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有救了？
那之後，就會有一陣黏膩的咀嚼聲在霧中響起，持續幾秒鐘，再慢慢歸於沉寂。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聲音意味著什麼。
怪物在霧裡狩獵，狩獵他們的同胞。
「天吶，萬能的主，請您降下福音，讓這一切儘快過去吧......」
說話的是軍事學院一個叫艾倫的男生。
他雙手交叉握在胸前，額頭抵著交握的指節，顫抖地祈禱著。
四周安安靜靜的，只有冷櫃的嗡鳴和遠處霧中偶爾傳來的一聲悶響。
沒有人打斷他。
幾個女生默默地把頭低了下去，有個男生悄悄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安德魯大叔把帽子摘下來捏在手裡，垂著眼沒出聲。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或許平時並不常祈禱，甚至有人根本不信。
可當恐懼壓過了理智，當人類的力量在未知面前顯得微不足道的時候，那些模糊的、遙遠的、關於神明的記憶就會自己浮上來。
像溺水的人伸手去抓任何一根能抓住的東西。
大家都在內心無聲地祈禱起來。
這不是懦弱的表現，更像一種情緒的出口。
他們必須創造一個信仰去轉移自己的恐懼，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時間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悄然滑過，窗外的天色從灰白漸漸沉入墨黑。
霧氣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濃稠，像一層實心的黑幕把整個鎮子裹得嚴嚴實實，連路邊本該有的零星燈火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因為不確定怪物的視力如何、是否對光線敏感，眾人商量之後決定不開燈。
收銀台和貨架頂端的日光燈全都關掉了，只留了超市最深處角落裡一根短蠟燭。
安德魯大叔從倉庫里翻出幾捆應急用的毛毯，一一分給大家當作簡陋的臨時床位。
毯子不算厚，但勝在乾燥，鋪了兩層之後總算不像直接睡在瓷磚地面上那麼冰涼了。
大家各自找了位置鋪好睡下。
安德魯大叔蜷在收銀台後面，帽子蓋在臉上，呼嚕聲沒一會兒就響了起來。
幾個女生擠在一起，毯子疊著毯子，把自己裹成了幾個並排的繭。
艾倫在角落裡又默默做了一次簡短的禱告，然後安靜地躺下了。
顧見川在言斐旁邊鋪好毯子，見對方還望著窗外的霧氣出神，便開了口：
「睡吧，有人盯著呢。我看你這一整天都沒好好休息過。」
「不太困。」言斐收回目光。
「忘了問你，你下午怎麼會出現在超市附近？」
「我老師臨時帶我出來辦事，沒想到會碰上這種事。」
「駕駛室里那個......是你老師？」
「是。」
「那真的很遺憾。」
顧見川沉默了一瞬，說。
「現在想想，那或許是最痛快的死法。沒有恐懼，一瞬間就走了。」
「你好像對未來很悲觀？」
「有一點，尤其是聽完凱德說的那個結局之後。」
「我不會讓我們走到那一步。」
「你說的『我們』......包括我嗎？」
「當然。」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顧見川看向他。
「其實我白天就想問了。當時霧差一點就過來了，要不是為了救我，你們本可以更早到達超市。」
言斐迎上他的目光。
「對你一見鍾情，這個理由可以嗎？」
顧見川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言斐會這樣回答。
一見鍾情？真的嗎？
其實這種時候不該想這些的。
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霧，霧裡藏著能頃刻間奪人性命的東西。
生死未卜，朝不保夕。這種環境下，任何柔軟的情緒都是奢侈的，甚至是危險的。
可顧見川有點控制不住。
心底某個角落像被什麼東西捂熱了，一點點化開，漫上來，涌到喉嚨口。
他垂下眼，手指攥住毯子邊緣，直到指節微微泛白，才鬆開。
不能笑。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但嘴角還是不聽使喚地翹了一下，很細微，幾乎看不出來。
顧見川很快抿住唇，試圖把那點弧度壓下去，卻沒能壓住眼底驟然亮起來的光。
「......真的嗎？」
他抬眼看向言斐，聲音特別輕，像是怕驚碎什麼似的。
「沒有騙我？」
言斐看著他，向來沉靜的眼裡帶了一點無奈，也帶著柔和。
「我騙你幹嘛。」
顧見川沒再接話。
