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血影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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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髓燈昏黃的光暈在坑道岩壁上跳動,將扭曲的影子拉長又揉碎。空氣沉悶,瀰漫著甜腥、岩石粉塵和若有若無的腐臭。腳下的碎石不時滑落,在死寂中激起突兀的迴響,仿佛某種潛行生物的腳步聲。

  隊伍保持著緊密但壓抑的隊形前行。雷開和兩名戍衛在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黑暗中每一個可疑的輪廓。姬發居中,手按劍柄,神色冷凝。呂尚緊隨其後,背負的行囊里是藥、水、和可能救命的小物件。申公豹走在稍前領路,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對這條他曾被迫走過無數次的礦道,每一個岔口、每一處凸起的岩石都記憶猶新。

  最初的死寂和緊繃,隨著似乎「平安無事」的深入,略微鬆動了一些。

  「這鄂國的王位,」雷開的聲音在坑道里顯得有些突兀,帶著慣有的冷硬,「亂成一鍋粥。老子病重,兒子爭位,還有個舅舅手握遺詔虎視眈眈……簡直是我聽過最荒唐的政局。」

  姬發沒立刻接話,目光掃過岩壁上滲出的、顏色詭異的暗色水漬。片刻後,他才開口,聲音在封閉空間裡顯得有些低沉:「鄂成與鄂民……至少表面上,還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雷開哼了一聲:「權力面前,親兄弟又如何?史書上父子相殘、兄弟鬩牆還少嗎?」他話鋒微轉,帶著一絲試探,「不過少主,若論才幹與擔當,那位大王子鄂成,倒有幾分……」他頓了頓,沒說完。

  「有幾分像誰?」姬發嘴角扯了扯,似是自嘲,「像我大哥?」

  雷開沉默了一下,算是默認。姬考,西岐真正的嫡長子,溫和敦厚,德才兼備,如今卻在朝歌為質。而西岐的軍政重擔,早已落在眼前這位年輕、衝動卻同樣耀眼的次子肩上。

  姬發停下腳步,看著靈髓燈芯噼啪爆出一點火星,聲音平靜卻清晰:「大哥是西岐的長子,是父親最驕傲的兒子,將來也必是仁德之君。我如今衝鋒陷陣,或者在這裡與人談判交易,不是為了那個位置。」他轉過頭,目光穿透昏暗,仿佛看到了遙遠的西岐城牆,「是為了城牆後面的人。是王是臣,是兄是弟,不重要。重要的是,當血疫或者任何災難來臨時,我有能力站在他們前面,而不是躲在誰的後面。僅此而已。」

  這番話沒有慷慨激昂,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執拗的責任感。呂尚在後面聽著,擦拭水囊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想起史元偶爾的嘆息,說姬發「脾性像火,心卻比誰都重」。或許,這位傲慢的少主內心,燃燒的並非對權位的渴望,而是另一種更純粹也更容易灼傷自己的火焰。

  申公豹也回頭看了姬發一眼,眼神複雜。這位西岐少主對術士的態度,似乎也與他對王位的態度一樣,不囿於成規,更看重「無辜」者的生命。

  「話雖如此,」武旦留下協助鄂民周旋的那位副手,一位名叫陳平的西岐老戍衛低聲插言,「鄂國這潭水太渾。三王子若真想成事,光靠我們幫他清理礦道攢聲望,恐怕不夠。那位拜倫丞相……可不是省油的燈。」

  「所以動作要快。」姬發重新邁步,「在他反應過來,或者找到更陰損的招數之前,我們必須把『釜靈礦道血疫已除』這個結果,砸在鄂國君臣面前。」

  接著他們遇到第二具屍體。

  不,是更多。在一段相對寬闊、似乎曾是礦工臨時休憩點的坑道里,橫七豎八倒著五六具礦工打扮的男性屍體。靈髓燈照過去,景象令人作嘔。他們無疑感染了血疫,皮膚潰爛,顏色暗沉,但並未完全轉化為那種猙獰的血傀形態。真正詭異的是他們的死狀——肢體被粗暴地切割、分離,散落在周圍,像是被拆卸的零件。傷口處凝結著黑紅色的血痂,地上卻幾乎沒有大規模噴濺的血跡,仿佛是在他們瀕死或剛死不久後被「處理」的。

  「怎麼回事?」一名年輕戍衛聲音發緊,「不是說礦道封閉後無人進來嗎?誰……誰幹的?」

  雷開蹲下身,用劍鞘謹慎地撥弄了一下一截斷臂,臉色陰沉:「不是野獸撕咬。切口雖然粗糙,但有……方向性。像是不熟練,但又有明確目的的分割。」他環顧四周堆積的碎石和廢棄工具,「這裡沒有激烈打鬥的痕跡。他們像是聚集在這裡……然後被殺了,再被……」

