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徒步八小時修好救命井，六萬觀眾在線淚崩了！
許安扛著管子在山路上走了將近三個半小時。
中途只歇了兩回，一回是在溪溝邊上喝了幾口水洗了把臉，另一回是過那段碎石陡坡的時候重新調整了一下管子的平衡，因為下坡的時候管子的重心會往前滑，得用左手卡住管子的接口端才不會竄出去。
到達柳樹坳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四十。
村口巷子裡站著五六個老人。
他們不是剛好路過的，他們是在等。
趙德山站在最前面，旁邊是一個拄著拐棍的駝背老太太、兩個戴著草帽的老頭、還有一對看上去七十多歲的老兩口互相攙扶著。
小禾躲在趙德山背後，露出半個腦袋，手裡攥著今天早上許安留在門檻上的那顆紅棗，看樣子捨不得吃，一直攥在手心裡。
趙德山看見許安扛著管子從土樑上走下來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但沒出聲。
旁邊那個駝背老太太先開了口，嗓門比許安想像的大。
「就是這個娃？大山喲，一個人扛著管子走回來的？」
許安被這一嗓門喊得不太自在，耳根又開始有點發熱的趨勢，他把管子從肩上卸下來靠在牆根底下，搓了搓手上的鐵鏽。
「大娘，管子買回來了，俺現在就去修。」
趙德山沒說話，只是走過來幫他把帆布包接了過去。
老人的手碰到帆布包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重量，手上緊了一下，看了許安一眼，嘴角那條法令紋動了動。
許安跟著趙德山走到井台旁邊，把工具和材料一件一件地從帆布包里掏出來擺在地上。
管鉗子、活動扳手、兩米長的四分管、兩個彎頭、一卷生料帶、一管密封膠。
直播間的彈幕在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冒出了一條很實在的評論。
「說實話這些材料加起來不到四十塊錢，但運到這個不通車的山村里，光是人工的腳程就值一千塊，安神用七千四百斤的體力活加八個小時的步行把它們送過來了。」
許安先用管鉗子把井台上那個鏽死的舊泵頭拆了下來，螺絲鏽得跟焊上去似的，他用扳手墊著管鉗子使了不少勁才擰動了第一顆，後面幾顆就順當了。
泵頭拆下來之後他探著身子往進水管里看了一眼，果然，管子內壁糊了一層褐紅色的鐵鏽和泥沙混合物，堵得嚴嚴實實的，水根本過不來。
他把舊管子一截一截地往外拔，管子接口處的螺紋已經鏽得看不出牙了，拔出來的時候發出鈍響，最後一截在井壁下方三米左右的位置死活拔不動，鏽蝕太嚴重跟井壁粘成了一體。
許安琢磨了一下，把新管子比了比長度，夠用，但得改一下接口角度，彎頭的朝向不能跟原來的一樣，得偏個十來度才能繞過那截拔不出來的舊管子。
他在地上蹲了大概五分鐘，用石子在泥地上畫了幾道線算了算角度，然後開始動手。
這個過程不複雜但很磨人，纏生料帶的時候手指頭要用力壓著不能松，打密封膠的時候膠槍的觸發力度要均勻，接管子的時候螺紋要對準了一圈一圈地旋進去不能偏。
許安幹這些活的時候專注到忘了鏡頭的存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得緊緊的，汗珠子從額頭滴到管子上面被他用袖子一抹就繼續擰。
那五六個老人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幹活，誰都沒說話，偶爾有人遞過來一杯水他也只是點點頭喝一口就放下繼續。
小禾蹲在三米開外的牆根底下，手裡還是攥著那顆紅棗，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許安。
大約四十來分鐘之後，新管子全部接好了。
許安把泵頭重新裝上去，擰緊了最後一個螺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搓了搓手心上的密封膠。
他看了一眼圍在旁邊的幾個老人，又看了一眼泵頭上那根鐵把手，喉頭動了一下。
「大爺，試試？」
趙德山走到井台旁邊，右手搭上了泵頭的把手。
他的手在把手上放了兩三秒沒動。
旁邊那個駝背老太太咳了一聲開口催他說快壓呀磨蹭啥呢。
趙德山按下了把手。
第一下，空的，管子裡有氣，得先把氣排掉。
第二下，還是空的，泵頭裡傳出一聲咕嚕的悶響。
第三下。
管子裡傳來了一陣嗡嗡的震動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管壁裡面往上跑。
第四下。
水來了。
