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籠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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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靈武士查戎伏誅,西岐人心稍定。

  然而,壓在姬發和姬昌心頭的另一塊巨石,並未因此減輕分量。

  「北崇鎖國了?」

  議事廳內,姬發眉頭緊鎖,看著雲震呈上的最新密報。

  廳內除了姬昌、姬發,還有武旦、史元等寥寥數人。

  雲震神色凝重:「是。我們的人三日前抵達北崇邊境時,發現通往其都城『臨冬城』的所有主要關隘已全部封閉,只留少數邊市維持最低限度貿易,且盤查極嚴。

  所有試圖進入的外國人,包括持有正式文書的使節,均被拒之門外。」

  「什麼原因?」武旦疑惑,「北崇近來未聞有變。」

  雲震搖頭道,「我們安插在臨冬城內外的暗樁,傳出的消息也較以往困難許多,最近一次聯絡提到,城內戒嚴,氣氛緊張,似有大規模軍隊調動跡象,但具體去向和原因,尚未查明。」

  姬昌沉吟:「崇侯虎此人,勇猛多疑,向來不喜外人插手其境內事務。此次鎖國,恐怕不是那麼簡單。血疫當前,他選擇封閉自守,絕非良策。」

  「問題是,我們現在連門都進不去。」姬發煩躁地揉了揉額角,「外交途徑已然斷絕,無法以特使身份與他當面陳說利害。崇侯虎到底在防備什麼?是血疫?還是其他?抑或是朝歌又插手其中?」

  雲震道:「我已加派人手,嘗試從更隱秘的路線和身份滲透,聯絡可能還在城內的暗線。但這需要時間。北崇鎖國,消息遞出和深入探查的難度都大大增加。」

  「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了。」姬發看向地圖上北崇的位置,「血傀侵擾日漸頻繁,南鄂和東虞的盟約雖已達成,但若北方門戶洞開,甚至被血疫擊垮,西岐都將面臨腹背受敵之險。必須儘快弄清北崇虛實!」

  會議在凝重的氣氛中結束。亡靈之患剛解,外交又陷僵局,血疫的陰影始終高懸。

  ***

  是夜,忙碌了一天的呂尚,跟著外出診治的史元,走在返回住處的僻靜巷弄里。

  剛拐過一個彎,前方巷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蓋著厚重油布的馬車。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腰間挎著厚背砍刀的壯漢,正舉著風燈,仔細檢查著車後一個用粗大鐵鏈牢牢鎖住的木籠。

  壯漢檢查完畢,似乎確認無誤,嘴裡嘟囔了幾句,將風燈掛在車轅上,轉身朝著巷子另一頭走去,看樣子是去找地方喝酒了。

  呂尚和史元本打算繞開,就在經過馬車旁時,那木籠里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緊接著,蒙著的黑布被從裡面頂開了一角。

  一隻纖細、蒼白的手,緊緊抓住了木籠粗糙的柵欄。然後,一張臉從縫隙中露了出來。

  是個女孩。看年紀不過十八九歲,臉上髒兮兮的,卻難掩清秀的輪廓。

  女孩此刻正惶恐而茫然地望向外面,恰好與呂尚的目光對上。

  呂尚嚇了一跳,下意識停住腳步。那女孩的眼神充滿了無助與淒楚。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那樣哀哀地望著他。

  一股強烈的惻隱之心瞬間攫住了呂尚。這女孩是誰?為何被關在籠子裡?

  「走吧。」史元扯了扯他的衣袖,聲音低沉,「莫要多管閒事。」

  「先生,她……」呂尚指著籠子。

  「她是『獵人』的『貨物』。」史元瞥了一眼那籠子,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告誡,「獵人有時也接受一些特殊的『懸賞』,捉拿某些……危險或值錢的『目標』。」

  「危險?她只是個女孩!」呂尚難以置信。

  「你看她的眼睛。」史元低聲道。

  呂尚仔細看去,借著微弱的風燈光芒,隱約看到那女孩瞳仁竟是暗綠色。

  「她是……半妖?」呂尚吃了一驚。半妖,人族與妖族的混血後代,在世間地位往往比純粹的妖族更加尷尬和艱難。

  「嗯。」史元點頭,「而且是侯爺親自點名要的。具體緣由,我也不知。但既然是侯爺要的人,你我就不要插手了。走吧。」

  史元轉身欲走,呂尚卻像腳下生根,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無法從那雙充滿哀怨、卻始終沒有開口求救的眼睛上移開。

  「呂尚!」史元的聲音嚴厲了幾分,「莫要惹禍上身!」


  呂尚咬了咬牙,終於還是被史元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回到家,呂尚輾轉反側,腦海里全是那雙哀怨的眼眸。

  天色將明未明時,呂尚再也躺不住,悄悄起身,溜了出去。

  馬車還停在原地,周圍寂靜無聲。他躡手躡腳靠近,掀開木籠一角黑布。

  女孩蜷縮在角落裡,似乎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呂尚的心揪緊了。他剛想試著叫醒她,巷子另一頭傳來了粗豪的笑聲和沉重的腳步聲——那獵人回來了!

