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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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發、呂尚、呂拓、韓令四人從何勖府邸艱難脫身,四人靠在冰冷的磚牆上,劇烈喘息。每個人臉上、手上都殘留著暗紅色的血痕——那是賀如煉「血縛陣」留下的侵蝕痕跡。

  「那老怪物……」呂拓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和灰土,聲音還帶著後怕的微顫,「到底是什麼東西?那血霧……碰到就像要被吸乾魂魄!」

  韓令閉目調息,驅散著體內殘餘的污穢氣息。他睜開眼,沉聲道:「不是東西,是**人**——一個將血法修煉到極高境界的術士。他的法陣能抽取生靈痛苦與死亡時逸散的負面靈能,混合血疫污染,形成那種腐蝕血肉、侵蝕心神的邪力。這種手段……即使在朝歌,也屬于禁忌中的禁忌。」

  「何勖竟敢窩藏這等人物!」姬發咬牙,拳頭攥緊,指甲陷進掌心,「還用東虞子民……做他們的『材料』!」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聞訊趕來的巡城兵丁。四人立刻屏息,縮進更深處的陰影。直到腳步聲遠去,呂尚才低聲道:「少主,此地不宜久留。賀如煉未死,何勖很快就會反應過來,全城搜捕我們。」

  「走!」姬發當機立斷。

  在呂拓的帶領下,他們如同地鼠般在濟濼城錯綜複雜的小巷和排水暗道中穿行。呂拓對濟濼下城的了解遠超常人想像,哪裡有三教九流的聚集地,哪裡是衛兵巡邏的盲區,他了如指掌。一個時辰後,他們終於回到了城南那處廢棄的民宅。

  史元早已焦急等待多時,見眾人歸來,立刻上前查看傷勢。申公豹仍昏迷不醒,但氣息略穩。妲己臉色蒼白地迎上來,目光迅速掃過眾人,見姬發雖狼狽卻無大礙,明顯鬆了口氣,隨即又看向呂尚,見他手臂和脖頸處有幾道明顯的暗紅擦傷,眉頭微蹙。

  「快,坐下。」史元不容分說,將幾人按在破木板上,掏出藥粉和銀針。他先處理韓令胸口那道最深的爪痕——那是之前黑風峪鑿齒留下的舊傷,此番劇烈運動又崩裂了。接著是姬發和呂拓身上的血霧侵蝕傷。

  輪到呂尚時,史元的手頓了頓。他仔細檢查了呂尚手臂上的傷痕,又抬眼看了看呂尚的眼睛,眉頭皺得更緊。那傷痕看似與旁人無異,但史元能感覺到,其下的皮肉組織受損程度遠輕於表面,甚至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純淨溫和的靈能在自發修復。他深深看了呂尚一眼,沒說話,只是手法格外輕柔地敷上藥。

  「情況如何?」姬發待史元處理完畢,立刻問道。

  史元搖頭:「賀如煉的血法陰毒霸道,這些傷需每日用特殊藥膏拔毒,否則會折損元氣。申公豹更麻煩,他體內本就有血傀之血和鑿齒留下的污染,此番又近距離接觸了那等濃度的血怨法陣,幾種邪力在他體內衝撞……我只能盡力穩住,能否醒來,何時醒來,看天意。」

  氣氛沉重。

  呂拓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牆灰簌簌落下:「難道就這麼算了?賀如煉不死,何勖不倒,東虞的子民還要被當作豬羊一樣販賣屠戮!先王若在天有靈,豈能瞑目!」

  「當然不能算了。」姬發的聲音冰冷,卻異常堅定,「但賀如煉的手段你們也看到了。正面硬拼,我們毫無勝算。他那血怨法陣,若非……若非那密室里的怪物突然失控,我們此刻已是瓮中之鱉。」

  他頓了頓,看向韓令:「守望者,你對血法了解多少?可有克制之法?」

  韓令沉默片刻,緩緩道:「血法源於碧落深處最污穢陰暗的角落,是以生靈鮮血、痛苦、恐懼為燃料的邪術。它威力巨大,進展極快,但反噬也極強,修煉者往往心智扭曲,最終淪為只知殺戮與掠奪的怪物。克制之法……赤眉守望者依靠體內血傀之血形成的『赤眉印記』,能一定程度上抵抗血疫污染和部分負面靈能侵蝕,但對專精血法的術士,效果有限。真正能克制血法的,是至陽至剛、或至淨至純的力量——比如強大的真火,或者……某些極其罕見、天生對污穢有淨化作用的天賦或器物。」

