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鳳與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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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岐的城牆在視線中逐漸清晰,夯土的色澤在秋日陽光下顯得厚重而溫暖。比起桂川城依山而建的險峻與靈髓帶來的沉鬱,西岐城坐落在渭水平原上,開闊、堅實,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農耕文明特有的沉穩力量。穿過城門,熟悉的街市氣息撲面而來,讓經歷了礦道詭異、朝堂詭譎的眾人,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侯府門前,姬昌親自相迎。看到姬發一行安然歸來,甚至超額完成了結盟任務,他臉上的欣慰之色溢於言表。尤其是聽到「陸班之劍」與賢者認可的傳奇,更讓他眼中精光一閃,拍了拍姬發的肩膀,卻未多言,只道:「回來就好,辛苦諸位了。」

  論功行賞、接風洗塵自不必說。連續幾日的宴飲和匯報後,隊伍進入了一段難得的休整期。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疲憊便如潮水般湧上。

  這日,姬昌召姬發、武旦、雷開以及剛剛返回不久的西岐間諜總管雲震,在書房議事。呂尚照例在旁伺候茶水。

  雲震是個氣質獨特的人物。他看起來比武旦略長几歲,面容清俊,眼神深邃平靜,仿佛能洞悉一切陰影。他穿著低調的深色便服,站在姬昌身側偏後的位置,如同侯爺的一道影子,卻無人敢忽視他的存在。他是姬昌的養子,也是西岐最銳利的眼睛和最隱蔽的匕首,他是姬昌王座下的「左手」,負責處理那些無法放在陽光下的隱秘。

  「東虞有消息了。」雲震的聲音不高,平穩無波,卻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取出一卷細密的帛書,展開,「東虞國君呂涉,已正式回信,言辭懇切,對血疫威脅表示高度警惕,並原則贊同西岐提出的諸侯聯盟共抗之議。信中還盛讚了姬發少主在鄂國的作為。」

  這無疑是個好消息。東虞國力強盛,地處東方要衝,若能爭取到,聯盟力量將大增。姬發臉上露出笑容。

  但云震下一句話讓氣氛微凝:「不過,根據我們在東虞的『眼睛』持續觀察,事情或許沒有呂涉國君的信中那般……單純。」

  「有何不妥?」姬昌問。

  「國君呂涉勇武豪邁,在戰場上是一員虎將,在民間也因其直率性情頗受愛戴。」雲震斟酌著措辭,「然則,東虞國日常政務之運轉,軍需調度,官員任免,乃至與朝歌及其他諸侯的外交辭令……十之七八,實則操於王后何素及其父、國丈何勖之手。呂涉國君,更像是東虞國的一面旗幟,一個凝聚民心的象徵。真正的權柄與實務,早已悄然轉移。」

  他頓了頓,補充道:「何勖老成持國,手腕圓滑,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王后何素精明幹練,深諳權術,對呂涉影響極大。東虞的權貴與實權大臣,多半與這父女二人更為親近。此次呂涉國君的回信,固然出自本心,但是否王后與國丈也贊同『聯盟』這般重要表態便值得商榷了。」

  書房內一時寂靜。這意味著,爭取東虞的支持,光搞定熱血豪邁的呂涉還不夠,必須同時贏得背後實際掌舵的何氏父女的認可,至少不能引起他們的反對。

  「所以,」姬發沉吟道,「我們仍需親自前往東虞一趟。一來當面與呂涉國君敲定細節,加固其決心;二來,更重要的,是必須拜會王后與國丈,陳說利害,確保聯盟之事在東虞朝堂不會遇到暗中阻力。」

  「正是。」雲震頷首,「東虞態度關鍵,此行不可或缺。且宜早不宜遲,遲恐生變。」

  這時,姬發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正在一旁添茶的呂尚,笑道:「說起來,呂尚,你也姓呂,又是東虞人。該不會和呂涉國君有什麼淵源吧?若真是王室遠親,我們這趟倒多了個由頭。」

  眾人目光隨之落在呂尚身上。呂尚手一抖,差點把茶水灑出來,連忙穩住,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和哭笑不得:「少主說笑了。東虞國姓為呂者,沒有十萬也有八萬,多是古呂國遺民,並非皆有親緣。若小人是王室族親,還淪落到每日擦洗鎧甲、準備晨炊的地步,那東虞的王室……也未免太過淒涼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帶著點自嘲,引得姬發哈哈大笑,也沖淡了剛才略顯凝重的氣氛。姬昌也微笑著搖了搖頭,不再深究。

  **

  休整的日子對呂尚而言,並不比外出輕鬆。姬發似乎將在外奔波時積攢的「使喚人」的勁頭全用在了回來之後。從清晨開始,到深夜姬發處理完文書歇下,呂尚幾乎腳不沾地:整理帶回的物資、清洗保養眾人的鎧甲兵器、準備三餐茶點、打掃庭院、跑腿傳信……繁雜瑣碎,耗神費力。