他把視線移開，落回窗外。
霧氣貼著玻璃緩緩翻滾，像某種活的、正在呼吸的東西。
但他看霧的眼神變了。
不再只是警惕和戒備，似乎多了點什麼別的，像是這層灰濛濛的幕布後面忽然透出了一點光。
「......知道了。」
他說，聲音很淡。
但言斐看見他耳朵尖紅了。
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明顯，不過言斐離得近。
那點紅色從耳尖慢慢蔓延，像一滴墨落進水裡，不動聲色地洇開。
言斐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闔上了眼。
「宿主，你這次感情進展好快啊。」
001合上小人書開口道。
「嗯，恐怖世界春宵苦短，就不搞來回拉扯那一套了。」
「還挺有道理的。」
不過001看看顧見川那頗具文藝氣息范的臉，更覺得宿主是見色起意。
「我啥時候沒道理過，好了睡覺。」
「噢。」
001不再說話，重新給自己找了本小人書，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顧見川等了一會兒，確認言斐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側過頭，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它抿掉。
玻璃外的霧氣依然在流動，遠處偶爾傳來不知名的聲響。
災難沒有過去，死亡的陰影還籠罩在頭頂。
但就在這逼仄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悄然生了根。
顧見川靠著牆壁，眼皮也漸漸沉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幾個人是被艾瑞斯的聲音吵醒的，儘管她已經儘量壓低了嗓門。
「怎麼了？」
言斐睜眼的瞬間，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霧，霧沒有昨天那麼濃了。」
艾瑞斯指著窗外，語氣里壓著幾分抑制不住的激動。
她是負責監測早晨霧氣情況的。
原本以為今天的霧會和昨天一樣，毫無變化。
但剛過六點，她就意外發現霧氣開始變淡了。
濃霧從窗玻璃前緩緩退去，遠處街道的輪廓一點一點顯露出來。
那些沉重而詭異的腳步聲也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一樣。
要不是街道上殘留的殘肢斷骸還在無聲地提醒著一切，她幾乎要以為這只是一場噩夢。
「會不會......一切恢復正常了？」
滿臉雀斑的男生里弗驚喜地問。
「要出去看看嗎？」另一個人開口。
「你們手機都有電嗎？」
言斐沒有回答，反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有的，我滿格電。」
有人掏出手機晃了晃。
自從沒了信號，他就一直關機省電。
「超市里有遊戲賽車，做一個簡易的移動裝置，讓它出去探探路。」
「好，我機械這方面拿手，我來做。」
雀斑男生里弗立刻自告奮勇。
顧見川走到里弗旁邊，彎腰幫著一起拆卸遊戲賽車的遙控模塊。
兩人動作很快，一個拆車架，一個改電路，不到二十分鐘就拼出一個粗糙的四輪小車。
車頂上用膠帶綁著一部手機，攝像頭朝前，開著錄像。
「夠丑的。」
艾瑞斯評價。
「能動就行。」
里弗擦了把汗，把遙控器遞給言斐。
「誰來開？」
言斐接過遙控器。
顧見川會意，走到超市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對眾人道。
「我只開一條縫，車出去馬上關。誰都不准跟出去。」
沒人反對。
門拉開一道半人寬的縫隙，清晨的冷氣裹著淡淡的腥味灌進來。
言斐蹲下身，操控小車穩穩滑出門縫，沿著超市門前的台階一級一級顛下去。
車子一出門顧見川立刻合上了門。
所有人都圍到了手機屏幕前，小車的攝像頭實時傳回畫面。
霧確實淡了，能見度從昨天的不足三米拉遠到了十五米左右。
街道兩旁的店鋪門面清晰可見，有幾扇門大敞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小車繼續向前。
路面上到處是凝固發黑的血跡，橫七豎八地拖出長長的痕跡。
一隻斷手搭在馬路牙子上，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
畫面經過時，膽子較小的人自覺別開了眼睛。
「等等，停一下。」
顧見川忽然說。
言斐手指一頓。
眾人看向屏幕。
畫面里，前方大約二十米處的十字路口，有什麼東西正蹲在路中央。