  姬發陷入沉思。真火?隨即泄了口氣:「申公豹身負重傷,隊裡唯一的術士如今昏迷不醒,何談真火?」

  「我們不能坐等。」呂拓打斷他的思緒,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賀如煉經此一亂,要麼加強防備,要麼……可能會轉移!若讓他帶著何勖的罪證和那些『材料』逃回朝歌,我們就再也沒機會了!必須趁亂,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幹掉他!」

  「怎麼找?」妲己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憂慮,「何勖府邸現在必定戒備森嚴,我們剛逃出來,再闖一次,無異於自投羅網。」

  呂尚一直安靜聽著,此刻忽然開口:「賀如煉逃遁時,走的是密道。」

  眾人看向他。


  「我當時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呂尚回憶著,「暖閣被那失控怪物撞破,賀如煉被纏住片刻,我們衝出法陣範圍。但在我躍出後牆前,用眼角餘光瞥見,賀如煉擺脫了怪物,沒有從正門或窗戶離開,而是退入了暖閣內間,那裡……地面似乎有暗門開啟的痕跡。他應該是通過密道離開了。」

  密道!

  「何勖府邸有直通城外的密道,這不奇怪。」呂拓眼睛一亮,「這些權貴最惜命,必定留有後路。若能找到密道入口……」

  「太危險。」史元立刻反對,「且不說密道內機關重重,賀如煉很可能就在裡面等著我們!他的血法在狹窄空間內威力更大!少主,此事還需從長計……」

  「沒有時間『從長計議』了,史元先生。」姬發站起身,打斷了他。姬發臉上還帶著傷,眼神卻銳利如出鞘的劍,「賀如煉是扳倒何勖的關鍵,也是斬斷朝歌伸向東虞黑手的利劍。此獠不除,東虞永無寧日,聯盟之事更是空中樓閣。風險再大,也必須一試。」

  他看向眾人,聲音斬釘截鐵:「我意已決。韓令守望者,你對污穢感應最強,需你同行。呂拓兄,你是先王呂涉的親人,眼下王位空懸,此行我不能讓你涉險。至於其他人——」

  他的目光落在史元、妲己和昏迷的申公豹身上:「史元先生,請你務必照看好申公豹和此處。妲己姑娘,你身份特殊,不宜再涉險,留下也有個照應。」最後,他看向呂尚,「呂尚,你也留下。此行兇險,你武藝不精,不必跟著冒險。」

  「少主!」呂尚幾乎立刻出聲。

  「不必多說。」姬發揮手,語氣不容置疑,「你跟著我這些時日,屢次涉險,忠心可嘉。但這次不同,賀如煉絕非尋常敵人。你留下,保護好史元先生和妲己姑娘,就是大功一件。」

  呂尚心中焦急。玄鳳的預言言猶在耳——「你是他命運中最關鍵的『變數』,也是唯一的『鑰匙』。沒有你的輔佐與守護,他所行之路將遍布荊棘,最終功敗垂成。」姬發此去,直面精通血法禁術的賀如煉,九死一生。自己怎能留下?

  「少主,我……」

  「姬發殿下!」呂拓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讓我去。」

  姬發看向他。

  呂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這個在牢獄中長大的王子,此刻身上沒有半分貴族的驕矜,只有一種從底層磨礪出來的、混著泥土和血氣的硬朗。「我不是以什麼『東虞王位繼承人』的身份要求你。那個名頭,現在屁用沒有。」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澀,更多的是決絕,「我是以一個看到自己國家子民被當作牲畜販賣、被邪法殘害的東虞人的身份,要求親手去終結這個禍害。賀如煉在東虞作惡,吸的是東虞人的血,我無法坐視不管。」

  他走到姬發麵前,目光灼灼:「我知道我武藝或許不如你麾下精銳。但我熟悉濟濼城的每一處暗角,包括何勖府邸周圍那些達官貴人根本不會看一眼的污水溝、乞丐窩。密道出口可能會設在常人想不到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讓我一起去,至少……讓我為東虞做點什麼。別把我當儲君,就當我是個想為民除害的……俠客吧。」