  幾日下來,呂尚只覺得腰酸背痛,比在鄂國礦道里精神緊繃時還要疲憊。這日午後,他被指派清理姬發院落中堆積的秋季落葉。掃帚沉重,落葉濕滑,腰背的酸痛一陣陣襲來。

  一絲煩躁和憊怠湧上心頭。左右看了看,院落僻靜,姬發被侯爺叫去商議前往東虞的具體事宜,雷開等人也不在。一個偷懶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拄著掃帚,微微閉上眼,集中精神。瞳孔深處,那淡金色的碎芒悄然流轉。他並未動用強大的力量,只是將一絲極其微薄、柔和的風屬性靈能悄然引出,如同無形的手,輕輕拂過地面。

  霎時間,以他為中心,方圓數丈內的落葉仿佛被一陣輕柔而精準的旋風吹起,自動聚攏成堆,甚至按照乾濕程度微微分開,比他一下下清掃快了何止十倍,而且省力至極。

  呂尚嘴角剛勾起一絲得逞的笑意,準備繼續如法炮製清理其他角落……

  「咳。」

  一聲蒼老的咳嗽在他身後極近處響起。

  呂尚渾身汗毛倒豎,那絲靈能瞬間潰散,聚攏的落葉「嘩啦」一聲散落大半。他猛地轉身,看見史元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藥包,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充滿了不贊同與深深的憂慮。

  「先……先生。」呂尚心虛地低下頭。

  史元慢慢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那略顯詭異的落葉分布,又看向呂尚,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這裡不是荒郊野外,這裡是西岐侯府,我看你的小腦袋是不想要了。」

  他指了指地下:「你天賦特殊,我也知道你與術士不同,施法既不需要念動咒語,也不會引發靈能波動,但你這種小把戲,次數多了,難保不會引起一些敏感人物的注意。雷開手下,並非都是庸才。」他又指了指四周高牆,「更何況,這宮闈深處,誰知道還藏著什麼老怪物?他們對靈能的感知,可能遠超你的想像。」

  史元的語氣沒有從前那般疾言厲色的憤怒,更多的是疲憊與一種「你怎麼就不長記性」的無奈:「一次僥倖,兩次僥倖,終有一次會被人抓住尾巴。到那時,把你往清淨之塔一送,你這輩子就完了。你母親把你託付給我,不是讓你這麼糟蹋自己的!」

  他拍了拍呂尚的肩膀,力道不重,卻沉甸甸的:「記住,藏不住的鋒芒,最終刺傷的都是自己。害己也就罷了,只怕還會連累你身邊的人。好自為之。」說完,他將藥包塞給呂尚,「給申公豹的,按時煎服。他的外傷已無大礙,但離徹底康復還遠。」然後便搖搖頭,佝僂著背離開了。

  呂尚拿著藥包,站在散亂的落葉中,臉上火辣辣的。史元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那點取巧的心思,也讓他再次意識到自己處境的微妙與危險。他默默拾起掃帚,老老實實地一下一下清掃起來,只是心中的波瀾,卻難以平息。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那絲靈能微微蕩漾開的一剎那,在這座古老侯府的地下極深處,某個被重重符咒和青銅鎖鏈禁錮的、布滿塵埃與遺忘的黑暗空間裡,一雙仿佛沉睡了千萬年的、燃燒著幽暗火焰的眼眸,悄然睜開了一絲縫隙。

  一個古老、威嚴、卻又帶著無盡疲憊與滄桑的意念,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輕輕「觸碰」了一下那轉瞬即逝的、卻純淨得異常的靈能漣漪。

  「……終於……又出現了……如此……相似的氣息……」

  **

  自那天之後,呂尚開始頻繁地被一種奇異的感覺困擾。

  起初只是隱約的耳鳴,仿佛極遠處有什麼東西在振動。漸漸地,那聲音變得清晰一些,並非具體的語言,而是一種低沉的、充滿誘惑與滄桑感的「呼喚」,直接響在他的腦海深處,尤其是在他獨處、或夜深人靜之時。

  那呼喚指引著一個方向——侯府深處,向下,再向下。指向那片連普通戍衛都嚴禁靠近的、傳聞中關押著最危險囚犯或封印著古老邪物的王城地牢最底層。

  聲音日夜縈繞,攪得呂尚心神不寧,睡眠極差。他問過史元是否聽到什麼,史元只是皺眉為他檢查,說他可能是勞累過度,神魂不穩,開了幾副安神的藥,卻不見效。

  呂尚知道,這絕非尋常。那呼喚中蘊含著一絲極其隱晦卻強大的靈能,目標明確地鎖定著他。逃避不是辦法,他決定弄清楚源頭。

  憑藉對侯府路徑的熟悉和身為姬發貼身僕役的便利,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幾處固定崗哨,又用了一點從史元那裡「順來」的、能讓人精神短暫恍惚的草藥粉末,應付過一隊巡邏戍衛,終於潛入到了通往地牢底層的、罕有人至的古老石階。