  呂尚連忙縮回陰影。只見那壯漢提著個酒葫蘆,打著飽嗝,搖搖晃晃地走來,到了馬車旁,又檢查了一下鐵鏈,咕噥道:「小東西倒是安穩……」

  他拍了拍籠子,然後在車轅旁坐下,靠著車輪,似乎打算小憩片刻,很快就響起了鼾聲。

  機會!呂尚心跳如鼓。他再次靠近木籠,輕輕搖晃柵欄,壓低聲音:「喂!醒醒!」

  女孩猛地驚醒,看到是他,眼中先是茫然,隨即轉為更深的驚恐,瑟縮著往後退。

  「別怕!我是來救你的!」呂尚急道,同時集中精神,瞳孔深處微芒一閃。

  他不敢弄出太大動靜,「咔噠。」一聲輕響,鐵鎖應聲而開。

  呂尚輕輕拉開籠門,又用同樣的方法,快速解開了女孩手腳上沉重的鐐銬。

  女孩獲得自由,卻更加害怕,渾身發抖,不敢動彈。

  「跟我走!」呂尚伸出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可信。

  就在這時,那獵人似乎被輕微的響動驚動,鼾聲一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正好看到籠門打開、女孩爬出的背影,以及旁邊呂尚模糊的側影!

  「站住!!」獵人瞬間酒醒大半,怒吼一聲,猛地跳起,伸手就朝女孩抓來!

  情急之下,呂尚來不及多想,目光猛地瞪向那兩匹拉車的馬!

  無形的靈能如同鞭子,狠狠抽在兩匹馬的臀上!

  「唏律律——!!」

  馬匹受驚,長聲嘶鳴,猛地人立而起,然後發狂般向前衝去!

  馬車被帶動,車廂狠狠撞向正要撲過來的獵人!

  獵人猝不及防,被車廂撞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等他穩住身形,呂尚已經拉著女孩,消失在了迷宮般的小巷深處。

  ***

  呂尚帶著女孩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了城西南角一處廢棄酒坊的地窖。

  這裡位置隱蔽,入口被雜物掩蓋,是他以前偶然發現的。

  地窖內陰暗潮濕,散發著陳年酒糟和霉土混合的氣味。

  呂尚摸索著找到以前留下的半截蠟燭點燃,微弱的火光碟機散了些許黑暗。

  女孩緊緊抱著雙臂,縮在牆角,戒備地看著他,依舊不說話。

  呂尚脫下自己的外袍,遞過去:「這裡冷,你先披上。」

  女孩沒有接,只是警惕地看著他。

  呂尚嘆了口氣,將外袍放在她身旁不遠處的石塊上。

  「你餓嗎?我明天……找機會給你帶吃的來。這裡暫時安全,那個獵人應該找不到。」

  女孩沉默了很久,才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問:「為什麼……幫我?」

  為什麼?呂尚自己也說不清。是因為那雙眼睛裡的哀傷觸動了他?

  還是因為同病相憐——他同樣隱藏著秘密,活在隨時可能暴露的恐懼中?

  他苦笑了一下,聲音有些落寞:「或許……是因為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說不定哪天,我也會被關進某個地方,戴上鐐銬,等著被人處置。」

  女孩似乎被他的話觸動,抬眼仔細看了看他,但戒備並未完全消失。

  「我叫呂尚。是……是侯府里的僕役。」呂尚自我介紹,「你叫什麼名字?」

  「……朝荻。」女孩終於低聲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朝荻……」呂尚重複了一遍,「很好聽的名字。你安心待在這裡,我每天會找機會給你送食物和水。

  等風頭過去,或許……能想辦法送你出城。」他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先安撫她。


  朝荻看著他真誠而帶著一絲笨拙擔憂的眼神,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了一些。

  她終於伸出手,拿過了那件外袍,輕輕披在身上,低聲道:「……謝謝。」

  呂尚心中一暖:「那你先休息,我得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

  他吹滅蠟燭,摸索著離開地窖,小心地將入口重新掩蓋好。

  回到住處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呂尚幾乎一夜未眠,但想到朝荻暫時安全,心中卻有種奇異的充實感。

