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她在四千根電線桿上貼了同一張臉,從十歲貼到了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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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安站在電線桿底下把那張尋人啟事又看了一遍。

  照片裡的中年男人五官普通,那種扔進人堆里三秒鐘就找不到的長相,唯一能記住的就是肩膀上那個包。

  綠色的郵差包,帆布材質,肩帶很寬,包體偏大,跟他在吳婆婆、陳奶奶和扳道工老頭口中反覆聽到的描述幾乎一模一樣。

  他爹背的是這種包。

  他娘背的也是這種包。

  趙長河,1968年生,2015年6月失聯,最後出現在銅盤鎮附近。

  許安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尋人啟事的照片存進相冊,然後翻到通訊錄把上面那串聯繫電話輸進了撥號盤。

  他沒有馬上按撥出鍵。

  拇指懸在屏幕上面停了三四秒鐘,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潮意,不是社恐發作的那種緊張,是另一種說不上來的沉。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在他停下腳步看尋人啟事的這幾分鐘裡從九百漲到了一千出頭,彈幕已經有人注意到他的動作了。

  「安神在看什麼?電線桿上貼的啥?」

  「放大放大我看到了,是尋人啟事。」

  「等等你們看到沒有,照片裡那個人肩膀上背的包是綠色的,綠色郵差包!」

  「綠包!又是綠包!許大山和周曉棠背的也是綠色郵差包啊!」

  「這個人跟安神的父母是什麼關係?同事?」

  許安沒看彈幕。

  他按下了撥出鍵。

  嘟,嘟,嘟。

  三聲之後通了。

  電話那邊有兩秒鐘的沉默,然後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帶著一種被電話鈴聲打斷日常後還沒完全回過神來的遲緩。

  「喂,你好。」

  「你好,俺看到路邊電線桿上的尋人啟事了,上面找的是趙長河,俺想問一下。」

  對面又沉默了一下,這回比第一次長,大概四五秒。

  然後那個聲音變了一個調,不是激動也不是顫抖,是一種經歷過太多次同樣開場白之後練出來的、帶著禮貌但沒有太多期待的平穩。

  「謝謝你打這個電話,請問你是在哪裡看到的啟事?」

  「貴州銅盤鎮往南大概三四公里的縣道上面,一根電線桿上貼著的。」

  「銅盤鎮那一批是2022年貼的,沒想到還在。」

  她說「那一批」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像是在說一種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的日常操作。

  「你總共貼了多少?」

  「四千多張吧,十七個省,能貼的地方都貼了。」

  許安拿手機的手往耳朵上面貼緊了一點。

  四千多張尋人啟事,十七個省。

  「趙長河是你什麼人?」

  「我爸。」

  電話里的聲音終於多了一點起伏,但只有一點。

  「他2015年6月出門做田野調查,說走一個月就回來,然後就沒回來過。那年我十歲,今年十九了。」

  許安靠在電線桿上面把帆布包的肩帶從左肩換到了右肩,左手腕上的紅繩手鍊在陽光底下晃了一下。

  「田野調查?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地質方面的,具體我說不太清楚,我媽說他是在野外跑的那種,背著包滿山走,記錄地質數據和水文情況,有時候一出去就是幾個月。」

  許安的喉嚨動了一下。

  地質調查,背著綠色郵差包滿山走,一出去就是幾個月。

  他爹許大山是中國地質調查局的。

  趙長河跟他爹乾的是同一種活。

  「他那個綠包是單位發的還是自己買的?」

  電話那邊的姑娘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麼問這個?」

  「俺爹以前也背過一個一樣的包。」

  對面安靜了。

  這次的安靜跟前面那些禮貌性的停頓完全不一樣,是一種突然被什麼東西擊中之後需要緩幾秒才能開口的安靜。


  「你爸也是搞地質的?」

  「嗯,他叫許大山,中國地質調查局的。」

  許安說完這句話之後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他以為信號斷了,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確認通話還在。

