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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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尚堅持單獨行動,就是為了這一刻。

  通道比預想的更長,也更加曲折。空氣甜腥得令人作嘔,溫度也在下降,陰冷刺骨。

  呂尚放輕腳步,將火炬的光芒壓到最低,僅能照亮腳下幾步的範圍。他的靈視完全開啟,警惕著前方可能存在的陷阱或埋伏。

  走了大約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不是火炬的光芒,而是一種暗紅色的、仿佛劣質寶石發出的詭譎光亮。

  呂尚熄滅火炬,屏息凝神,貼著牆壁,緩緩靠近。

  光源來自一扇虛掩的石門。門內是一個較為寬敞的石室。

  石室內陳設簡單,更像一個臨時的居所兼工作間。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桌旁一個打開的木箱,裡面整齊碼放著一疊疊信件,以及幾本厚重的帳冊。

  呂尚心跳微微加速。他悄無聲息地滑入石室,迅速掃視一圈,確認無人。立刻走到木箱旁,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是賀如煉寫給朝歌某個不知名收信人的,用的是一種特殊的密文,但結合上下文和零星正常文字,大意是催促下一批奴隸的交付,並提及「東虞國丈合作順利,已按計劃輸送三批共二百七十四人,其中符合『純淨要求』者四十一人,已單獨處理,精華封存。」

  又翻看帳冊,上面詳細記錄了何勖方面提供的「貨物」數量、時間、交割地點,以及朝歌方面支付的金銀、靈髓、和一些稀有材料。其中一頁單獨列出了幾十個名字,後面標註著「靈脈純淨」、「意志堅韌」、「怨念深重」等字樣,顯然是被特別篩選出來,用於某種更「高級」用途的受害者。

  觸目驚心!

  呂尚強壓著心頭的怒火和寒意,迅速將幾封關鍵信件和那本帳冊塞入懷中。有了這些,何勖通敵賣國、殘害子民的鐵證就齊了!

  就在他準備撤離時,石室另一側,一扇他之前沒注意到的、被厚重帷幕遮住的偏門,忽然被掀開了。

  賀如煉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灰色衣袍,但臉色依舊蒼白,眼神陰鷙,嘴角帶著一絲尚未完全平息的怒意——顯然,暖閣的失控和姬發等人的逃脫讓他心情極差。

  兩人四目相對。

  石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賀如煉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像是驚訝,又像是覺得荒謬,最終化為毫不掩飾的譏誚與殘忍。

  「嗬……我當是誰呢。」賀如煉的聲音尖細,在寂靜的石室里格外刺耳,「原來是一隻迷路的小老鼠。姬發那個眼高於頂的蠢貨,竟然派他貼身的……僕役?來送死?看來他是真的沒人可用了,還是覺得賀某的脾氣太好了?」

  他上下打量著呂尚,目光如同打量砧板上的肉:「嗯,雖然只是個僕役,但這身皮囊倒還算乾淨,氣血也足。雖然遠不如你家少主那般『優質』,但拿來補充一下剛才的損耗,倒也勉強夠格。」

  呂尚後退半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恐,聲音發顫:「你……你別過來!少主他們馬上就到!」

  「哦?是嗎?」賀如煉笑了,笑容里滿是貓捉老鼠般的戲謔,「那正好,我先拿你開開胃,等他們來了,再一起收拾。省得我一個個去找。」

  他慢條斯理地向前踱了一步。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空氣中的甜腥味濃得幾乎讓人窒息。

  呂尚臉色「發白」,又後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石壁,似乎退無可退。他「顫抖」著問:「你……你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要幫何勖殘害東虞百姓?朝歌……朝歌難道就不怕血疫嗎?」

  「血疫?」賀如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區區血疫,也配吾王放在眼裡?不過是碧落瘡口流出的些許膿血罷了。聞仲太師早已準備妥當,只待時機一到,發動『誅魔大陣』,便能滌盪寰宇,將那些污穢怪物一掃而空!血疫?根本不足為慮!」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狂熱與貪婪:「至於為什麼要『收購』這些賤民……呵呵,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馬上就是個死人了。誅魔大陣威力無窮,但啟動它,需要海量的鮮血為引,需要純淨的靈髓為基!殷商子民尊貴,豈能輕易損耗?這些血液和『材料』,自然要從你們這些邊鄙侯國的奴隸、賤民身上取!我奉太師之命,行走四方,就是為了收集足夠的『資源』。何勖?不過是一條識時務、肯合作的狗而已。」

  原來如此!朝歌並非不重視血疫,而是有著更宏大、也更冷酷的計劃!他們打算用無數外邦奴隸的生命和靈髓,發動一個足以橫掃血疫的大陣!何勖則是他們選中的,在東虞的「採購代理」和劊子手!