  ***

  次日清晨,呂尚頂著兩個黑眼圈,端著一盤明顯「縮水」的早餐——幾個硬邦邦的麥餅和一碗清可見底的稀粥——走進了姬發的房間。

  姬發自己那份稍微像樣點的早餐,被他小心地用油紙包好,藏在懷裡。

  姬發剛睡醒正飢腸轆轆,看到托盤裡的東西,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呂尚,這是什麼?我的肉羹呢?蒸餅呢?」

  呂尚面不改色,一本正經道:「殿下,您近日……嗯,體態略有豐盈。

  戰事在即,為將者當保持最佳狀態,故小人特意為您準備了清爽減負的餐食,有助於……保持身材。」

  姬發差點氣笑:「我體態豐盈?我天天在校場摸爬滾打,哪裡豐盈了?!呂尚,你是不是把本少主的早餐剋扣了?!」

  呂尚心裡發虛,嘴上卻硬:「豈敢!這都是為了少主您好!您快趁熱吃吧,涼了更不好下咽。」說著就要放下托盤開溜。

  「站住!」姬發見他如此著急脫身,便為難道,「我現在不想吃這些。去,給我燒一大桶熱水來,我要沐浴。要熱的,立刻,馬上!」

  呂尚傻眼了:「少主,這大清早的……」

  「嗯?」姬發眉毛一豎。

  「是是是,這就去!」呂尚無奈,只得放下早餐,苦著臉去廚房燒水。

  他心裡惦記著懷裡的雞腿和地窖里的朝荻,他急著脫身,腦中靈光一閃,集中意念。

  桶里的水溫瞬間急劇升高,表面冒起了細密的氣泡。

  「好了少主,水溫剛好!」呂尚連忙道,他甚至都沒試過。

  姬發不疑有他,伸手往桶里一探——

  「嘶——!!燙!呂尚!你想燙死我?!」姬發猛地縮回手,指尖已經通紅,怒不可遏,舀起旁邊備好的一盆涼水,劈頭蓋臉就朝呂尚潑了過去!

  呂尚被澆了個透心涼,滿頭滿臉都是水,模樣狼狽不堪。

  「滾出去!早飯重新做!再做這種清湯寡水,看我怎麼收拾你!」姬發余怒未消。

  呂尚抹了把臉上的水,不敢再多言,抱著空托盤,退了出去。

  ***

  同一時間,侯府正廳。

  獵人陳六單膝跪地,滿臉惶恐:「侯爺!小的失職!昨夜那女孩……被人劫走了!小的看守不力,請侯爺責罰!」

  姬昌坐在主位,神色倒不見多少怒意,只是有些意外:「哦?可看清是何人所為?」

  陳六連忙道:「那人動作極快,小的只看到一個模糊背影,像是個年輕男子。

  但侯爺放心,那女孩身上有靈能殘留,雖然微弱,但絕對逃不過破法戍衛的追蹤!

  只要她還在西岐城內,定能將她揪出來!」

  姬昌點了點頭:「既如此,便讓戍衛協助你,全城暗中排查,務必將其找回。記住,要活的。」

  「是!」陳六應下,卻又遲疑道,「侯爺……還有一事,小的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那女孩……恐怕不簡單。」陳六壓低聲音,「小的是在北邊靠近『黯語森林』的邊緣捉到她的。那片林子邪門得很,附近的妖族部落都繞著走,說裡面有『古老詛咒』。

  這女孩孤身一人在林子外圍遊蕩,神情恍惚。

  小的本想抓了換賞錢,但發現……連駐紮在森林附近的一支小妖族部落,似乎都很怕她,甚至……有些厭惡她。」

  一旁的史元原本眼觀鼻鼻觀心,聽到這裡,眉頭微微一動。

  妖族雖然地位低下,內部常有紛爭,但對於同族(哪怕是半妖),通常還是會給予一定庇護,這是他們遷徙生活中維繫族群的根本。


  如此排斥同族,甚至帶著恐懼,確實不尋常。

  陳六繼續道:「小的懷疑,她是不是真的被『詛咒』了,或者……身上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侯爺,此女恐怕是個禍患,抓回後還需小心處置。」

  姬昌若有所思:「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全力搜尋。」

  陳六告退後,姬昌對侍立一旁的雷開道:「傳令戍衛,配合陳六,暗中搜查全城,尤其注意有靈能異常波動的區域。發現線索,立即回報。」

  「是!」雷開領命而去。

  史元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侯爺如此重視這個半妖女孩,不惜動用戍衛暗中搜尋,恐怕不只是為了一個普通的「貨物」。