  一番話,說得平靜,卻字字砸在人心上。連韓令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認同。

  姬發凝視著呂拓,良久,緩緩點頭:「好。你同去。」

  「還有我。」呂尚再次開口,這次語氣更加堅決。

  姬發皺眉:「呂尚,你……」

  「少主,我武藝是不行,但我跑得快,眼力好,耳朵靈。」呂尚飛快地說,「密道之內,情況不明,需要有人探路、警戒、傳遞消息。這些瑣碎事,韓令和呂拓殿下未必方便做。我雖不能正面殺敵,但至少可以當個合格的眼睛和耳朵。況且……」他看了一眼姬發,「我是您的貼身僕役,您去哪兒,我理應伺候左右。這是本分。」

  「此非兒戲!賀如煉……」

  「正因不是兒戲,我才更要去!」呂尚難得地提高了聲音,打斷了姬發。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低聲道:「少主,南鄂礦道、西岐地穴、還有剛才的何勖府邸……我都跟著您闖過來了。我知道危險,但我更知道,留在後面等待的滋味,不好受。請讓我盡一份力。我保證,絕不拖累大家,遇到危險,我……我一定跑得比誰都快,至少能把消息帶回來。」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望著姬發。

  姬發看著眼前這個總是低眉順目、關鍵時刻卻屢屢展現出超乎尋常膽識和急智的年輕僕役,心中複雜難言。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罷了。」姬發最終嘆了口氣,抬手重重拍了拍呂尚的肩膀,「跟緊我,機靈點。若事不可為,我讓你跑,你必須立刻跑,不准回頭!這是命令!」

  「是!」呂尚用力點頭。

  史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默默將幾包解毒、寧神的藥塞進呂尚懷裡,低聲道:「一切小心。活著回來。」

  妲己走到姬發麵前,將一枚小巧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香囊遞給他:「這是我特製的寧神香,或許……能幫你們抵擋一些怨念侵擾。」她的目光在姬發和呂尚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有關切,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擔憂。

  姬發接過香囊,觸手微溫:「多謝妲己姑娘。」

  計劃既定,不再拖延。

  四人稍作休整,處理傷口,補充水分和乾糧。韓令將赤眉守望者之間緊急聯絡的骨笛交給史元,囑咐若有變故,以此笛聲為號。

  趁著天色尚未大亮,城中的混亂還未完全平息,四人再次潛入夜色。

  呂拓的判斷沒錯。賀如煉這等人物,又是通過密道逃遁,其出口絕不會設在顯眼處。他們繞到府邸背靠的丘陵地帶,這裡林木稀疏,亂石堆積,靠近城牆根,還有一條渾濁的水溝蜿蜒而過,平日罕有人至。

  韓令閉目感應,他指向水溝上游一處被茂密藤蔓和垃圾掩蓋的石壁:「那裡……有殘留的污穢氣息,很新鮮,還夾雜著淡淡的血腥。」

  四人小心翼翼靠近。撥開藤蔓和垃圾,石壁上赫然出現一道極其隱蔽的、人工開鑿的痕跡,形似一道門戶,但嚴絲合縫,看不出開關。

  「是這裡。」呂拓仔細查看門縫,「有最近開啟的痕跡,灰塵被蹭掉了。開關應該就在附近。」

  眾人分頭尋找。呂尚的目光落在石壁旁一叢看似雜亂的野草上。他蹲下身,仔細觀察,發現幾株草的根部有被輕微碾壓的痕跡。他伸手探入草叢底部,觸摸到一塊略微鬆動的石塊。

  輕輕一按。

  「咔噠」一聲輕響,石壁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股陰冷、潮濕、混合著濃重血腥和陳腐氣息的風,從黑暗中撲面而來。

  密道入口,找到了。

  縫隙內是向下的粗糙石階,深不見底,黑暗如同實質。

  姬發點燃一支特製的火折,當先踏入。韓令緊隨其後,赤眉印記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紅光。拓、尚二人殿後。

  石階陡峭,蜿蜒向下。空氣越來越渾濁,血腥味和另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什麼東西緩慢腐爛的甜膩臭味越來越濃。石壁上開始出現暗紅色的、仿佛潑濺上去又乾涸已久的污漬。