先是幾滴混著鐵鏽色的濁水從出水口滴出來，落在井台的水泥面上啪啪響了兩聲。
然後是一小股，顏色從濁黃變成了淡黃。
趙德山沒停手，繼續壓。
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
水流從一小股變成了一大股，顏色從淡黃變成了接近透明的微白色，嘩嘩地從出水口湧出來，砸在井台上面濺了趙德山一褲腿。
兩個月了。
整整兩個月，十七個老人每天走三公里去隔壁村挑水。
兩個月來第一次，這口井重新出了水。
趙德山的手停在泵頭把手上沒鬆開，水流從他的指縫間漫過去打在地面上，他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看不見臉上的表情。
旁邊那個駝背老太太第一個反應是彎腰捧了一把水往臉上潑，潑完之後咧著一口缺了門牙的嘴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睛就紅了。
那對互相攙扶著的老兩口走到井台邊上，老頭先打了一杯水遞給老太太，老太太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舉起來左看右看，像是在確認這水是真的不是她在做夢。
小禾從牆根底下站了起來，走到趙德山旁邊，伸出小手接了一捧從井口溢出來的水。
水從她的指縫間漏下去，她仰起頭看著趙德山，聲音清脆得像山澗里的那種響。
「爺爺，水好涼。」
趙德山終於鬆開了泵頭的把手，轉過身來看著許安。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掉眼淚，只是嘴唇哆嗦了兩下，最後擠出了一句。
「你這個娃，修井的手藝比賣掃帚的強。」
許安被這句話逗得咧了嘴，蹲在井台旁邊用流出來的水洗手上的密封膠，洗著洗著自己也有點鼻子發酸，但他使勁吸了一下沒讓它冒出來。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在井出水的那一刻直接衝到了六萬二，彈幕滾動的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單條內容。
「出水了出水了出水了！」
「我一個大老爺們看修井看哭了你敢信？」
「從凌晨五點出發到現在下午三點半，整整十個半小時，搬了七千四百斤的貨走了八個小時的山路，就為了修這一口井。」
「三十七塊錢的材料，一條好漢的命。」
「你們注意看趙大爺的表情，他沒哭但他的手在抖，一個七十四歲的老人在外人面前是不會哭的，但他的手出賣了他。」
「小禾那句'爺爺水好涼'直接把我干碎了，我現在手機屏幕是糊的。」
許安洗完了手，站起來開始收拾工具，管鉗子和扳手得還回去，明天走的時候順路帶到鎮上退押金。
他把工具擦乾淨塞回帆布包的時候，小禾忽然從趙德山身後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是一本作業本，封面皺巴巴的跟昨晚許安在灶房門口看到的那本一模一樣。
小禾把作業本翻到了中間的某一頁，舉起來遞到許安面前，聲音細得像蚊子但這回沒有躲。
「哥哥，老師說要寫一篇作文叫《我最感謝的人》，我寫的是爺爺，你幫我看看寫得好不好。」
許安接過作業本低頭看了一眼。
小禾的字寫得一筆一划的，很工整但力道不均勻，有些筆畫因為鉛筆頭粗了沒削過顯得有點模糊。
作文不長，大概兩百來字，許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我最感謝的人是我爺爺。爺爺今年七十四歲了，他的腿不好走路會響，但他每五天都會走四個小時的山路去趕集。他趕集不是給自己買東西，是去賣他扎的掃帚。他用三天扎三把掃帚，賣四十五塊錢。四十五塊錢是我一個月的飯錢。老師說營養餐補貼只能管主食，菜要自己出錢。爺爺的掃帚有時候賣不掉就要背回來。我問爺爺累不累，爺爺說路上風景好看不累。但我看到他回來的時候鞋裡面全是血泡。我想快點長大，長大了掙錢給爺爺買把輪椅，他就不用走那麼遠的路了。」
許安看完了最後一行字。
他沒有抬頭。
直播間裡他的手機鏡頭正對著那本作業本，畫面雖然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楚。
彈幕在那一刻像是集體被什麼東西按住了，整整五秒鐘一條都沒有冒出來。
然後所有的情緒像是山洪一樣涌了出來，一條一條的彈幕速度快到重疊在一起幾乎變成了一片白。
「誰來把我的眼淚收回去，我退貨我不看了。」
「鞋裡面全是血泡但他跟孫女說路上風景好看不累，這句話比任何文學作品都重。」