霧氣太濃，大家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卻絕不該是人的尺寸。
人形物足有兩米高，矗在灰濛濛的霧裡，像一座雕塑。
小車又往前推進了兩米，畫面逐漸清晰起來。
屏幕里很快出現了一個兩米高的東西。
它渾身覆蓋著粗糙的暗紅色皮膚，像是被剝去了表皮之後又癒合出來的疤痕組織，緊繃繃地裹著骨架。
四肢乍看和人無異，手臂、小臂、大腿、小腿，該有的部位一樣不少。
但上面虬結的肌肉塊塊隆起，每一條纖維都像鋼纜似的絞在一起，蓄著一種不正常的暴脹感。
光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剪影，就讓人覺得那具身體裡藏著足以輕易撕裂一輛汽車的力量。
赫然就是先前眾人見過的怪物。
它就那樣蹲踞在十字路口的中央。
暗紅色的胸膛緩慢起伏，像是睡著了，也可能是暫時蟄伏起來，等待下一次獵食的機會。
「它們還在。」
凱德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幾乎只剩氣音。
「這是在......休息嗎？」
言斐盯著屏幕，沒有回答。
他手指微動，操控小車又往前試探性地滑了半米。
那個東西依然紋絲不動。
也許沒有生命的小車不在它的狩獵清單上。
小車沒有停。
言斐屏著呼吸，手指在遙控杆上撥動。
四輪小車碾過碎裂的柏油路面，繞開那隻蹲踞的怪物，貼著街邊一輛報廢的轎車底盤滑了過去。
畫面里，那個暗紅色的身影從小車後方的鏡頭中緩緩退遠。
眾人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小車拐過了十字路口。
前方是一條主幹道。
霧氣在這裡更薄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驅散了。
於是所有人看得更清楚了。
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那種東西。
從眼前一直鋪到霧的盡頭。
它們或趴或蹲，暗紅色的身體一個疊著一個，像是大地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從裡面湧出來自地獄的膿血。
沒有盡頭。
視線能觸及的每一個角落都是它們。
一百個？兩百個？根本數不了。
整條街都在起伏。
數不清的暗紅色胸膛一同隆起、一同塌陷，讓整條街像一頭巨大的、正在做噩夢的活物。
畫面里沒有聲音。
但所有人的耳朵里，仿佛都聽見了那種千萬道呼吸交織在一起的、低沉的轟鳴。
「我的天……怎麼會有這麼多？」
艾瑞斯捂住嘴，臉色白得像紙。
就在大家都陷入沉默之際。
「砰砰砰。」
一連串密集的槍聲突然從街道另一頭炸開。
所有人猛地抬頭。
「是槍聲。」
里弗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里迸出一種近乎瘋狂的驚喜。
「是軍隊！軍隊來了！」
屏幕上的畫面驟然變了。
那些原本沉睡的怪物在同一瞬間睜開了凹陷的眼窩，如果那也算眼睛的話。
它們沒有瞳孔，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們醒了。
無數張裂到耳根的嘴同時張開。
同時上空傳來螺旋槳撕裂空氣的轟鳴。
「直升機！是直升機！」
凱德指著窗外喊道。
透過超市的玻璃窗，大家清楚看到兩架武裝直升機從遠處樓宇間掠過，機腹下的機炮吐出火舌，直指地面怪物。
爆炸的火光一團接一團地升起，整條街道被照得忽明忽暗。
「有救了......有救了！」
眾人歡呼雀躍，超市里壓抑了一整夜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我就知道軍隊肯定會來救我們的！」
里弗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言斐沒有加入他們的歡呼。
他盯著屏幕，畫面里軍隊的火力確實很猛。
陸空協同作戰。
但那些子彈打在怪物身上，效果遠沒有想像中那麼致命。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聲音意味著什麼。
怪物在霧裡狩獵，狩獵他們的同胞。
「天吶，萬能的主，請您降下福音，讓這一切儘快過去吧......」
說話的是軍事學院一個叫艾倫的男生。
他雙手交叉握在胸前，額頭抵著交握的指節，顫抖地祈禱著。
四周安安靜靜的，只有冷櫃的嗡鳴和遠處霧中偶爾傳來的一聲悶響。
沒有人打斷他。
幾個女生默默地把頭低了下去，有個男生悄悄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安德魯大叔把帽子摘下來捏在手裡，垂著眼沒出聲。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或許平時並不常祈禱，甚至有人根本不信。