  「許大山。」

  姑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比之前輕了半個調。

  「我翻過我爸的舊筆記本,裡面提到過這個名字。」

  許安的後背離開了電線桿,整個人站直了。

  「他筆記本上寫了啥?」

  「具體內容我記不太清了,筆記本在我媽那裡放著,但我記得有一頁上面用紅筆圈了好幾個地名,旁邊寫了一句話,大概意思是'許大山的路線可以參考,他比我早走了三年'。」

  紅筆圈地名。

  許安翻開帆布包里的筆記本看了一眼父親標註的三十六個紅圈,手指在紙面上面停了兩秒鐘。

  「你爸的筆記本上有多少個紅圈?」

  「我沒數過,但挺多的,好幾頁都是。」

  直播間的彈幕這時候已經密到了需要減速才能看清的程度。

  「趙長河的筆記本上也有紅圈標註的地名!跟許大山的一模一樣!」

  「這兩個人絕對是同一批田野調查人員,背一樣的包,做一樣的事,畫一樣的紅圈。」

  「許大山比趙長河早走了三年,許大山大概是2001年前後開始的,趙長河是2004年左右開始的,時間線對得上。」

  「等一下我突然有個很可怕的想法,許大山失蹤了,趙長河也失蹤了,這批搞田野調查的人到底有多少個沒回來的?」

  許安沒看彈幕,但他心裡想的跟最後那條彈幕差不多。

  「你叫什麼名字?」

  「趙念。」

  「趙念,俺現在在走俺爹以前走過的路,如果路上碰到你爸的消息俺一定給你打電話。」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趙念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很穩,像是已經對著幾百個打來電話的陌生人說過很多遍了,但每一遍都是認真的。

  「謝謝你還願意看一眼。大部分人路過那些電線桿的時候都不會停下來的。」

  許安想說點什麼但沒找到合適的詞,最後只擠出來兩個字。

  「會的。」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別回衣領上面,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

  太陽已經偏西了,縣道上面的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鞋底踩上去能感覺到一層黏黏的彈性。

  他沒有馬上走。

  他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紅繩手鍊,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布鞋。

  他娘十九年前也走過這條路。

  趙長河九年前也走過這條路。

  他現在也在走。

  走的人越來越多,但回來的人太少了。

  直播間的彈幕節奏慢下來了,不是因為沒人說話,是因為大家都在消化剛才那通電話里的信息量。

  「趙念,十歲等到十九歲,九年。安神從小等到二十三歲,更久。兩個被爸爸'丟下'的孩子。」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趙念說大部分人路過電線桿不會停下來,也就是說她貼了四千多張啟事,真正打電話來的人很少很少。」

  「安神能停下來不僅是因為綠包,是因為他自己就是那個等人回來的孩子,他看得懂那種等。」

  「我剛才查了一下,中國地質調查局的野外作業人員確實配發過一種綠色帆布挎包,上世紀九十年代到兩千年初那批,後來換款了。趙長河用的應該也是那一款。」

  許安重新邁開步子往南走。

  腳下的節奏沒變但腦子裡多裝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不沉但占地方,需要走一段路才能慢慢理清楚。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鐘,縣道在一個三岔口分成了兩條,左邊通向一個叫磨石灣的村子,右邊繼續沿山脊往南。

  三岔口的位置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大樟樹,樹蔭覆蓋了半個路面,樹底下蹲著兩個老太太在擇菜,一筐子的豆角攤在報紙上面,綠的青的紫的都有。


  許安走到樹蔭底下站了一下喝水,礦泉水瓶里還剩最後兩口。

  其中一個老太太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帆布包上面多停了一秒。

  「後生,走路的?」

  「嗯,從北邊走過來的。」

  「磨石灣不進去啊?」

  「不進去了,趕路。」

  老太太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擇豆角,手指頭在豆角兩頭的筋上面一掐一拽,乾淨利索。

  許安喝完水準備走的時候另一個老太太開口了。

  「後生,你一路上有沒有看到過貼在電線桿上面找人的那種紙?」

  許安回頭看了她一眼。

  「看到了,剛才前面三四公里的地方有一張。」

  老太太點了點頭,手裡擇豆角的動作沒停。

  「那個趙長河是我們磨石灣嫁出去的女子生的伢,他小時候在這待過幾年跟他外婆住。他那個女兒前年來過一趟,重新貼了一圈。十幾歲的姑娘一個人騎個自行車背了一書包的紙,從鎮上一直貼到山裡頭,一根杆子一根杆子地貼,貼完了天都黑了才走。」

