麥穗,還有幾塊油紙包好的燻肉,鐵鍋里還煮著肉湯,香氣四溢。

  腳步聲從林間傳來。

  常旭抬頭,看見姬發持劍衝出灌木叢,咧嘴露出嘲諷的笑容。

  「喲,這不是殿下嗎?」他拿起一個果子,咬了一大口,「來得正好,湯剛煮好,要不要來一碗?」

  姬發愣在原地,目光從常旭臉上移到他身旁堆積如山的食物,再移回那張帶著戲謔笑容的臉。

  「你……」姬發的呼吸開始粗重,「昨天……都是裝的?」

  「不然呢?」常旭把果核隨手一扔,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你真以為我家裡有三個餓得嗷嗷叫的孩子?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殿下啊殿下,您也太好騙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姬發臉上。

  他握著劍的手在顫抖,指節捏得發白。

  但常旭還沒說完。

  他慢悠悠地踱步,繞著姬發走了一圈:「不過說真的,我挺佩服您。

  被人騙成這樣,還把糧食送給我——嘖嘖,真是感人肺腑。」

  「住口。」姬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怎麼,我說錯了嗎?」常旭停在姬發麵前,笑容里滿是譏諷,「您的父親,西伯侯,可從不會這麼輕易被人戲弄。」

  他模仿著姬發昨夜的語氣,惟妙惟肖,然後哈哈大笑:「您這樣,怕是連您父親麾下的老將都鎮不住吧?」

  姬發的眼睛印憤怒開始發紅。

  常旭看火候差不多了,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劍。

  劍身很普通,甚至有些鏽跡,但在他手裡轉了個漂亮的劍花。

  常旭歪了歪頭,「不如這樣,咱們打一場。您要是贏了,我隨您處置,要殺要剮絕無怨言。您要是輸了……」

  他故意頓了頓,笑容變得惡劣:「就承認自己是個廢物,怎麼樣?很公平吧?」

  姬發盯著他,盯著那張寫滿嘲弄的臉。

  許久,他緩緩抬起手中的劍,劍尖指向常旭。

  「接招。」姬發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常旭笑了:「這才像話。」

  話音未落,姬發已疾沖而上。

  劍光如電,直刺常旭咽喉。

  這一劍又快又狠,帶著積壓了一夜的怒火。

  常旭慌忙舉劍格擋,「鐺」的一聲脆響,短劍被震得險些脫手,他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喲,少主子脾氣還挺大。」常旭甩了甩髮麻的手腕,嘴上卻不饒人。

  姬發不答話,第二劍已至。

  這次是斜劈,劍鋒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音。

  常旭勉強側身躲過,劍鋒擦著他的衣角掠過,割開一道口子。

  「就這點準頭?」常旭一邊招架一邊繼續嘲諷,「殿下的劍術,我看也不過如此嘛。」

  「閉嘴!」姬發怒吼,劍勢陡然加快。

  一連七劍,劍劍直取要害。常旭左支右絀,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可他嘴上的攻勢半點沒停:

  「急了?被我說中了?」


  「若不是姬考殿下在朝歌為質,就憑您這點功夫,怕是西岐的士兵根本輪不著您來領導。」

  「要我說,您何止不如您大哥——您連個合格的王子都算不上。西岐要是交給您,怕是撐不過三年就得完蛋。」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刺在姬發最痛的傷口上。

  姬發的眼睛徹底紅了。

  「我讓你閉嘴——!!」

  最後一劍,姬發雙手握劍,高高躍起,用盡全身力氣劈下。

  常旭舉劍格擋。

  兩劍相擊的瞬間——

  常旭的身影,像泡影般消散了。

  姬發的劍劈空了,重重砍在地上,濺起一片泥土和草屑。

  他保持著劈砍的姿勢,愣在原地,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林間格外刺耳。

  「為何要殺他?」

  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姬發猛地轉身。

  元始站在三丈外,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他羞辱我。」姬發咬牙道,聲音因憤怒而嘶啞。

  「所以就要殺了他?」元始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姬發心上,「只是因為被言語羞辱,就要取人性命?那這世上該死的人,未免太多了。」

  姬發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住口!!!」

  姬發徹底失控。

  他像瘋了一樣揮劍砍向元始。一劍、兩劍、三劍……每一劍都用盡全力,每一劍都直奔要害。

  可元始的身影就像幽靈,總是在劍鋒觸及前的瞬間消失,然後在另一個位置顯現。

  十幾劍後,姬發氣喘吁吁地跪倒在地,雙手因過度用力而顫抖。

  元始的聲音在空中迴蕩,仿佛來自四面八方,「很可惜,殿下。你敗了。」

  刺目的白光從四面八方湧來,吞沒了姬發,吞沒了森林,吞沒了一切。

  ***

  「殿下……姬發!」

  呂尚的聲音將姬發拉回現實。

  呂尚蹲在他身邊,擔憂道:「您怎麼了?我找到您的時候,您就這樣趴著……」

  姬發撐著想坐起來,卻手腳發軟。

  呂尚連忙扶住他,遞過水囊。

  姬發接過,灌了一大口。

  「我……遇到那老頭了。」他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最終他只是搖搖頭:「回去吧。」