  ***

  接下來的兩天,西岐城表面平靜,暗地裡卻有不少戍衛在街巷間穿梭,尤其是下城區和偏僻角落。

  呂尚每次出門給朝荻送食物,都提心弔膽,儘量繞開人多眼雜的地方。

  這天下午,他懷裡揣著好不容易從廚房「順」出來的幾塊肉乾和兩個白面饃,正低頭匆匆穿過一條相對熱鬧的集市,想抄近路去地窖。

  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了他面前。

  呂尚抬頭,心裡咯噔一下。是獵人!他正帶著兩名戍衛,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過往行人。

  陳六的目光在呂尚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沒認出他就是那晚的背影。

  但呂尚做賊心虛,臉色微變,下意識地想加快腳步繞開。

  「站住。」陳六卻開口了,聲音粗啞。他上下打量著呂尚,尤其是他的身形和走路的姿勢。

  「你,看起來很眼熟啊。急匆匆的,去哪兒?」

  呂尚強作鎮定:「回這位……大人,小人是姬發殿下的僕役,正要去為他採買東西。」

  「僕役?」陳六眯起眼,「轉過身去,走兩步。」

  呂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緩緩轉身,儘量讓自己的步伐顯得自然,但心中慌亂,腳步難免有些僵硬。

  陳六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眉頭越皺越緊。像,又不太像……那晚的背影似乎更單薄些?但那種急匆匆的感覺……

  「你懷裡鼓鼓囊囊的,揣的什麼?」陳六忽然喝道。

  呂尚身體一僵。壞了!

  「沒、沒什麼,是些雜物……」他話音未落,一名戍衛已上前,不由分說,伸手探入他懷中,掏出了那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打開一看,是幾塊油亮的肉乾和兩個白面饃。

  「雜物?」陳六冷笑,「侯府的僕役,口糧倒是豐厚啊。說!這是要送去給誰的?是不是藏了什麼人在城裡?!」

  「這……這是小人自己的口糧!攢著想帶回去……」呂尚急道。

  「帶回去?我看你是想送去給那個小賤人吧!」陳六一把揪住呂尚的衣領,「來人!把他給我押回戍所,好好審問!」

  兩名戍衛立刻上前扭住呂尚胳膊。集市上的人群紛紛側目,指指點點。

  呂尚掙扎著:「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沒有!」

  「憑什麼?就憑你形跡可疑,私藏食物!等到了戍所,看你嘴還硬不硬!」陳六獰笑,示意戍衛將呂尚帶走。

  呂尚心中一片冰涼。

  就在這危急關頭,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放開他。」

  姬發分開人群,大步走來。他顯然是路過,恰好看到這一幕。

  「少主!」呂尚如見救星。

  陳六和戍衛連忙行禮:「見過少主。」

  姬發看著被扭住的呂尚,又看看戍衛手中的食物包裹,眉頭微蹙:「怎麼回事?為何抓我的人?」

  陳六連忙解釋:「少主,此人形跡可疑,懷藏大量食物,可能與近日城中搜尋的要犯有關,屬下正要帶回去審問。」

  「要犯?」姬發看向呂尚,「呂尚,怎麼回事?」

  呂尚急中生智,苦著臉道:「少主明鑑!這些……這些其實是小人從您日常用度里……省下來的。

  小人嘴饞,想著帶回去偷偷打打牙祭……絕無勾結要犯之事啊!」


  他又看向陳六,委屈道:「這位大人,我真的只是貪嘴而已……少主可以作證,我平日最是膽小,哪敢藏匿什麼要犯?」

  姬發看著那油紙包里的肉乾和白饃,又看看呂尚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這憊懶傢伙,膽子是越來越肥了,剋扣主子的東西中飽私囊!