「我剛才還覺得十五塊一把的掃帚有點貴，現在我覺得一千塊都不夠。」
「小禾說想給爺爺買輪椅，可是這路輪椅也推不了啊。」
許安把作業本合上，遞還給小禾，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他蹲下來看著小禾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堵得慌，想了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句特別許安式的話。
「寫得好，就是有個錯別字，'累'的那個田字頭你多寫了一橫，回去改改。」
小禾認真地點了點頭，抱著作業本跑回了灶房。
許安站起來的時候，趙德山正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馬燈的光照不到這麼遠，但暮色里老人臉上的表情許安看得清楚。
不是感激，也不是客氣，是一種更重的東西，許安說不出那叫什麼，但他在他爺爺臉上見過。
趙德山乾咳了一聲，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不咸不淡的勁頭。
「你明天走的時候我送你到岔口。」
「不用大爺，俺認路。」
「不是送你，是順路，我明天要去一趟石碑溝。」
許安愣了一下。
「石碑溝？」
趙德山背過身去，往屋裡走的時候扔了一句話出來，語氣很平但分量壓得許安腳步一頓。
「石碑溝有個小學，今年秋天要開學了但還差一個代課老師，登了半年的招聘沒人願意來，我想看看學校那邊有沒有什麼俺能幫上忙的。」
他走進屋裡的時候又加了一句，聲音被門板擋了一半。
「小禾明年就該上初中了，最近的初中在縣城，她一個人我不放心。」
許安站在暮色里，聽著屋裡傳來趙德山燒火煮飯的窸窣聲，帆布包里那本田野調查筆記隔著布料傳來微溫的觸感。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沾滿紅泥的千層底布鞋，腦子裡忽然蹦出了一個想法，蹦得特別猛，猛到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個想法還沒成型，就被灶房那邊「哐當」一聲打斷了。
是小禾端搪瓷碗的時候碗蓋滑了，她探出半個腦袋沖許安喊了一聲。
「哥哥，吃苞谷糊糊了，爺爺給你多打了半碗！」
中途只歇了兩回，一回是在溪溝邊上喝了幾口水洗了把臉，另一回是過那段碎石陡坡的時候重新調整了一下管子的平衡，因為下坡的時候管子的重心會往前滑，得用左手卡住管子的接口端才不會竄出去。
到達柳樹坳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四十。
村口巷子裡站著五六個老人。
他們不是剛好路過的，他們是在等。
趙德山站在最前面，旁邊是一個拄著拐棍的駝背老太太、兩個戴著草帽的老頭、還有一對看上去七十多歲的老兩口互相攙扶著。
小禾躲在趙德山背後，露出半個腦袋，手裡攥著今天早上許安留在門檻上的那顆紅棗，看樣子捨不得吃，一直攥在手心裡。
趙德山看見許安扛著管子從土樑上走下來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但沒出聲。
旁邊那個駝背老太太先開了口，嗓門比許安想像的大。
「就是這個娃？大山喲，一個人扛著管子走回來的？」
許安被這一嗓門喊得不太自在，耳根又開始有點發熱的趨勢，他把管子從肩上卸下來靠在牆根底下，搓了搓手上的鐵鏽。
「大娘，管子買回來了，俺現在就去修。」
趙德山沒說話，只是走過來幫他把帆布包接了過去。
老人的手碰到帆布包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重量，手上緊了一下，看了許安一眼，嘴角那條法令紋動了動。
許安跟著趙德山走到井台旁邊，把工具和材料一件一件地從帆布包里掏出來擺在地上。
管鉗子、活動扳手、兩米長的四分管、兩個彎頭、一卷生料帶、一管密封膠。
直播間的彈幕在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冒出了一條很實在的評論。
「說實話這些材料加起來不到四十塊錢，但運到這個不通車的山村里，光是人工的腳程就值一千塊，安神用七千四百斤的體力活加八個小時的步行把它們送過來了。」
許安先用管鉗子把井台上那個鏽死的舊泵頭拆了下來，螺絲鏽得跟焊上去似的，他用扳手墊著管鉗子使了不少勁才擰動了第一顆，後面幾顆就順當了。
泵頭拆下來之後他探著身子往進水管里看了一眼，果然，管子內壁糊了一層褐紅色的鐵鏽和泥沙混合物，堵得嚴嚴實實的，水根本過不來。
