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礦道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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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的廂房狹窄而簡陋,充斥著塵封的霉味和劣質燈油的氣息。呂尚扶著申公豹在鋪著草蓆的榻邊坐下,轉身掩好門扉,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他從行囊中取出史元備下的外傷藥粉和潔淨麻布,又去灶間打了盆溫水。動作麻利而沉默,如同他平日侍奉姬發時一樣,只是眼神里少了那份刻意為之的笨拙,多了幾分專注的清明。

  申公豹靠在冰冷的土牆上,看著他忙碌,手腕腳踝的鐐銬傷處火辣辣地疼,體內『蝕髓草』和『清心蓮』的餘毒仍在蠢蠢欲動。眼前這個年輕僕役——申公豹在他身上又感受不到絲毫靈能波動,沉靜得如同深潭。

  「多謝。」申公豹啞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呂尚搖了搖頭,將浸濕的布巾遞過去:「先擦把臉。傷口沾了塵土,須仔細清理。」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申公豹依言擦拭,渾濁的水很快染上灰黑與暗紅。他瞥見呂尚正低頭調製一種氣味清苦的藥膏,手法熟練,不似生手。

  「你……不是普通的僕役吧?」申公豹試探著問,目光緊緊鎖住呂尚的臉。

  呂尚手上的動作絲毫未停,語氣依舊平淡:「不過是跟著史元先生久了,打打下手,學了些皮毛。」他將藥膏輕輕敷在申公豹手腕最深的淤傷上,那藥膏觸感清涼,竟有微弱的舒緩靈能蘊藏其中——當然,這可以被解釋為史元這位老藥師的手段。

  申公豹沒有繼續追問,疼痛緩解帶來的片刻鬆懈,讓壓抑已久的悲憤與傾訴欲如決堤般湧出。他看著自己被妥善包紮的手腕,苦笑一聲:「這些傷……在塔里,算不得什麼。比這更糟的,多了去了。」

  呂尚抬起眼,安靜地看著他,沒有接話,但那眼神里沒有尋常人聽到「術士」二字時的畏懼或嫌惡,反而是一種傾聽的姿態。

  這無聲的鼓勵,讓申公豹的話匣子打開了。

  「人人都說,術士是災禍之源。」他聲音低沉,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古老傳說里,第一次血疫就是由掌握禁忌知識的術士引來的。更別說後來……總有些敗類,為了追求更強大的力量,去觸碰『血法』那種邪術,用生靈的鮮血和性命獻祭,造下無數殺孽……所以,才有了清淨之塔,有了破法戍衛。」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情緒:「我六歲那年,被發現能看見『靈光』,引動微風。父母哭著把我送到了桂川城的塔下……他們說,這是為了我好,免得我將來誤入歧途,害人害己。起初,我也信了。塔里教我們辨識草藥、學習符文基礎、控制靈能、誦讀古籍戒律……告訴我們力量是責任,是枷鎖,必須被約束。」

  他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草蓆邊緣:「可後來呢?約束變成了什麼?塔里年長的術士告訴我們,最初幾百年,或許真是為了教導和防備。但權力腐蝕人心!戍衛看管我們,就像看管會說話的牲口!強迫我們戴上『戒鐐』,去礦洞深處做最危險、最損耗心神的探測勞役,美其名曰『為國效力』。心情不好時,隨意打罵泄憤,甚至輕薄羞辱都是常事。若有術士反抗,或僅僅是與戍衛發生口角,就可能被扣上『研習血法、意圖不軌』的罪名!」

  申公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你知道『封魔儀式』嗎?那不是簡單的懲罰!那是將一個人的喜怒哀樂、記憶執念……所有屬於『人』的部分,像剝皮抽筋一樣,活生生地剝離、碾碎!最後剩下的,是一具空洞的、只會執行命令的軀殼!比死了更可怕!多少有點天賦、有點脾性的術士,就因為這莫須有的『危險傾向』,被拖去施了儀式,變成行屍走肉!」

  他的眼眶通紅,充滿了血絲:「而桂川城這次……哈!何鼎那個屠夫!他甚至懶得找罪名了!血疫出現在礦道,接觸過那批靈髓的術士都有可能被感染?那就全部殺光!『淨化』?他們就是用破魔箭,把還在掙扎求救、還沒有完全變異的同伴,一個個釘死在塔牆上!我親眼看見……」他哽咽住,說不下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申公豹粗重的喘息聲和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過了許久,呂尚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申公豹耳中:「所以,你逃出來了。我沒想到桂川城的清淨之塔竟然會有如此惡事,你的怨懟也是可以理解的。」