  許安站在樹蔭底下沒有動。

  直播間彈幕冒了一圈。

  「趙念騎自行車來貼的尋人啟事,一根電線桿一根電線桿地貼,這畫面我光想想就受不了。」

  「十幾歲的姑娘一個人跑到山裡貼尋人啟事找爸爸,這跟安神一個人走兩千公里找爸爸的路有什麼區別。」

  「同一種執念,同一種不放棄。」

  另一個老太太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筐子底下翻出一個塑膠袋裝了一把擇好的豆角遞給許安。

  「拿著路上煮了吃,你這伢瘦得跟豆角稈子似的。」

  「謝謝大娘。」

  許安接過豆角塞進帆布包側兜裡面彎了彎腰轉身準備走。

  走出去兩步那個先開口的老太太又說了一句。

  「你要是往磨石灣方向走的話別走了,但你要是繼續往南邊走的話,前面翻過那個埡口下去有個寨子叫吊腳樓坪,寨子口有個大叔在河邊修橋,修了三年了還沒修完,一個人修的,你要是路過幫他搭把手他肯定高興。」

  許安回頭看了她一眼。

  「一個人修橋?」

  「嗯,就他一個人,運石頭砌橋墩子架木板,三年了。河不寬就十幾米,但他不收錢不請人就自己一個人慢慢磨。」

  許安問了一句。

  「為啥不請人?」

  老太太把最後一根豆角的筋拽掉扔進筐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他說請人要花錢,他沒錢。但河對面有八戶人家,老人看病小孩上學都得繞二十多里山路,要是橋修好了直接走過去就到公路了。他說自己反正退休了沒事幹,一天搬兩塊石頭一年就是七百多塊,總能修完的。」

  許安站在路中間聽完了這段話。

  一天兩塊石頭,一年七百多塊,三年就是兩千多塊。

  一個人修一座橋。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句話之後密度驟然拉高。

  「一天兩塊石頭修一座橋,這個大叔是真正的愚公啊。」

  「安神這一路遇到的全是這種人,一個人守一口井十四年,一個人縫一座橋四十二年,一個人理髮二十三年,現在又來一個一個人修橋三年。」

  「中國的基建奇蹟不全是大工程,還有這些一個人一塊石頭一塊石頭搬出來的小奇蹟。」

  「安神去不去?我賭他去。」

  許安把帆布包的肩帶往上提了提,看了一眼南邊那個埡口的方向。

  翻過去就是吊腳樓坪。

  一個人修的橋。

  他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父親的紅圈路線,下一個標註點在更南邊的方向,不耽誤。

  「大娘,那個寨子離這兒多遠?」

  「翻過埡口下去大概五六里路,不遠,你腳快的話一個鐘頭能到。」

  許安朝老太太彎了彎腰,轉身往埡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五十米之後他聽到身後那個老太太跟另一個老太太說話的聲音,山風順過來的,聽得不太真切但抓到了幾個字。


  「這個伢長得有點像以前來過磨石灣的那個背綠包的年輕人,你還記得不?」

  「哪個?」

  「就是那年夏天來搞測量的那個,高高的,說話帶河南口音,幫老劉家修過水渠的那個。」

  許安的腳步頓了一下。

  幫老劉家修過水渠的。

  背綠包的。

  說話帶河南口音的。

  他沒有回頭。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把帆布包的肩帶攥緊了兩秒鐘,然後鬆開了。

  腳下的布鞋踩在上坡的碎石路面上面發出沙沙的聲響,一步一步地往埡口的方向走。

  直播間的彈幕在他背後安安靜靜地滾動著,一條一條地冒出來,速度不快但每一條都帶著份量。

  「磨石灣的老太太說以前有個背綠包的河南口音的年輕人來過,幫人修過水渠。」

  「你們說那個人是許大山還是趙長河?」

  「河南口音,大概率是許大山。」

  「但也可能是趙長河,趙長河小時候在磨石灣住過幾年,會不會也帶了點河南口音?不對,趙長河是本地人。」

  「那就是許大山。許大山的足跡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廣,這一路上到處都是他留下的痕跡。」

