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石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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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擊殺巢母后的短暫喘息,很快被新的發現打破。

  申公豹捂著仍在隱隱作痛的胸口,仔細辨認著巢母洞窟後方的礦道。靈髓燈的光芒照亮了粗糙的岩壁,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這裡不是以前的舊礦道。」他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這條通道……是新的!開鑿痕跡很新鮮,絕不會超過一個月!使用的工具和留下的紋路……是官礦最精銳的開山隊風格!」

  「新開的?」姬發立刻警覺,「血疫爆發後,桂川城應該全面封鎖了釜靈山,誰敢、誰又能組織人手在這個時候深入礦道挖掘?」

  雷開冷聲道:「除非,組織者擁有極高的權威,能壓下此地戍衛的封鎖令,並且對礦道的價值或秘密,有著不惜冒險的圖謀。」

  眾人心中一凜。能在鄂國此刻的混亂局面下做到這一點的人,屈指可數。

  申公豹沉思片刻,驀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沒藏敕方!只能是賢者沒藏敕方!」

  「沒藏敕方?」隨行的副手顯然聽過這個名字,「那位掌管全國礦業的九賢之首?她是個女人,卻起了個男名,出身低微卻憑一己之力革新了採礦工藝……她來這裡做什麼?」

  「正因為她是礦業的絕對權威,才對礦道了如指掌,才能調動最專業的開山隊,哪怕在禁令之下。」申公豹分析道,語氣複雜,「她雖是個女人,但手段魄力不輸任何男子。只是……若她帶著隊伍進來,遭遇血疫……」他想起了那些被分割的礦工屍體和變成巢母的紅緒,不禁打了個寒顫。

  姬發果斷道:「不管她是死是活,繼續前進。若她還活著,或許能從她口中知道更多。若她已遭不幸……找到她的遺物或線索,弄清楚她的目的,對鄂民王子同樣至關重要。一個掌握實權、民望極高的賢者,她的傾向足以影響大局。」

  隊伍帶著更深的疑惑和警惕,踏入這條新開鑿的通道。奇怪的是,越往前走,空氣中那股甜腥的血疫氣息竟漸漸淡去,甚至完全消失了。岩壁上也不再出現那些粘稠噁心的菌毯。四周陷入一種詭異的「潔淨」死寂,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迴蕩。

  取而代之的,是岩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刻痕。

  起初只是雜亂無章的線條,但隨著深入,刻痕逐漸變得規整、連貫,形成一幅幅簡陋卻生動的壁畫。燈光照去,上面描繪著巨大的人形輪廓與扭曲怪物戰鬥的場景,背景似乎是桂川城和釜靈山。那些巨大的人形並非血肉之軀,而是由岩石拼接而成,動作僵硬卻力量無窮,將血傀成片擊碎。

  「這是……什麼?」雷開忍不住驚嘆。

  呂尚湊近岩壁,仔細辨認著那些古老潦草的刻痕和旁邊幾乎風化的象形文字註解。

  「好像是……記錄。」呂尚緩緩開口,指尖虛划過壁畫,「記載了……很久以前,血疫也曾爆發,源頭似乎就在釜靈山附近,桂川城幾乎被毀。絕望之際……鄂國先民,或者說當時的賢者,創造出了巨大的『石像巨人』,用以對抗血傀。」

  「石像巨人?」姬發若有所思,「這些畫上的……就是?」

  「很像。」呂尚點頭,「壁畫上說,石像不知疲倦,不懼污染,是當時扭轉戰局的關鍵。」

  申公豹猛地一拍額頭,激動道:「我想起來了!塔里的古卷殘篇提過!大約八百多年前,第三次血疫狂潮,源頭就在鄂國!當時桂川城十室九空,眼看要淪陷,是一位名叫『陸班』的鄂國賢者,他精通機關秘術,危急關頭創造了能操控石像的『機關術』,製造了石像大軍,最終才將血傀剿滅!但記載說,陸班大師和他的機關術在戰後就一起神秘失蹤了,成了傳說。」

  雷開冷哼一聲:「又是術士的傳說?機關術?」

  「不,」姬發卻目光銳利地注視著壁畫上那些沉默的石像,「如果傳說為真,如果那種力量真的存在……沒藏敕方不惜犯險深入疫區,目的很可能就是它!尋找失傳的『陸班機關術』,用來對抗這次的血疫!」

  這個推斷讓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若真能找到這種不懼血疫的殺器,對於抵抗即將到來的血疫,意義非凡!