  申公豹猛地抬頭,木然地盯著呂尚:「你不覺得我們該死?不覺得戍衛做得對?所有人都怕術士,恨術士,認為我們天生帶著原罪!」

  呂尚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沉靜如古井:「力量本身無善惡。人心才有。濫用力量者該罰,濫殺無辜者……亦非正義。」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西岐也有清淨之塔,也有戍衛。但據我所知,侯爺治下甚嚴,塔內雖有規矩,卻少有駭人聽聞的壓迫慘案。至少……不至如此。」


  申公豹愣住了。他預想過鄙夷,預想過恐懼,甚至預想過虛偽的同情,卻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沒有居高臨下的評判,只有平靜的陳述,甚至隱晦地指出了一個可能不那麼黑暗的例外。

  「西岐……果真不同?」他喃喃道,眼中第一次燃起一絲並非全然絕望的光芒,儘管那光芒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憊和懷疑覆蓋,「可天下烏鴉……罷了。你一個僕役,能說出這番話,已屬難得。多謝。」

  呂尚不再多言,收拾好藥瓶布巾,起身道:「你好生休息。史元先生的藥能暫時穩住你體內侵蝕,但根除之法……還需從長計議。明日恐有行動,需你在礦道內引路。」

  「引路?」申公豹愕然地捕捉到這個詞「你們隊伍里那個衛戍恨不得生吞了我,怎敢讓我這個蠻子術士帶路?」。

  「少主是以大局為重的人,他不會讓雷開長官難為你的。」呂尚說完,微微頷首,吹熄了多餘的油燈,只留牆角一盞如豆燈光,便輕輕退出了房間,關上了門。

  黑暗中,申公豹靠在牆上,手腕傷處的清涼藥效蔓延,體內那股被溫和力量短暫加固的「堤壩」似乎也穩固了些。他回想著呂尚平靜的眼神和話語,心中疑竇叢生,卻又莫名地感到一絲久違的、微弱的暖意。這個西岐來的僕役……絕不簡單,若是尋常人他大可一拍兩散,但這個叫呂尚的僕從與他聊的有緣,他倒是真想和他們一起去闖一闖那番禁地。

  翌日清晨,驛館迎來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訪客——三王子鄂民並未大張旗鼓,只帶了寥寥幾名心腹護衛,便裝而至。

  鄂民年約二十五六,面容清矍,雙目有神,舉止間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卻又比尋常貴族多了幾分幹練與務實。他並未過多寒暄,與姬發、武旦見禮後,便直入主題。

  「姬發少主,武旦特使,昨夜之事,我已略有耳聞。」鄂民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申公豹所言,大半屬實。父侯確在視察釜靈山後染恙,病勢沉重。朝中如今由丞相拜倫主理,大哥(鄂成)性情溫厚,頗得部分老臣支持。而我……」他笑了笑,略帶自嘲,「不過是個有些想法、卻非嫡長的王子。」

  姬發同樣開門見山:「鄂國乃靈髓根本之地,血疫若在此失控,天下皆危。西岐此來,是為結盟共抗大劫,亦是自救。敢問三王子,鄂國當下,誰能主事?誰願主事?」

  鄂民目光銳利地看向姬發:「誰能主事,看的是實力與手段。誰願主事……則要看誰能給鄂國一條真正的活路,而非在朝歌鼻息下苟延殘喘,或在血疫中化作枯骨。」他身體微微前傾,「拜倫丞相屬意大哥,因大哥仁厚,易受掌控。他所求,無非是延續舊制,穩住朝歌,至於血疫……並不會動搖鄂國統治的根基,無非是執行些嚴苛的隔離政策,拜倫是保守的政客,他不會貿然出兵討伐血傀大軍的。」

  「而你呢?」武旦問。

  「我想根除血疫。」鄂民斬釘截鐵,「血疫不比其他,它從內部腐爛。隔離屠殺,只能延緩,不能解決。釜靈山的污染礦道就是毒瘤,必須挖掉!但此舉風險巨大,且會觸動以拜倫為首的、依賴現有礦道產出維持權勢的利益集團。我需要外力,需要名望,更需要一個能向國人證明——我鄂民,有能力處理這等關乎國運存亡的危機!」