  呂尚心中寒意更甚,但還有一個關鍵問題:「聞太師……他知道西岐最近的行動嗎?會不會……」

  「西岐?」賀如煉不耐煩地打斷,臉上滿是不屑,「姬昌?姬發?一群蹦躂的螞蚱罷了!聞仲太師法力通天,志在重整乾坤,再造秩序,目光所及乃是碧落與常世之根本!哪有閒暇理會你們這些邊陲小國的蠅營狗苟?等太師大陣一成,什麼西岐東虞,什麼血疫諸侯,統統都要在天威之下瑟瑟發抖,順者昌,逆者亡!你們現在上躥下跳,在太師眼中,與螻蟻何異?」

  呂尚心中稍定。看來朝歌的注意力目前集中在他們自己的「誅魔大陣」和搜刮資源上,對西岐的具體聯合抗疫行動尚未足夠重視。這給了西岐寶貴的時間。

  「好了,閒聊到此為止。」賀如煉失去了耐心,臉上殘忍的笑意擴大,「該送你上路了。放心,你的血不會浪費,會成為偉大事業的一部分。這是你的榮幸。」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開始匯聚暗紅色的光芒,空氣中的甜腥味瞬間暴漲!石室牆壁上的暗紅晶石與之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無數細小的、暗紅色的血珠從牆壁、地面滲出,懸浮在空中,對準了呂尚。

  賀如煉很享受獵物臨死前的恐懼。他期待看到這個卑微僕役崩潰求饒的樣子。

  然而,他預想中的尖叫和哀求並沒有出現。

  呂尚臉上的「驚恐」和「顫抖」消失了。他站直了身體,拍了拍剛才因為「害怕」而蹭到牆壁上的灰塵,甚至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是談不下去了。」呂尚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賀如煉一怔。

  下一秒,呂尚抬起了眼。

  賀如煉永遠也忘不了那雙眼睛。

  不再是僕役的卑微、惶恐,也不是戰士的銳利、狂熱。那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瞳孔深處,仿佛有淡金色的碎星緩緩旋轉,倒映著他自己錯愕的臉。

  然後,賀如煉感覺到一股力量。

  不是他所熟悉的、需要咒語、法印、靈髓或陣法引導的、從碧落「汲取」而來的靈能。那力量仿佛憑空而生,又仿佛本就存在於少年體內、存在於這方天地每一寸空氣里。

  它無形無質,卻沛然莫御,帶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純粹的「存在」與「意志」。

  沒有咒語吟唱,沒有靈能波動,甚至連碧落都寂靜如常。

  呂尚只是看著他,輕輕說了一個字。

  「**止**。」

  賀如煉掌心凝聚的血光,驟然凝固!如同被凍結的紅色琥珀。

  周圍懸浮的血珠,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化作一灘灘污漬。牆壁晶石的嗡鳴戛然而止。

  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不是被束縛,而是他「想要動彈」這個念頭,在產生的瞬間就被一股更宏大、更根本的意志「覆蓋」或「否決」了。

  他的身體,他調動的血法靈能,甚至他的思維,都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停滯。

  這不可能!

  賀如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是朝歌聞太師麾下精研血法的術士,見識過無數奇功異法,卻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這種手段!不依賴碧落,卻言出法隨?這是什麼妖術?!

  沒等他細想,那股無形的力量變了。

  不再是「禁止」,而是「驅動」。

  呂尚對著他,隨意地揮了揮手。

  動作輕描淡寫,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塵。

  賀如煉卻感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攥住了他全身,將他整個人從原地提起,如同扔一個破布袋般,狠狠砸向右側堅硬的石壁!

  「轟——!!!」

  一聲巨響,石壁劇震!灰塵簌簌落下。賀如煉感覺全身骨骼至少斷了七八處,內臟移位,一口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狂噴而出!他像一灘爛泥般從牆壁滑落,癱在地上,眼中充滿了無盡的驚駭、恐懼和茫然。

  他引以為傲的血法禁術,他苦修數十年的靈能,在這少年面前,竟然如同兒戲,不堪一擊!

  呂尚緩緩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少年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眉頭微微蹙著,似乎有些……不耐煩?或者厭惡?

