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咒縛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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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尚回到史元的小院時,嘴裡哼著不知名的鄉間小調,和他平時沉默謹慎的模樣判若兩人。

  史元正坐在院中石桌前,聽見動靜抬眼看他:「什麼事?這麼高興。」

  呂尚咧嘴一笑,搖了搖頭,腳步輕快地走進屋裡。

  午飯是簡單的粟米飯配醃菜。呂尚坐下,扒拉了幾口,又忍不住哼起來。

  史元盯著他看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你沒事吧?」

  「沒事,好得很。」呂尚夾了一筷子醃菜,嚼得咔嚓作響。

  他匆匆吃完碗裡的飯,又從鍋里盛了些飯和菜,用油紙仔細包好。

  「又要出去?」史元問。

  「嗯,有點事。」呂尚把油紙包揣進懷裡,「晚上可能不回來吃飯了,您不用等我。」

  「呂尚。」史元叫住他。

  呂尚在門口回頭。

  史元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年輕人,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見過呂尚沉默的樣子,見過他緊張的樣子,見過他害怕的樣子——但從未見過他如此……輕快。輕快得讓人不安。

  「小心些。」最終,史元只說了這三個字。

  「我知道。」呂尚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

  地窖里,朝荻正對著牆壁發呆。她聽見呂尚下樓梯的腳步聲,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迎上去。

  「朝荻,看我帶什麼來了——你怎麼了?」呂尚臉上的笑容在看到她的神情時凝固了。

  朝荻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盯著地面某處虛無的點:「陳六已經盯上你了。」

  「我很小心。」呂尚在她身旁坐下,把油紙包遞過去,「別擔心,我會小心的。」

  朝荻的聲音很輕,「他是獵人,追蹤是他的本能。而你……你現在已經卷進來了。如果被他發現你在幫我——」

  「我不怕。」呂尚打斷她,語氣里有種朝荻從未聽過的亢奮,「我受夠了。受夠了躲躲藏藏。」

  朝荻轉頭看他,臉上寫滿不解。

  「我想好了,」呂尚握住她的手,「我們離開西岐。一起。」

  朝荻的手微微一顫。

  「我攢了些錢,雖然不多,但足夠我們在別處安家。」呂尚的眼睛亮起來,「去洛水河畔。你不是很懷念那裡的林子嗎?」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描摹一幅觸手可及的未來圖景。

  朝荻怔怔地聽著,臉上浮現出嚮往的光——但隨即驟然黯淡下去。

  她抽回手,聲音乾澀:「不可以。」

  「為什麼?」呂尚不解,「你不是想離開嗎?我們一起走,就沒人能再關著你了。」

  「我的生活……」朝荻咬住下唇,「註定只能一個人四處流浪。呂尚,你不明白——」

  「那就讓我明白!」呂尚抓住她的肩膀,強迫她看著自己,「告訴我,到底有什麼秘密讓你必須一個人?告訴我,我會幫你!」

  朝荻看著他眼中近乎偏執的光,忽然覺得心口一陣絞痛。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那些深埋心底的真相幾乎要衝口而出——但最後,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地窖里陷入長久的沉默。蠟燭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光影在兩人臉上搖曳。

  良久,呂尚輕聲問:「所以,你其實是想和我一起走的,對嗎?」

  朝荻沒有回答,但她顫抖的肩膀出賣了一切。

  「那就夠了。」呂尚笑起來,那笑容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只要你願意,其他的都交給我。」