  他看向姬發,眼中光芒閃動:「你們西岐需要盟友,需要靈髓。我需要功績,需要打破僵局。釜靈山主礦道深處,便是最初發現污染靈髓之處,也是父侯染病之源。那裡盤踞著最早轉化的血傀,危險重重。若你們能助我肅清那條礦道,拿出切實的證據,我便有足夠籌碼說服朝中觀望者,壓制拜倫,獲取更多權柄。」

  姬發沉吟片刻:「肅清礦道,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請講。」

  「立刻停止對桂川清淨之塔內未感染術士的無差別肅清!」姬發的聲音不容置疑,「血疫可怕,但屠刀揮向可能尚存理智、甚至可能是對抗血疫關鍵力量的同胞,是自毀長城,更失人心!篩查,隔離觀察,只誅殺已確定變異無可救藥者。這是底線。」

  鄂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思。他並未立刻答應,而是緩緩道:「何鼎執掌戍衛,其做法雖酷烈,但在恐慌蔓延的當下,支持者眾。驟然強令其改弦更張,恐生變亂。」

  「那就換個能執行命令的人去暫時接管塔外防務,或者……讓何鼎『專心』於礦道戍衛事宜。」武旦淡淡插言,話中機鋒暗藏。

  鄂民看了武旦一眼,嘴角微勾:「特使果然思慮周全。此事……我可以運作。但前提是,你們必須從礦道中帶回足以平息部分恐慌、轉移注意力的成果。否則,我也無法強行壓下戍衛與民間的恐懼。」


  「一言為定。」姬發伸出手。

  鄂民與之擊掌:「我會安排可靠之人,在外圍接應,並設法牽制何鼎的注意力。礦道地圖和已知情報,稍後奉上。你們何時可以動身?」

  「事不宜遲,今日準備,明日拂曉出發。」姬發雷厲風行。

  「好!我會派人送來必要的裝備和抑制污染的藥劑。」鄂民起身,「靜候佳音。」他頓了頓,看向姬發,「望君等……珍重。那條礦道,已吞噬了太多性命。」

  鄂民離去後,驛館內氣氛凝重。肅清主礦道,無疑是深入虎穴。

  最終人選很快確定:姬發親自帶隊,雷開率領三名最精銳的西岐戍衛同行作為主力護衛與戰力,呂尚作為貼身僕役隨行處理雜務兼照料可能的傷員,而申公豹……作為曾經被迫在礦道勞役、對內部路徑相對熟悉的術士,擔任嚮導。

  「我不同意!」雷開第一個反對,冷硬的目光掃過角落裡臉色依舊蒼白的申公豹,「讓一個剛從感染地逃出、身份可疑的術士同行?而且是深入最危險的區域?萬一他途中失控,或是包藏禍心……」

  「我們需要熟悉路的人。」姬發打斷他,語氣堅決,「時間緊迫,沒有更好的選擇。若他有異動……」姬發沒有說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閃。

  申公豹抬起頭,迎著雷開充滿不信任的目光,啞聲道:「我同意引路。只求……若我途中不幸染上血疫,請諸位……給我一個痛快。莫讓我變成那種怪物害人。」他的話帶著決絕的悲涼。

  呂尚默默地將一份份史元特製的、摻入了微量淨化和穩固心神藥劑的乾糧與水分裝好。史元將一小瓶氣味刺鼻的藥劑交給姬發:「接近可能污染嚴重區域前含服,可暫時抵禦穢氣侵染,但時效不長,務必謹慎。」

  翌日拂曉前,天色墨黑,山風格外凜冽。一行七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驛館,在鄂民安排的心腹接應下,繞過主要關卡,朝著桂川城依傍的群山深處進發。釜靈山的輪廓在漸褪的夜色中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張開黑洞洞的巨口。

  通往主礦道的入口早已被戍衛封鎖,巨大的木柵欄上貼著符咒,但鄂民的人已提前清理出一條隱秘小徑。穿過荒廢的礦工寮棚,空氣中那股甜腥味越來越濃,混雜著岩石和金屬的氣息,令人作嘔。

  礦道入口像一座墳墓的甬道,黑暗幽深,冷風從深處倒灌出來,帶著低沉的、仿佛嗚咽般的迴響。兩側岩壁上,偶爾能看到早已乾涸的、顏色發黑的血跡,以及零散的、被撕爛的礦工衣物和破損工具。