他把舊管子一截一截地往外拔，管子接口處的螺紋已經鏽得看不出牙了，拔出來的時候發出鈍響，最後一截在井壁下方三米左右的位置死活拔不動，鏽蝕太嚴重跟井壁粘成了一體。
許安琢磨了一下，把新管子比了比長度，夠用，但得改一下接口角度，彎頭的朝向不能跟原來的一樣，得偏個十來度才能繞過那截拔不出來的舊管子。
他在地上蹲了大概五分鐘，用石子在泥地上畫了幾道線算了算角度，然後開始動手。
這個過程不複雜但很磨人，纏生料帶的時候手指頭要用力壓著不能松，打密封膠的時候膠槍的觸發力度要均勻，接管子的時候螺紋要對準了一圈一圈地旋進去不能偏。
許安幹這些活的時候專注到忘了鏡頭的存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得緊緊的，汗珠子從額頭滴到管子上面被他用袖子一抹就繼續擰。
那五六個老人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幹活，誰都沒說話，偶爾有人遞過來一杯水他也只是點點頭喝一口就放下繼續。
小禾蹲在三米開外的牆根底下，手裡還是攥著那顆紅棗，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許安。
大約四十來分鐘之後，新管子全部接好了。
許安把泵頭重新裝上去，擰緊了最後一個螺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搓了搓手心上的密封膠。
他看了一眼圍在旁邊的幾個老人，又看了一眼泵頭上那根鐵把手，喉頭動了一下。
「大爺，試試？」
趙德山走到井台旁邊，右手搭上了泵頭的把手。
他的手在把手上放了兩三秒沒動。
旁邊那個駝背老太太咳了一聲開口催他說快壓呀磨蹭啥呢。
趙德山按下了把手。
第一下，空的，管子裡有氣，得先把氣排掉。
第二下，還是空的，泵頭裡傳出一聲咕嚕的悶響。
第三下。
管子裡傳來了一陣嗡嗡的震動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管壁裡面往上跑。
第四下。
水來了。
先是幾滴混著鐵鏽色的濁水從出水口滴出來，落在井台的水泥面上啪啪響了兩聲。
然後是一小股，顏色從濁黃變成了淡黃。
趙德山沒停手，繼續壓。
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
水流從一小股變成了一大股，顏色從淡黃變成了接近透明的微白色，嘩嘩地從出水口湧出來，砸在井台上面濺了趙德山一褲腿。
兩個月了。
整整兩個月，十七個老人每天走三公里去隔壁村挑水。
兩個月來第一次，這口井重新出了水。
趙德山的手停在泵頭把手上沒鬆開，水流從他的指縫間漫過去打在地面上，他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看不見臉上的表情。
旁邊那個駝背老太太第一個反應是彎腰捧了一把水往臉上潑，潑完之後咧著一口缺了門牙的嘴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睛就紅了。
那對互相攙扶著的老兩口走到井台邊上，老頭先打了一杯水遞給老太太，老太太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舉起來左看右看，像是在確認這水是真的不是她在做夢。
小禾從牆根底下站了起來，走到趙德山旁邊，伸出小手接了一捧從井口溢出來的水。
水從她的指縫間漏下去，她仰起頭看著趙德山，聲音清脆得像山澗里的那種響。
「爺爺，水好涼。」
趙德山終於鬆開了泵頭的把手，轉過身來看著許安。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掉眼淚，只是嘴唇哆嗦了兩下，最後擠出了一句。
「你這個娃，修井的手藝比賣掃帚的強。」
許安被這句話逗得咧了嘴，蹲在井台旁邊用流出來的水洗手上的密封膠，洗著洗著自己也有點鼻子發酸，但他使勁吸了一下沒讓它冒出來。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在井出水的那一刻直接衝到了六萬二，彈幕滾動的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單條內容。
「出水了出水了出水了！」
「我一個大老爺們看修井看哭了你敢信？」
「從凌晨五點出發到現在下午三點半，整整十個半小時，搬了七千四百斤的貨走了八個小時的山路，就為了修這一口井。」
「三十七塊錢的材料，一條好漢的命。」