  懷著愈發急切的心情,隊伍加速前進。新礦道似乎就是為了通往某個特定地點而開鑿的,筆直地深入山腹。終於,前方豁然開朗,他們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天然熔岩石室。

  石室廣闊得驚人,數十根需要數人合抱的天然石柱支撐著高聳的穹頂。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石室中整齊排列的、數十尊高達兩丈有餘的岩石巨像!它們形態古樸,線條粗獷,有的手持巨斧,有的背負石盾,雖然表面覆蓋著歲月的塵埃,但那股沉凝、厚重、仿佛隨時會活過來碾碎一切的氣勢,撲面而來。


  「天哪……傳說是真的……」申公豹喃喃道。

  就在石室中央,唯一一尊更為高大、雕刻也似乎更精細的石像前,跪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簡樸礦工服、卻難掩精幹氣質的中年女子。她頭髮灰白,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起,臉上刻滿了風霜與疲憊,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正死死盯著面前石像的基座,嘴裡念念有詞,帶著憤怒與不甘。

  「沒藏敕方大人?」申公豹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女子——沒藏敕方——猛地轉過頭,眼神如刀鋒般掃過眾人,沒有絲毫意外,只有被打擾的極度不耐和深藏的焦躁。「你們是誰?怎麼找到這裡的?」她的聲音沙啞而直接,沒有任何寒暄。

  姬發上前一步,簡要說明了身份、來意,以及他們在礦道中的見聞,包括她那些隊員的悲慘遭遇。

  沒藏敕方聽著,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但眼神依舊冰冷,甚至閃過一絲譏誚:「一幫蠢貨……技不如人,死得其所。若不是他們『吸引』了那些怪物的注意,我也沒機會找到這裡。」她的話冷酷得令人心寒。

  「你!」雷開怒目而視。

  姬發抬手制止了他,沉聲問:「沒藏大人,你冒險來此,究竟為何?可是為了尋找陸班大師失傳的機關術,用以對抗血疫?」

  沒藏敕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光重新落回中央石像的基座:「機關術?哼,那不過是表象。我找到了真正的東西——『石心玄鼎』!」她指著石像基座上一個看似普通、卻隱隱有奇異能量流轉的岩石凹槽,裡面嵌著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石、布滿玄奧紋路的古樸小鼎。

  「玄鼎?」呂尚心中一動,想起壁畫和記載。

  「沒錯!」沒藏敕方語氣帶著狂熱,「陸班那老傢伙留下的真正遺產!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機關術,而是這個!有了它,就能源源不斷地製造聽令的石像傀儡!不知疲倦!不懼血疫!這才是對抗那些血疫的終極兵器!」

  她轉身,逼視著姬發等人:「你們不是要支持鄂民那小子嗎?好啊!幫我拿到玄鼎,或者不要妨礙我!等我掌握了石像大軍,掃平礦道血疫,我的威望將無人能及!到時候我支持誰,誰就是鄂國新王!你們的目的,也一樣能達到!」

  她的話語充滿了誘惑力,但也暴露了她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冷酷本質。用部下的命鋪路,在她口中輕描淡寫。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沉重、渾厚、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突兀地在石室中響起,仿佛來自岩石本身:

  「痴妄。」

  眾人駭然四顧,最終目光鎖定在中央那尊最高的石像上。聲音……似乎是從那裡傳出的?