  「安神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爹的腳印上面,但他自己不知道。」

  許安翻過埡口的時候太陽剛好從正西偏了半個身位,光線從山脊上方打下來把他的影子投在了下坡路面的碎石上面。

  影子很長,帆布包的輪廓在地面上方方正正的,像一塊移動的界碑。

  他往下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之後隱約聽到了水聲。

  不是很大的水聲,是那種山澗在石頭縫裡流過去時候發出的細碎的嘩啦聲,斷斷續續的,被風一吹就散了又被水流重新送過來。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石頭碰石頭的悶響。

  咚。

  隔了七八秒鐘。

  咚。

  又隔了七八秒鐘。

  咚。

  節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很實,是那種把一塊幾十斤重的石頭從地上搬起來放到另一塊石頭上面時才會發出的結實的聲響。

  他順著碎石小路拐過一片竹林,視野一下子打開了。

  一條不寬的河橫在前面,河水不深但流得急,水面上面的日光碎成了一片。

  河的中間立著兩個石頭砌的橋墩子,一個已經壘到了齊腰高,另一個才到膝蓋的位置。

  橋墩子旁邊的河灘上面碼著一排大大小小的石頭,石頭上面有水泥粘過的痕跡,灰白色的水泥漿在石縫之間畫出了歪歪扭扭的線條。

  一個男人站在齊腰高的那個橋墩旁邊,雙腳踩在河水裡面,褲腿卷到了大腿根,兩隻手抱著一塊臉盆大小的青石頭正往橋墩上面放。

  石頭落在橋墩上面發出了一聲悶響。

  咚。

  男人直起腰來喘了一口氣,用胳膊肘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然後彎下腰又去河灘上搬下一塊。

  許安站在河岸上面看了半分鐘。

  然後他把帆布包從肩上取下來擱在岸邊一棵樹的根上面,彎腰把褲腿捲起來,脫了布鞋拎在手裡,赤著腳淌進了河水裡。

  水涼,但不冰。

  他走到那個男人旁邊的時候,男人剛好又搬起了一塊石頭。

  許安伸手托住了石頭的另一端。

  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四隻手把石頭穩穩噹噹地放到了橋墩上面。

  咚。

  「你誰啊?」男人問。

  「路過的,幫您搬兩塊。」

  男人看了他兩秒鐘,沒客氣也沒推辭,彎腰去搬下一塊石頭。

  「那就搬吧,我這邊還差大概三百多塊就齊活了。」

  許安在河水裡站穩了腳跟,捲起袖子彎下腰。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在他下河的那一刻從一千一跳到了一千四。


  彈幕開始密集地冒了出來。

  「安神又開始了!看到有活就上手!」

  「一天兩塊石頭修一座橋的大叔,遇上了一天能搬一百塊石頭的安神,這個進度條要加速了。」

  「你們說安神要在這待幾天?」

  「我賭至少一天,安神這人遇到這種事根本走不動道。」

  許安沒看彈幕。

  他彎腰搬起一塊石頭的時候,河水漫過了他的小腿肚子,涼意從腳底往上躥,一直躥到膝蓋才停下來。

  石頭很沉,但不是搬不動的那種沉。

  他穩住重心,一步一步地走到橋墩旁邊,把石頭放上去。

  咚。

  男人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彎腰去搬下一塊了。

  兩個人就這麼在河裡面一塊接一塊地搬著石頭,誰也沒再開口。

  河水在他們腳邊流過去,太陽往西偏了又偏,影子從短到長,石頭從河灘一塊一塊地減少,橋墩一層一層地往上漲。

  許安搬到第十二塊的時候擦了一把汗,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河岸。

  河對面的坡上面有一條窄窄的土路,路盡頭的山坳里露出了幾個屋頂的輪廓。

  那就是繞了二十多里才能到公路的八戶人家。

  他低下頭繼續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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