「你們注意看趙大爺的表情，他沒哭但他的手在抖，一個七十四歲的老人在外人面前是不會哭的，但他的手出賣了他。」
「小禾那句'爺爺水好涼'直接把我干碎了，我現在手機屏幕是糊的。」
許安洗完了手，站起來開始收拾工具，管鉗子和扳手得還回去，明天走的時候順路帶到鎮上退押金。
他把工具擦乾淨塞回帆布包的時候，小禾忽然從趙德山身後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是一本作業本，封面皺巴巴的跟昨晚許安在灶房門口看到的那本一模一樣。
小禾把作業本翻到了中間的某一頁，舉起來遞到許安面前，聲音細得像蚊子但這回沒有躲。
「哥哥，老師說要寫一篇作文叫《我最感謝的人》，我寫的是爺爺，你幫我看看寫得好不好。」
許安接過作業本低頭看了一眼。
小禾的字寫得一筆一划的，很工整但力道不均勻，有些筆畫因為鉛筆頭粗了沒削過顯得有點模糊。
作文不長，大概兩百來字，許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我最感謝的人是我爺爺。爺爺今年七十四歲了，他的腿不好走路會響，但他每五天都會走四個小時的山路去趕集。他趕集不是給自己買東西，是去賣他扎的掃帚。他用三天扎三把掃帚，賣四十五塊錢。四十五塊錢是我一個月的飯錢。老師說營養餐補貼只能管主食，菜要自己出錢。爺爺的掃帚有時候賣不掉就要背回來。我問爺爺累不累，爺爺說路上風景好看不累。但我看到他回來的時候鞋裡面全是血泡。我想快點長大，長大了掙錢給爺爺買把輪椅，他就不用走那麼遠的路了。」
許安看完了最後一行字。
他沒有抬頭。
直播間裡他的手機鏡頭正對著那本作業本，畫面雖然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楚。
彈幕在那一刻像是集體被什麼東西按住了，整整五秒鐘一條都沒有冒出來。
然後所有的情緒像是山洪一樣涌了出來，一條一條的彈幕速度快到重疊在一起幾乎變成了一片白。
「誰來把我的眼淚收回去，我退貨我不看了。」
「鞋裡面全是血泡但他跟孫女說路上風景好看不累，這句話比任何文學作品都重。」
「我剛才還覺得十五塊一把的掃帚有點貴，現在我覺得一千塊都不夠。」
「小禾說想給爺爺買輪椅，可是這路輪椅也推不了啊。」
許安把作業本合上，遞還給小禾，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他蹲下來看著小禾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堵得慌，想了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句特別許安式的話。
「寫得好，就是有個錯別字，'累'的那個田字頭你多寫了一橫，回去改改。」
小禾認真地點了點頭，抱著作業本跑回了灶房。
許安站起來的時候，趙德山正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馬燈的光照不到這麼遠，但暮色里老人臉上的表情許安看得清楚。
不是感激，也不是客氣，是一種更重的東西，許安說不出那叫什麼，但他在他爺爺臉上見過。
趙德山乾咳了一聲，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不咸不淡的勁頭。
「你明天走的時候我送你到岔口。」
「不用大爺，俺認路。」
「不是送你，是順路，我明天要去一趟石碑溝。」
許安愣了一下。
「石碑溝？」
趙德山背過身去，往屋裡走的時候扔了一句話出來，語氣很平但分量壓得許安腳步一頓。
「石碑溝有個小學，今年秋天要開學了但還差一個代課老師，登了半年的招聘沒人願意來，我想看看學校那邊有沒有什麼俺能幫上忙的。」
他走進屋裡的時候又加了一句，聲音被門板擋了一半。
「小禾明年就該上初中了，最近的初中在縣城，她一個人我不放心。」
許安站在暮色里，聽著屋裡傳來趙德山燒火煮飯的窸窣聲，帆布包里那本田野調查筆記隔著布料傳來微溫的觸感。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沾滿紅泥的千層底布鞋，腦子裡忽然蹦出了一個想法，蹦得特別猛，猛到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個想法還沒成型，就被灶房那邊「哐當」一聲打斷了。
是小禾端搪瓷碗的時候碗蓋滑了，她探出半個腦袋沖許安喊了一聲。
「哥哥，吃苞谷糊糊了，爺爺給你多打了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