  越是向下,空氣越是陰冷潮濕,瀰漫著陳年的霉味和鐵鏽氣。石壁上的火把早已熄滅,只有不知從何處滲出的、發出微光的苔蘚提供著聊勝於無的照明。那呼喚聲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迫切。

  終於,他來到了最底層。這裡沒有想像中的牢籠柵欄,而是一個異常空曠、高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刻滿無數複雜古老符文的青銅平台。八根粗大得需要數人合抱的青銅鎖鏈,從石窟穹頂垂下,牢牢鎖在平台中央一個黑影身上。


  當呂尚適應了黑暗,看清那黑影時,呼吸不由得一滯。

  它靜伏於地窟中央的青銅台座之上,羽翼收攏,卻依然能看出那屬於傳說中鳳凰的尊貴輪廓。只是,那本應流淌著太陽般璀璨金紅或霓霞般七彩的翎羽,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歷經無盡歲月的、沉黯的灰翳。它的體型依然威嚴龐大,每一根覆羽都沉澱著時間的重量。

  眼眶中燃燒著兩簇金色的火焰,如同深潭底部映照的冷月,深邃、古老,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視靈魂最細微的漣漪。它就那樣靜默地注視著呂尚,巨大的壓迫感並非來自暴戾的氣息,而是源於那種超越凡俗時間的沉寂與洞察。

  它沒有掙扎,沒有怒吼,就那麼安靜地待著,仿佛與那些禁錮它的鎖鏈和符文已經共存了無數歲月。

  「年輕的術士……」一個聲音直接在呂尚心中響起,正是這些天一直呼喚他的那個聲音,蒼老、威嚴,卻奇異地帶著一種平靜。

  「你……是什麼?為何呼喚我?」呂尚穩住心神,戒備地問。他能感覺到,眼前的生物身上散發著浩瀚如淵的靈能,但似乎被那些鎖鏈和符文死死壓制著,只剩下這意念溝通的能力。

  「名字……早已被歲月磨蝕。此間之人,稱我為『玄鳳』或是「離昭」。」那意念回答道,「至於為何呼喚你……因為你身上流淌著『源初』的氣息,純淨,未被污染……」

  玄鳳?呂尚沒聽過這個名字。但他更在意對方的話。「源初?什麼意思?還有,是誰把你鎖在這裡?」

  「是誰禁錮,並不重要。」玄鳳的意念如同潺潺流水,緩緩淌過呂尚心間,「我看見,你身邊的那個年輕人,姬發……將鑄就新的秩序,讓神州大陸,重現安寧。」

  呂尚愣了一下,幾乎要嗤笑出聲:「姬發?那個好像腦子發育不完全的姬發?統一神州?前輩莫非被關久了,眼神也不大好了?」他不是對姬發有惡感,經過鄂國之事,他承認姬發有擔當有魄力,但統一天下?這目標未免太遙遠,姬發的性格也似乎並不完全契合。

  玄鳳並未因他的質疑而動怒,金色的眼眸依然深邃:「你是他命運中最關鍵的『變數』,也是唯一的『鑰匙』。沒有你的輔佐與守護,他所行之路將遍布荊棘,最終功敗垂成。而這片大陸的生靈,將繼續沉淪於血疫、戰亂與神祇遺棄的漫漫長夜,不得解脫。」

  「我?」呂尚搖頭,「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僕役,自身難保,何談輔佐他人成就大業?前輩太高看我了。」

  「年輕的術士。」玄鳳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宿命的淡然,「你逃避的,終將追上你;你抗拒的,或許正是你存在的意義。沒有人能真正逃脫自己的命運,正如沒有人能躲過屬於自己的劫數。」

  它說完,眼中的火焰微微閃爍,似乎消耗了不少力量。那龐大的身軀在鎖鏈中輕輕動了一下,帶起一陣低沉的金鐵摩擦聲。「今日之言,望你謹記。……我們,還會再見的。」

  話音剛落,那直接溝通的意念便如潮水般退去。玄鳳重新闔上眼眸,仿佛再次陷入了沉睡,只留下那幽暗如夜空的身軀和點點星芒,在寂靜的石窟中無言矗立。

  呂尚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玄鳳的話像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瀾久久無法平息。宿命?鑰匙?輔佐姬發統一天下?這一切聽起來如此荒誕,卻又因玄鳳那古老威嚴的氣質和浩瀚的靈能,帶上一絲令人不得不正視的詭秘分量。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被重重禁錮的玄鳳,心中疑竇叢生:它究竟是什麼?為何被囚於此?姬昌知道它的預言嗎?最重要的是……它的話,究竟有幾分可信?

  帶著滿腹的疑惑和一絲莫名沉重的心情,呂尚悄然退出了這地底石窟。返回地面的路上,那縈繞多日的低語呼喚終於消失了,但他的世界,卻仿佛因這一次地底邂逅,而被投入了更多複雜難明的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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