  他站起身:「等我,天黑之前,我會準備好一切。今晚我們就走。」

  「呂尚——」朝荻想叫住他,但呂尚已經爬上梯子,推開地窖門板。

  朝荻坐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板,眼淚無聲滑落。

  ***

  呂尚從地窖出來後,沒有回史元的小院,而是繞道去了侯府內院。

  他知道這個時辰妲己通常會在後花園散步,房間應該空著。

  他輕車熟路地繞開巡邏的戍衛,從一扇半開的側窗翻進妲己的房間。


  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冷香,擺設簡潔雅致,與主人清冷的性子如出一轍。

  呂尚目標明確,直奔靠牆的雕花木衣櫃。

  他輕輕拉開櫃門,裡面整齊掛著幾件長裙。

  他挑了一件暗青色的長裙,料子是上好的絲綢,觸手冰涼柔滑。

  就這件了。朝荻穿起來一定很好看,在夜晚也不會那麼顯眼。

  他剛把裙子從衣架上取下,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呂尚渾身一僵,慢慢轉身。

  邑姜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個銅盆,盆里是剛洗好的衣物。

  她看著呂尚手裡的裙子,又看看呂尚臉上還沒來得及褪去的慌張,眉毛一點點挑高。

  「呂尚?」她開口,聲音里滿是疑惑,「你……在做什麼?」

  「我……呃……」呂尚腦子飛快運轉,「我在……檢查衣櫃!」

  「檢查衣櫃?」邑姜重複,表情更古怪了。

  「對!最近府里鬧老鼠,我怕老鼠鑽進衣櫃,把小姐的衣服咬壞了。」

  呂尚說得一臉正氣凜然,「你看,我這不是在仔細檢查嘛。」

  邑姜盯著他看了三秒,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呂尚啊呂尚,」她搖搖頭,把銅盆放在桌上,「這是女人的閨房,比你們男人的房間乾淨多了,哪來的老鼠?再說了——」

  她頓了頓,眼裡閃過促狹的光,「就算真有老鼠,也該是我這個侍女來查,你是二殿下的僕役,翻蘇姑娘的衣櫃,不合適吧?」

  呂尚臉紅了。

  「還是說……」邑姜走近幾步,壞笑著壓低聲音,「你喜歡這些衣服?」

  「不是!」呂尚差點跳起來,「我怎麼會——」

  「那就是……」邑姜拖長語調,「喜歡……小姐?」

  呂尚這下真跳起來了:「邑姜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

  「那你解釋解釋?」邑姜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呂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解釋不出來。他總不能說「我要帶一個少女私奔所以需要一件裙子」吧?

  情急之下,他一把將裙子抱在懷裡:「這件被老鼠弄髒了,我拿去處理!」說完,不等邑姜反應,轉身就要從窗戶翻出去。

  「哎,你——」邑姜想攔,但呂尚動作太快,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她走到窗邊,看著呂尚消失在花園拐角,搖搖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呂尚跑出去沒多遠,轉身便撞上了姬發。

  「呂尚。」

  呂尚渾身一僵,慢慢轉過身:「少、少主。」

  姬發看著他懷裡的長裙,又看看他臉上明顯的心虛,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他走近幾步,壓低聲音:「做好你分內的事,私事我不過問。」

  呂尚低著頭,沒說話。

  「但是,」姬發頓了頓,語氣裡帶著罕見的鄭重,「要給自己定好位。有些事情,懂得放手,對二人都好。」

  他說得很含蓄,但呂尚聽懂了。姬發以為他暗戀妲己,剛才的話是對他善意地警告。

  呂尚佯裝不解,今天他心情大好,便擠出一個笑臉向姬發請安後,抱著裙子,轉身走了。

  留下姬發一個人站在迴廊里,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眉頭越皺越緊。

  ***

  午夜時分,西岐城陷入黑暗。

  兩個戍衛舉著火把,在城南的巷子裡巡邏。

  他們是今晚第三班崗,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困意漸漸上涌。

  「你說,真是妖獸嗎?」年輕些的戍衛問。

  「誰知道呢,」年長的戍衛打了個哈欠,「反正上頭讓小心,咱們就小心點——那是什麼聲音?」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巷子深處傳來細微的窸窣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瓦片上爬行。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貓?」年輕戍衛不確定地說。

  「貓沒這麼大動靜。」年長戍衛握緊長矛,示意同伴跟上,「過去看看。」


  兩人舉著火把,小心翼翼地朝聲音來源走去。巷子越走越窄,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幾步的距離。

  窸窣聲突然停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要不……回去吧?」年輕戍衛小聲說。

  年長戍衛猶豫了一下,正要點頭,頭頂突然傳來一聲低吼。

  那聲音不像是任何一種已知的野獸——更像是某種東西強行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咆哮,低沉、沙啞,充滿了原始的暴戾。

  兩人同時抬頭。

  火把的光芒向上延伸,勉強照亮了牆頭。

  他們看到了一雙眼睛——暗紅色的,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那雙眼睛嵌在一張狼一樣的臉上,但那張臉的表情卻異常扭曲,像是同時混合了痛苦和興奮。

  「跑——!」年長戍衛只來得及喊出這一個字。

  黑影從牆頭撲下,速度快得只能看見一道殘影。年輕戍衛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就感覺胸口一涼。

  他低頭,看見一隻覆蓋著黑色短毛、指尖如彎鉤的爪子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巷子重歸黑暗。只有血肉被撕扯的聲音,和一聲短促得幾乎聽不見的悶哼。