  走了約一刻鐘,石階終於到了盡頭,前方是一條較為寬闊的、人工修葺過的甬道。甬道兩側不再是天然岩石,而是規整的青磚。

  然而,就在甬道前方不遠處,出現了四條完全一模一樣的岔路口。

  四條黑洞洞的通道,向著不同方向延伸,消失在絕對的黑暗裡。路口沒有任何標記,地面和牆壁也看不出明顯的選擇痕跡。

  「該死!」呂拓低罵一聲,「這老狐狸!竟然狡兔三窟!」

  韓令蹲下身,仔細感應:「四條通道都有污穢氣息殘留,但……強度似乎差不多。賀如煉很小心,可能用了某種方法掩蓋或干擾了真正的去向。」

  姬發眉頭緊鎖。時間緊迫,他們不可能一條條去試。

  「分頭。」他沉聲道,「必須儘快找到賀如煉,不能給他喘息或轉移的時間。我們四人,各選一條。」

  「不可!」韓令立刻反對,「密道內情況不明,賀如煉可能在任何一條通道中設下陷阱或埋伏。分頭行動,力量分散,太危險!」

  「但沒有更好的辦法。」姬發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韓令守望者,你經驗最豐富,感知最強,走最左邊這條。呂拓,你走右邊第一條。我走右邊第二條。」他頓了頓,看向呂尚,「呂尚,你跟我一起。」

  「少主,」呂尚卻搖了搖頭,「分頭行動是為了提高找到賀如煉的機率。我跟您走同一條,等於浪費了一個方向。我雖然武藝不精,但逃命的本事還是有的。讓我單獨探一條路吧。我保證,絕不冒進,一旦發現異常或危險,立刻退回這裡匯合,或者用您教我的哨音示警。」

  「不行!」姬發斷然拒絕,「太危險!賀如煉若在其中一條通道里,你單獨遇上,必死無疑!」

  「正因危險,才更不能讓少主您獨自冒險。」呂尚堅持,「我跟您一起,若真遇上賀如煉,我這點本事也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拖累您。不如讓我探一條相對可能安全的路,萬一我這條是生路或能找到其他線索呢?」


  他語氣懇切,理由也似乎充分。姬發看著呂尚在火炬光暈下顯得格外認真的臉,一時語塞。這個僕役,平時看著溫順服從,一旦犟起來,竟也有幾分讓人無可奈何的執拗。

  「讓他去吧。」呂拓忽然開口,他看著呂尚,「我看這小子機靈得很,不像短命相。況且,他說得對,多一個人探路,多一分機會。總比我們四個擠在一條道里,被賀如煉一鍋端了強。」

  韓令沉吟片刻,也微微頷首:「呂尚小友身手敏捷,心思縝密,或可一試。但切記,以探查為主,絕不可戀戰,發現不對,立刻撤回!」

  見韓令和呂拓都同意,姬發雖仍不放心,但也知道這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他深深看了呂尚一眼,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雕刻著西岐玄鳥紋的銅哨,塞進呂尚手裡:「拿著。遇到危險,用力吹響,我會立刻趕來。記住,保命第一!」

  「是,少主!」呂尚接過銅哨,握緊。

  「那麼,各自小心。」姬發最後看了一眼三條未知的黑暗通道,深吸一口氣,「無論有無發現,半個時辰後,回到此處匯合。若遇險,以哨音為號。行動!」

  韓令率先走入最左邊的通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呂拓對姬發和呂尚點點頭,選擇了右邊第一條,也消失不見。

  姬發看向呂尚,指了指右邊第二條:「你走這條。我走中間這條。」他竟然臨時改變了分配。

  「少主?」呂尚一愣。

  「少廢話,聽令!」姬發不容置疑,拍了拍他的肩,「小心點。」說完,轉身踏入了中間那條通道。

  呂尚看著姬發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動。少主是擔心他,故意將可能更安全的路線讓給他嗎?他握緊手中的銅哨和火炬,轉身面向自己面前的通道——右邊第二條。

  然而,在轉身的剎那,呂尚的瞳孔深處,那淡金色的碎芒微微一閃。

  在他的靈視中,四條通道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景象。最左邊和右邊第一條通道,瀰漫著較為均勻、但相對稀薄的暗紅色污穢氣息,如同散開的煙霧。

  而他面前的右邊第二條通道……深處的黑暗裡,一團凝實、粘稠、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暗紅色靈能核心,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惡與強大波動。

  賀如煉,就在這條通道深處。

  呂尚沒有絲毫猶豫,邁步踏入了這條最危險的通道。

  其實呂尚早就分辨出來賀如煉真正的去向。從靠近密道入口開始,他就能隱約感知到那股獨特的、混合了血疫污染與無數痛苦怨念的血法靈能波動。進入甬道後,那波動更加清晰。在岔路口,其他三條通道的氣息是「殘留」和「擴散」,唯有這一條,是「源頭」與「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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