  兩人沉默地牽著馬,走出森林。一路上姬發都沒說話,呂尚也不敢多問。

  剛進西岐城門,壓抑的哭喊聲就撲面而來。

  糧倉方向擠滿了人,但不是排隊領糧的隊伍——人群在騷動,在推搡,在絕望地嘶吼。

  「怎麼了?」姬發抓住一個從人群中擠出來的老漢。

  老漢老淚縱橫:「糧……糧全爛了!最後那點麥子,一夜之間全長了霉!」

  姬發渾身一僵。

  他推開人群,擠到糧倉門口,濃烈的霉味撲面而來。

  姬發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殿下……」呂尚輕聲喚他。

  姬發沒反應。他轉身,像一具行屍走肉般走向侯府。

  ***

  侯府議事廳,氣氛比糧倉更凝重。

  姬昌坐在主位上,臉色灰敗,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宮廷廚房還有存糧。」雷開的聲音像淬過冰,「但那是留給皇室和軍隊的最後口糧。如果連士兵都餓肚子,誰來維持城內秩序?誰來防禦可能的外敵?

  西岐現在就像一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沒有軍隊鎮著,不出三天就會大亂。」

  「子民都快餓死了,哪來的西岐?」姬發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雷開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殿下,您太天真了。

  如果士兵餓著肚子,他們手中的劍第一個對準的不會是外敵,而是陛下。


  到那時,西岐才會真正完蛋。」

  「那你說怎麼辦?」姬發直視雷開,「眼睜睜看著百姓餓死?」

  「可以向鄰國借糧。」姬發轉向父親,「崇國、虞國,他們今年收成不錯,有餘糧。我們以未來三年的賦稅作抵,他們應該會——」

  「不可。」雷開斬釘截鐵地打斷。

  姬發怒視他。

  雷開毫不退讓:「第一,鄰國可能趁虛而入一旦他們知道西岐虛弱至此,下一個來的就不是糧食,是軍隊。」

  「第二,」雷開的聲音提高,「堂堂西岐,立國百年,向來是北方諸侯之首。如今要向別人低頭借糧,顏面何存?威信何存?」

  「面子重要還是人命重要?!」姬發的聲音也提高了。

  「都重要!」雷開幾乎是吼出來的,「失了面子,就失了威信!到時候軍心渙散——西岐一樣會亡!」

  兩人像兩頭髮怒的雄獅,在議事廳中對峙。

  姬昌疲憊地揉著眉心,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都別吵了……此事,容後再議。」

  「父親——」

  「我說,容後再議!」姬昌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來,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姬發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失態。

  雷開也低下頭,不再說話。

  只剩下議事廳里死一般寂靜。

  ***

  傍晚,城牆下,領糧的隊伍還在,但人們臉上的希望已經徹底熄滅。

  呂尚默默走到姬發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姬發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嘆息,「西岐……要毀在我手裡了。」

  「殿下,這不是您一個人的錯——」

  「是我。」姬發打斷他,轉過頭,眼神空洞,「是我殺了九色鹿,是我解開了封印,是我引來了這詛咒。」

  他握緊城牆的磚石,指甲崩裂,鮮血滲進磚縫:「我是個混蛋。自私、愚蠢、傲慢的混蛋。」

  呂尚想說什麼,但所有安慰的話都卡在喉嚨里。

  ***

  深夜,呂尚悄悄起床,從侯府後門溜了出去。

  他一路疾行,再次來到北郊森林。

  他在見到元始的那片空地跪下,雙手合十,閉上眼。

  「元始前輩……晚輩呂尚,求您現身。」

  沒有回應。

  「我不求您收回詛咒。」呂尚繼續說,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只求您……再給姬發一次機會。」

  時間一點點流逝。

  老人的身影,在月光中緩緩凝聚。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呂尚,許久,緩緩開口:「讓他去『玉虛』迷宮。」

  呂尚猛地抬頭:「玉虛迷宮?」

  「西岐以北三十里,兩山之間的盆地。」元始的聲音平靜無波,「那是最後一場考驗。」

  「只能他一個人去?」呂尚追問。

  「記住,只能他一個人。」

  ***

  呂尚趕回侯府時,天已蒙蒙亮。

  姬發房間的燈還亮著。呂尚推門進去,看見姬發已經穿戴整齊,正在擦拭長劍。

  「您要去哪?」呂尚明知故問。

  「玉虛迷宮。」姬發頭也不抬,「元始給了我最後的機會。」

  他站起身,將劍佩在腰間:「如果我回不來……替我照顧好父親。還有西岐。」

  「殿下——」

  「沒有可是。」姬發打斷他,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這一切因我而起,也該由我結束。呂尚,你留在西岐。這是命令。」

  他拍拍呂尚的肩膀,轉身走出房間。

  呂尚站在原地,聽著姬發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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