  「陌生人。」那石像……或者說,石像內部的存在,繼續用那種平板的語調說道,「我,就是陸班。」

  「什麼?!」眾人皆驚。申公豹更是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石心玄鼎,確是我所創。」陸班的聲音在空曠石室迴蕩,「但你們可知,驅動石像,賦予其行動與戰鬥意志的『石心』從何而來?」

  沒藏敕方皺眉:「不就是機關核心嗎?用靈髓驅動便是!」

  「靈髓?呵……」陸班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淡的、類似嘲諷的波動,「靈髓只能提供能量。石像需要『心』,需要能夠理解命令、執行戰術、在複雜戰場上做出判斷的『意識』。這意識……來自活生生的靈魂。」

  死一般的寂靜。

  陸班繼續道,語氣是事隔數百年的麻木敘述:「將活人的靈魂,以玄鼎之力,生生剝離,封入特製的石核,再嵌入石像胸腔……一尊聽令的石像,便需要一個被永遠禁錮、不得安息的靈魂。最初,是自願赴死的勇士。他們為了家園,甘願承受永恆的囚禁與黑暗。」

  他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回憶著無盡的痛苦:「但血疫源源不絕,石像消耗巨大。自願者很快用盡。當時的鄂王……先是強迫死囚,接著是賤民、奴隸……最後,連普通平民也無法倖免。徵召變成了強征,強征變成了抓捕……玄鼎成了最恐怖的刑具,桂川城化作了人間地獄,哀嚎日夜不絕。人們發現,對抗血疫的代價,是親手將更多同胞送入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

  「我反對,我抗爭。」陸班的聲音依舊平淡,卻透出深深的無力,「但掌握了玄鼎製造能力的權貴們,如何會放棄這種力量?他們最終……將我這個創造者也抓住了。既然我的靈魂最了解玄鼎,最適合操控最強大的石像……那麼,為『大局』犧牲,在他們眼中也是理所應當。」


  石像微微轉動頭顱,朝向沒藏敕方:「你說,不會重蹈覆轍?不要低估人心對權力的貪婪,對『絕對可控力量』的迷戀。當你手握可以隨意將人轉化為戰爭工具的力量時,你如何保證它只用在『該用』的人身上?當權貴想擴張領土,當君王想清除異己時……百年前的慘劇,必將重演。」

  沒藏敕方臉色鐵青,怒喝道:「荒謬!危言聳聽!那是你們當時愚蠢!若有嚴格的律法和監管,只對死囚和感染者使用……」

  「律法?監管?」陸班打斷她,「當初的鄂王,就是最大的律法。我,就是最初的監管者。結局呢?」他不再理會沒藏敕方的辯駁,轉向姬發等人,「年輕的西岐領袖,還有……那位目光清澈的年輕人,你們的選擇是什麼?是帶走這災禍之源,換取可能的短暫勝利,然後目睹它蠶食人心,製造比血疫更深的苦難?還是……終結它?」

  姬發與呂尚、雷開、申公豹等人交換了眼神。無需多言,礦道中的慘狀、賀蘭的瘋語、紅緒的悲劇,還有陸班平靜敘述下的血腥歷史,已經給出了答案。

  「玄鼎必須被摧毀。」姬發斬釘截鐵,目光投向石室一側,那裡有地下熔岩河流經形成的熾熱溝壑,翻滾的橙紅色岩漿散發著可怕的高溫。

  「不!你們不能!」沒藏敕方瞬間暴起,她絕不能容忍自己千辛萬苦找到的希望被毀!她並非不關心人命,但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和能力,她堅信自己可以掌控玄鼎,用它拯救鄂國。這種偏執的信念,此刻化為了瘋狂。

  她猛地撲向基座上的玄鼎!