  雷開點燃了特製的、光芒穩定且不易被邪穢影響的靈髓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前方十幾步的範圍。戍衛們刀劍出鞘,警惕地注視著黑暗。姬發手握長劍,走在隊伍中前。呂尚緊隨姬發,背著一個不小的行囊。申公豹則走在稍前領路,他的身體依舊虛弱,但對路徑的記憶卻異常清晰,時常低聲提醒何處有岔路、何處需小心落石。

  礦道蜿蜒向下,坡度漸陡,人工開鑿的痕跡逐漸被扭曲怪異的溶岩地貌取代,仿佛大山的內臟。靈髓燈的光芒下,岩壁偶爾折射出暗淡的、五彩斑斕的晶光,那是靈髓原礦的微光,但在如今這環境下,只顯得詭異不祥。

  死寂,是這裡的主旋律。只有眾人的腳步聲、呼吸聲和鎧甲摩擦聲在空洞的隧道中迴蕩,被放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頭髮毛。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稍微開闊的坍塌區,亂石堆積。申公豹正要示意繞行,一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從石堆後傳來。

  所有人瞬間戒備。雷開打了個手勢,兩名戍衛悄無聲息地包抄過去。

  燈光照亮石堆角落,一個衣衫襤褸、渾身污垢的人蜷縮在那裡,身上有多處潰爛傷口,臉色灰敗,眼神渙散。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爛的背簍,裡面散落著幾塊暗淡的靈髓原石。

  申公豹倒吸一口涼氣,低呼:「老陳?是……是釜靈山三號礦窩的陳工頭?」

  那人似乎聽到了聲音,渙散的眼珠微微轉動,看向光源方向,臉上露出極度驚恐的神色,嘴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跑……快跑……都瘋了……全都瘋了……吃……吃人了……生……生孩子……」他的話語支離破碎,神智顯然已不清醒,身體也開始不自然地抽搐,皮膚下的暗紅色脈絡若隱若現。

  雷開眼神一冷,舉起了手中的破魔弩箭,瞄準了那礦工的眉心。

  姬發抬手制止了他,蹲下身,儘量用平緩的語氣問:「哪裡瘋了?誰吃人?什麼生孩子?」

  礦工老陳卻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恐懼幻覺,猛地揮舞著手臂,打翻了背簍,靈髓原石滾落一地。他指著幽深的礦道更下方,聲音悽厲變形:「下面!都在下面!祭壇……血池……綁著……生不完的孩子……怪物……哈哈……我們都得變成怪物!」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身體劇烈一挺,眼睛徹底化為渾濁的暗紅,喉嚨里發出非人的低吼,猛地朝著最近的戍衛撲去!動作竟比看上去迅捷得多!

  「小心!」雷開厲喝,破魔弩箭疾射而出,精準地貫穿了老陳的額頭。礦工的身體僵住,旋即軟倒,暗紅色的濃稠血液從傷口滲出,很快浸濕了地面。

  眾人沉默地看著屍體。老陳臨死前癲狂的囈語,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心中。

  「吃人……生不完的孩子……祭壇?」武旦的副手,一名年長的西岐戍衛臉色發白,喃喃重複,「這……這聽起來不像普通的血傀……」

  申公豹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他蹲下身,顫抖著手檢查了一下老陳傷口流出的血,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靈髓原石,聲音乾澀:「這些石頭……污染程度比我逃出來時接觸的那批……重得多。而且……他說的『祭壇』、『血池』……塔里最古老的禁忌卷宗中,好像提到過……一種利用極端痛苦和扭曲生命來孕育、催化更強大污穢的……邪惡儀式……」

  姬發站起身,劍眉緊鎖,目光投向礦道下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老陳瘋狂的話語,為這次肅清任務蒙上了一層遠超預料的、更加血腥詭異的陰影。

  「繼續前進。」姬發的聲音在幽閉的礦道中響起,帶著斬斷猶豫的決絕,「無論下面有什麼,我們都得親眼看看。申公豹,帶路,加快速度。」

  隊伍再次開拔,踏入更深的黑暗。燈光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斑駁的岩壁上,仿佛一群正走向巨獸食道的渺小生靈。而那縈繞不散的甜腥味中,似乎開始夾雜著一絲……更加濃郁的、新鮮的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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