  ***

  次日清晨,警鐘再次響徹西岐。

  這一次,死的是兩個戍衛,死在同一條巷子裡,相距不到十步。

  屍體比昨天的更慘——幾乎被撕成了碎片,牆上、地上全是噴濺狀的血跡。

  姬發趕到時,臉色鐵青。他蹲下身,仔細檢查傷口。

  那些撕裂傷整齊得可怕,邊緣平滑,像是被極其鋒利的刀刃切割過——但又明顯是撕扯造成的。

  「目擊者呢?」他問身後的隊長。

  「有一個。」隊長臉色蒼白,「是住在這條巷子裡的木匠。

  他說……他說昨晚聽見動靜,從門縫往外看,看到……」

  「看到什麼?」

  「看到一個長著翅膀的、狼臉人身的怪物。」隊長咽了口唾沫,「那怪物從牆頭跳下來,一爪子就……就拍死了這人。然後抓住另一名衛兵,直接……撕開了。」

  姬發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召集所有士兵,議事廳集合。另外——」他頓了頓,「去請史元先生。」

  ***

  議事廳里氣氛凝重。

  姬昌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姬發站在一旁,將今早的發現和目擊者的證詞詳細匯報了一遍。

  「雙翼……狼面……」史元喃喃重複,臉色越來越難看。

  「史元先生,」姬昌看向他,「古籍中可有類似記載?」

  史元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天在地窖外看到的呂尚,想起他眼中那種不顧一切的光。

  一切線索在腦中串聯起來:那個被呂尚救走的女孩,恐怕不簡單。

  史元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那麼呂尚現在正和一個隨時可能變成怪物的東西待在一起。

  而更可怕的是——呂尚可能已經陷進去了。

  「史元先生?」姬昌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史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能說實話——至少現在不能。

  如果讓姬昌知道那個女孩可能是妖獸,以姬昌的性格,一定會立刻下令全城搜捕,格殺勿論。

  到時候呂尚會怎樣?

  不,不能走到那一步。

  「老朽……還需要些時間查證。」史元緩緩道,「古籍浩繁,一時半刻難以確定。」

  姬昌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他只是點點頭:「儘快。今晚之前,我要一個答案。」

  「是。」史元躬身。

  「另外,」姬昌轉向姬發,「全城戒嚴提升至最高級別。入夜後,所有戍衛隊必須五人一組,配強弓硬弩。再調一隊人去城牆值守,若有可疑之物靠近,格殺勿論。」


  「是!」

  會議結束後,史元匆匆離開議事廳。他在呂尚房間找到了呂尚。

  呂尚正在收拾一個舊包袱,裡面裝著乾糧、水囊、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小袋錢幣。

  「你要去哪?」史元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呂尚嚇了一跳,猛地轉身。看到是史元,他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先生……我……」

  「準備私奔?」史元走近,目光落在那個包袱上,「和那個女孩一起?」

  呂尚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史元嘆了口氣,在草料堆上坐下:「呂尚,我有事要告訴你。」

  他把這兩天的慘案詳細說了一遍——打更人的死,戍衛的死,目擊者看到的怪物,古籍中關於「負囂」的記載。

  他說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然後說出了自己的揣測。

  他猛地搖頭:「不可能!」

  「普通的女孩會被姬昌親自點名追捕嗎?」史元打斷他

  呂尚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其實他早就察覺了。朝荻異常的悲傷,她話里話外的隱瞞,她那種深切的、近乎絕望的神情……

  「入夜之後,她還會再次動手的。」史元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呂尚心上,「殺戮之心,她無法克制。這是詛咒,也是本能。」

  「那……那我們可以離開!」呂尚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我帶她走,離開西岐,去沒人地方——」

  「然後呢?」史元看著他,「看著她一次次變成怪物,一次次殺戮?呂尚,那不是救她,那是折磨她。」

  呂尚的手無力地垂下來。

  史元閉上眼睛。

  「我很抱歉。」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我不能再讓無辜的人喪命了。」

  他轉身,朝內城走去。

  「先生!」呂尚在他身後喊。

  史元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他聽見呂尚跪下的聲音,聽見他帶著哭腔的哀求:「我求您……就一天,不,就幾個時辰……讓我帶她走……」

  「對不起。」史元說,然後轉身離開。

  他要去見姬昌。現在,馬上。

  呂尚癱坐在床鋪旁,看著史元遠去的背影,眼淚終於流下來。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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