  「分屍。」姬發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握劍的手青筋微露。他想起了礦道口那個瘋癲礦工老陳的話——「吃……吃人了」。

  一種比血腥味更令人窒息的不祥預感,籠罩了所有人。

  申公豹臉色蒼白,身體微微發抖。呂尚不動聲色地靠近他半步,將一枚史元給的清心藥丸塞進他手心,低聲道:「含住。」

  申公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依言照做。

  隊伍繼續前進,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閒聊徹底停止,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腳步聲。空氣中的甜腥味越來越濃,還夾雜了另一種……像是食物腐敗又經高溫蒸騰後的、令人極度反胃的酸臭。


  然後,他們看到了她。

  一個蜷縮在坑道拐角陰影里的女人,穿著破爛的、沾滿污垢的粗布衣裙,頭髮糾結如亂草。她背對著眾人,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嗬嗬的怪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更好像在……嘔吐。

  靈髓燈的光終於照到她身前的地面——那裡散落著一些辨認不出原本形狀的、暗紅色的塊狀物,以及零星的白骨。而她正對著那些東西,一邊機械地往嘴裡塞著什麼,一邊無法控制地向外嘔吐,形成一種詭異的循環。

  「又一個感染者!」雷開低吼,破魔弩瞬間舉起。

  「等等!」呂尚忽然出聲,聲音不大,卻讓雷開的動作頓了一瞬。姬發也抬手示意暫緩。

  那女人似乎被燈光和聲音驚動,猛地轉過頭。一張污穢不堪的臉上,眼睛布滿血絲,瞳孔渙散,嘴角掛著涎水和嘔吐物的殘渣。她看到全副武裝的眾人,非但沒有恐懼,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個怪異扭曲的、仿佛看到同類般的「笑容」。

  「吃……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她喃喃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好飽……好難受……姐姐……妹妹……你們的肉……好酸……」

  她語無倫次,神智顯然已處於崩潰邊緣,但身上的血疫感染痕跡和之前那些礦工如出一轍。

  姬發強忍著不適,沉聲問:「你是誰?這裡發生了什麼?誰逼你吃的?」

  「賀……賀蘭……我是賀蘭……」女人似乎對自己的名字還有反應,眼神有瞬間的恍惚,但立刻又被無盡的痛苦和瘋狂淹沒,「跟著工頭……下礦……好多怪物……男人都死了……被撕碎了……我們……我們被抓住……不吃……就撬開嘴塞進去……是肉……是他們的肉啊!!」她突然尖叫起來,雙手瘋狂抓撓自己的喉嚨和胃部。

  「她們呢?其他女人呢?」呂尚追問,語氣比平時急促了些。

  「死了……都死了……扔在那裡……我只能……吃她們……不然也會被塞……」賀蘭的尖叫變成嚎哭,指著坑道更深處的黑暗,「只有紅緒……紅緒被帶走了……他們說……她最合適……去……去生孩子了……生不完的孩子……怪物……我們都是怪物了!!」她最後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哀嚎,身體猛地一挺,皮膚下的暗紅色脈絡劇烈鼓脹,眼神迅速被渾濁的惡意取代——轉化在即!

  雷開不再猶豫,破魔弩箭尖嘯而出,精準地沒入賀蘭的眉心。嚎哭戛然而止,她軟倒在地,徹底不動了。

  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賀蘭臨死前那瘋狂的話語在每個人腦海中迴蕩:強迫吃人肉、姐妹殘骸為食、紅緒被帶走「生孩子」……

  「生孩子……生不完的孩子……」姬發重複著,看向呂尚,「你剛才讓我們等等,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呂尚身上。這個一路上幾乎沒怎麼說話的青年僕役,此刻成了解讀這瘋狂線索的關鍵。

  呂尚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胃部和心頭的寒意。他回憶著史元那些浩如煙海、字跡潦草的古卷記錄,那些關於上一次、上上次血疫的破碎描述。

  「我在史元先生的古籍殘篇里……看到過一種記載。」呂尚的聲音在寂靜的坑道中顯得清晰,「在過去的血疫狂潮中,高等血傀或它們背後的操縱者……有時不會立刻殺死所有俘虜,尤其是女性。它們會強迫俘虜……吞食已感染血疫的同類的血肉。」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驟變的臉色,繼續道:「那不是為了折磨取樂,而是一種……轉化儀式。通過讓活人大量攝入高度污染的血肉,在極致的痛苦、瘋狂和污染中,有極小的概率……會催生出一種被稱為『巢母』的變異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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