  他臉色一沉,對陳六道:「陳六,此人是我貼身僕役呂尚,擁有我絕對的信任。我的人,自有我來管教。把人放了。」

  陳六急了:「少主,可是……」

  「怎麼?我連自己的僕役都管不得了?還是說,你覺得我會包庇要犯?」姬發眼神一冷。

  陳六嚇得一哆嗦,連忙道:「不敢不敢!屬下絕無此意!」他示意戍衛鬆手。

  呂尚揉著被扭疼的胳膊,鬆了口氣。

  姬發對呂尚喝道:「還不滾回去反省!再有下次,看我怎麼收拾你!」

  「是是是!謝少主!」呂尚如蒙大赦,撿起地上的食物包裹,一溜煙跑了。

  待姬發走遠,陳六對身邊戍衛低聲道:「派人,暗中盯著那個叫呂尚的僕役。小心點,別讓二殿下發現。」

  ***

  地窖中。

  朝荻狼吞虎咽地吃著呂尚帶來的食物,她顯然餓壞了。呂尚點燃了三根蠟燭,插在廢棄的酒瓶里,昏黃溫暖的光暈將陰冷的地窖照亮了一小片。

  「慢點吃,別噎著。」呂尚輕聲道,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多點幾根,亮些……怕你怕黑。」

  借著明亮的燭光,呂尚第一次清晰看到了朝荻手臂上的一些奇異紋路——那不是污跡,而是一種深青色、仿佛天生生長在皮膚下的、類似藤蔓或符文的圖案,從手腕處向上蔓延,被衣袖遮擋。

  「這是……」呂尚好奇。

  朝荻立刻拉下袖子,遮住手臂,神色黯然:「沒什麼……族裡的紋飾而已。」她顯然不願多談自己的身世。

  她吃完最後一口饃,小心地看了看呂尚,猶豫著問:「除了我,還有人知道你會……那種神奇的力量嗎?」

  呂尚愣了一下,點點頭:「嗯,還有一個人知道。」他指的是史元。

  朝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也和你一樣嗎?」

  「嗯,他很博學,對很多事情都有研究。」呂尚語氣有些落寞,「但他永遠不會像你一樣……明白擁有這種力量,卻又必須隱藏起來,是什麼感受。」

  朝荻低下頭,聲音微弱:「我倒是……希望自己一直是個普通人。」

  呂尚以為她指的是術士身份帶來的歧視和眼前的困境,安慰道:「別這麼說。靈能……或者說,特殊的力量,本身不是詛咒。它是什麼,取決於使用它的人。」

  他想讓她開心些,心思一動。集中精神,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

  三簇燭火輕輕晃動,隨即脫離燭芯,緩緩升空,在空中旋轉、散開,化作幾十點細碎的、溫暖的金色光點,如同微縮的星辰,靜靜地懸浮在地窖頂部,將原本低矮壓抑的空間,映照得宛如靜謐的夏夜星空。

  「你看,」呂尚微笑道,「它也可以很美,對嗎?」

  朝荻仰起頭,痴痴地望著頭頂那片由燭火化作的「星空」,髒兮兮的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帶著驚嘆的笑容。

  點點星光映在她清澈翠綠的眼眸中,仿佛落入了璀璨的銀河。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地窖里只剩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氣氛溫馨而微妙,仿佛有一層薄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星光與目光間流轉。

  過了好一會兒,呂尚才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收回靈能,星光緩緩消散,重新變回燭火。

  「我……我得走了。你好好休息,這裡很安全。我明天……再來看你。」

  朝荻點了點頭,眼中有些不舍,但沒說什麼。

  呂尚走到地窖入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燭光下,少女抱著膝蓋坐在那裡,身上披著他的舊外袍,小小的身影顯得孤單又惹人憐惜。

  「我一定會回來的。」他認真承諾道,然後轉身離開,小心掩好入口。

  地窖內重歸寂靜。朝荻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與年齡不符的憂慮與茫然。

  她輕輕撫摸著手臂上被衣袖遮蓋的紋路,低低地嘆了口氣。


  ***

  呂尚回到史元的小院時,天已擦黑。史元正在搗藥,頭也不抬地問:「那女孩,是你救的?」

  呂尚心裡一緊,強自鎮定:「先生說什麼?什么女孩?」

  史元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無波:「今天戍衛全城暗中搜查一個半妖女孩,侯爺親自下的令。

  昨夜,恰好有個獵人丟了『貨物』。而你,這兩日心神不寧,還『剋扣』姬發的餐食。」

  呂尚臉色微白,低下頭:「先生……」

  「我沒興趣知道細節。」史元打斷他,語氣嚴厲,「但我要警告你,呂尚。那個女孩,恐怕不簡單。

  侯爺如此興師動眾,絕不僅僅是為了一個逃跑的『貨物』。你招惹了不該招惹的麻煩。

  若被抓住把柄,別說你,連我都可能被牽連。好自為之!」

  「是,先生。我……我會小心的。」呂尚低聲應道。

  無論如何,在他有能力弄清真相、確保她安全之前,他必須把她藏好。

  夜色漸深,西岐城在短暫的平靜後,似乎又有新的暗流,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悄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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