  「你……」賀如煉掙扎著想說話,卻只能吐出更多的血沫。


  「你的話,很有用。」呂尚平靜地說,「關於朝歌,關於聞仲,謝謝。」

  賀如煉眼中爆發出怨毒與不甘,他拼命想調動體內殘存的靈能,哪怕同歸於盡!

  呂尚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圖,搖了搖頭。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說一個字,只是目光落在賀如煉的胸口。

  賀如煉只覺得心臟猛地一抽,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捏碎。

  劇痛淹沒了一切。視野迅速變黑。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聽到少年低低的、仿佛自言自語般的聲音:

  「……第一次殺人……抱歉,我...。」

  呂尚站在原地,看著賀如煉徹底失去生息的屍體,臉色微微發白。胃裡一陣翻湧,他強忍著沒有吐出來。殺人,遠比想像中更令人不適。即使對方惡貫滿盈,即使是為民除害,剝奪一個生命的感覺,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留下屍體,也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暴露他能力的痕跡。

  他退到門口,瞳孔深處金芒微閃。

  「**燃**。」

  沒有火焰升騰。但賀如煉的屍體,溫度驟然急劇升高!空氣扭曲,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屍體和污物迅速變黑、最後化為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燼,連血腥味都淡去了大半。

  呂尚又迅速檢查了一遍石室,將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跡抹去。然後,他走到石桌旁,拿起墨水瓶,將裡面剩餘的墨水潑灑在地上,製造出打鬥和掙扎的假象。又用匕首在自己手臂、肩膀等不致命處劃出幾道較深的口子,讓鮮血浸透衣衫。

  最後,他拿起那疊信件和帳冊,想了想,抽出最關鍵的幾份塞進懷裡最深處,其餘的則散亂地丟在灰燼附近。

  做完這一切,他靠坐在門邊的石壁上,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虛弱而驚恐。他側耳傾聽,密道深處,已經隱約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是姬發他們,被剛才賀如煉撞牆的巨響驚動了。

  片刻之後,火炬的光芒照亮了通道口。姬發第一個沖了進來,長劍在手,臉上寫滿焦急。緊接著是韓令和呂拓。

  「呂尚!」姬發一眼看到靠在牆邊、渾身是血、臉色蒼白的呂尚,心臟猛地一縮,衝到他面前,「你怎麼樣?!」

  「少主……我沒事……」呂尚「虛弱」地抬起手,指了指石室內那堆灰燼和散落的信件,「賀如煉……他在這裡……我們打了起來……我用了史元先生給的烈毒,傷了他……他聽到你們的聲音,又中了毒,就……就從那邊跑了……」他指向石室另一側那扇偏門,「我……我沒攔住……」

  姬發快速檢查了一下呂尚的傷口,見都是皮外傷,雖流血較多但未傷及要害,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他順著呂尚指的方向看向那扇偏門,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灰燼和散落的信件帳冊。

  韓令蹲下身,檢查灰燼,又拿起幾封信掃了一眼,臉色凝重:「是賀如煉的氣息殘留……還有這些信件……何勖的罪證!」

  呂拓也拿起一本帳冊翻看,越看臉色越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畜生!何勖這個老畜生!還有朝歌!」

  姬發扶起呂尚,沉聲道:「你做得很好,呂尚!這些證據比抓到賀如煉本人更重要!有了這些,何勖百口莫辯!」他看著呂尚蒼白疲憊的臉,心中既後怕又欣慰。這個看似平凡的僕役,又一次在絕境中創造了奇蹟。

  韓令將關鍵信件和帳冊收集起來,看向呂尚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深意。能在賀如煉手下保住性命,還拿到了如此重要的證據,這份機變和運氣,實在非同尋常。

  「此地不宜久留。」韓令道,「賀如煉可能去而復返,也可能通知何勖。我們必須立刻離開,帶上證據,直搗黃龍!」

  「對!」呂拓咬牙,「去議事廳!當著所有東虞文武的面,揭穿何勖父女的真面目!」

  姬發點頭,將呂尚的一隻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能走嗎?」

  「能。」呂尚點頭,借著姬發的攙扶站起身。他最後看了一眼石室內那堆不起眼的灰燼,和空氣中幾乎消散殆盡的那一絲純淨靈能餘韻。

  賀如煉伏誅,證據到手。東虞之局,到了該了結的時候了。

  四人迅速撤離石室,沿著來路返回。密道之中,腳步聲匆匆,帶著血腥、灰塵與即將到來的風暴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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