  然而,姬發的動作更快。他並非要殺她,只是側身一撞,一記巧勁擒拿,輕易將這位精於技術卻疏於武藝的賢者制服,按倒在地。

  「放開我!你們這些蠢貨!短視的懦夫!」沒藏敕方嘶吼掙扎,目眥欲裂。

  姬發示意雷開制住她,自己則上前,用劍鞘小心翼翼地將那「石心玄鼎」從基座中撬出。小鼎入手冰涼沉重,紋路間似乎有微弱的光芒流轉,隱隱有無數痛苦的哀鳴在耳邊細響。

  他不再猶豫,大步走向熔岩溝壑。

  「不——!!!」沒藏敕方發出絕望的尖叫,不知哪裡爆發出一股力量,竟然掙脫了雷開,狀若瘋虎般沖向姬發,目標直指他手中的玄鼎!

  姬發早有防備,閃身避開。沒藏敕方撲了個空,卻因用力過猛,沖勢不止,竟然直直朝著翻滾的熔岩溝壑邊緣跌去!

  「小心!」呂尚驚呼。

  但一切都來不及了。沒藏敕方在最後一刻,目光死死鎖定著被姬發高舉、即將投入岩漿的玄鼎,眼中閃過無盡的眷戀、不甘、以及一種扭曲的、與這禍器同殉的決絕。

  她沒有試圖抓住邊緣,反而用盡最後力氣,縱身一躍,撲向玄鼎的方向,仿佛要與其共存亡。

  「噗通!」

  熾熱的岩漿只濺起一小朵浪花,隨即恢復平靜,將賢者沒藏敕方與她執著追尋的「希望」一同吞噬,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石室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慘烈而荒誕的結局震撼了。

  良久,呂尚才低聲道:「她……本意或許真是為了救人。只是……被力量蒙蔽了雙眼,低估了人心和這器物本身的邪性。」

  姬發默默看著恢復平靜的熔岩,將那空懸的手收回。一位天才,以這樣一種方式落幕,令人唏噓,卻也讓人更加警醒。

  「謝謝你們。」

  陸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多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永恆的囚禁,終於看到了盡頭。玄鼎毀,我殘存於此的意念,也即將消散。」

  石像緩緩抬起手臂,指向石室角落一堆不起眼的、閃爍著特殊金屬光澤的礦石。「那裡,有我早年遊歷時發現的一塊『星辰鐵』,是鍛造神兵的絕佳材料。就用我最後的力量……為你們此行,留個紀念吧。」

  也不見石像有什麼動作,角落裡的星辰鐵礦石凌空飛起,落入尚在緩緩流淌的熔岩邊緣(溫度稍低處),隨即,石像眼中射出兩道凝練的白色光芒,籠罩住礦石。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在光芒中,礦石迅速融化、提純、拉伸、塑形……仿佛有一雙無形卻神妙無比的巧手在操控。片刻之後,一柄連鞘長劍在光芒中緩緩成型,劍鞘古樸,劍柄簡約,但通體流淌著一種內斂而堅韌的寒光,輕輕落在姬髮腳前。

  「此劍,以星辰鐵為基,熔岩淬火,附我一絲守護鄂土、對抗邪穢的殘餘意念。雖非絕世神兵,但正氣凜然,可破邪祟,更是一份『認可』。」陸班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將它交給你們認可的那位王子。告訴世人,他得到了古代賢者陸班的祝福與託付……這或許,比石像大軍,更能幫他贏得人心與……王位的正當性。」

  「多謝陸班大師。」姬發鄭重行禮,拾起長劍。劍入手沉實,隱隱有溫潤之感,與劍身的寒光形成奇妙的平衡。

  「去吧……血疫的源頭……還在更深……更黑暗的地方……小心……」

  石像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那沉重的石軀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靈性,變回了一尊真正的、毫無生命的巨大雕像。石室中其他的石像,也仿佛與之共鳴,發出低沉的、宛如嘆息般的岩石摩擦聲,然後徹底沉寂。

  眾人帶著複雜的心情,最後看了一眼這埋葬了野心、天才、罪孽與犧牲的熔岩石室,轉身踏上了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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