可當恐懼壓過了理智，當人類的力量在未知面前顯得微不足道的時候，那些模糊的、遙遠的、關於神明的記憶就會自己浮上來。
像溺水的人伸手去抓任何一根能抓住的東西。
大家都在內心無聲地祈禱起來。
這不是懦弱的表現，更像一種情緒的出口。
他們必須創造一個信仰去轉移自己的恐懼，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時間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悄然滑過，窗外的天色從灰白漸漸沉入墨黑。
霧氣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濃稠，像一層實心的黑幕把整個鎮子裹得嚴嚴實實，連路邊本該有的零星燈火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因為不確定怪物的視力如何、是否對光線敏感，眾人商量之後決定不開燈。
收銀台和貨架頂端的日光燈全都關掉了，只留了超市最深處角落裡一根短蠟燭。
安德魯大叔從倉庫里翻出幾捆應急用的毛毯，一一分給大家當作簡陋的臨時床位。
毯子不算厚，但勝在乾燥，鋪了兩層之後總算不像直接睡在瓷磚地面上那麼冰涼了。
大家各自找了位置鋪好睡下。
安德魯大叔蜷在收銀台後面，帽子蓋在臉上，呼嚕聲沒一會兒就響了起來。
幾個女生擠在一起，毯子疊著毯子，把自己裹成了幾個並排的繭。
艾倫在角落裡又默默做了一次簡短的禱告，然後安靜地躺下了。
顧見川在言斐旁邊鋪好毯子，見對方還望著窗外的霧氣出神，便開了口：
「睡吧，有人盯著呢。我看你這一整天都沒好好休息過。」
「不太困。」言斐收回目光。
「忘了問你，你下午怎麼會出現在超市附近？」
「我老師臨時帶我出來辦事，沒想到會碰上這種事。」
「駕駛室里那個......是你老師？」
「是。」
「那真的很遺憾。」
顧見川沉默了一瞬，說。
「現在想想，那或許是最痛快的死法。沒有恐懼，一瞬間就走了。」
「你好像對未來很悲觀？」
「有一點，尤其是聽完凱德說的那個結局之後。」
「我不會讓我們走到那一步。」
「你說的『我們』......包括我嗎？」
「當然。」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顧見川看向他。
「其實我白天就想問了。當時霧差一點就過來了，要不是為了救我，你們本可以更早到達超市。」
言斐迎上他的目光。
「對你一見鍾情，這個理由可以嗎？」
顧見川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言斐會這樣回答。
一見鍾情？真的嗎？
其實這種時候不該想這些的。
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霧，霧裡藏著能頃刻間奪人性命的東西。
生死未卜，朝不保夕。這種環境下，任何柔軟的情緒都是奢侈的，甚至是危險的。
可顧見川有點控制不住。
心底某個角落像被什麼東西捂熱了，一點點化開，漫上來，涌到喉嚨口。
他垂下眼，手指攥住毯子邊緣，直到指節微微泛白，才鬆開。
不能笑。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但嘴角還是不聽使喚地翹了一下，很細微，幾乎看不出來。
顧見川很快抿住唇，試圖把那點弧度壓下去，卻沒能壓住眼底驟然亮起來的光。
「......真的嗎？」
他抬眼看向言斐，聲音特別輕，像是怕驚碎什麼似的。
「沒有騙我？」
言斐看著他，向來沉靜的眼裡帶了一點無奈，也帶著柔和。
「我騙你幹嘛。」
顧見川沒再接話。
他把視線移開，落回窗外。
霧氣貼著玻璃緩緩翻滾，像某種活的、正在呼吸的東西。
但他看霧的眼神變了。
不再只是警惕和戒備，似乎多了點什麼別的，像是這層灰濛濛的幕布後面忽然透出了一點光。
「......知道了。」
他說，聲音很淡。
但言斐看見他耳朵尖紅了。
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明顯，不過言斐離得近。
那點紅色從耳尖慢慢蔓延，像一滴墨落進水裡，不動聲色地洇開。
言斐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闔上了眼。
「宿主，你這次感情進展好快啊。」
001合上小人書開口道。
「嗯，恐怖世界春宵苦短，就不搞來回拉扯那一套了。」
「還挺有道理的。」
不過001看看顧見川那頗具文藝氣息范的臉，更覺得宿主是見色起意。
「我啥時候沒道理過，好了睡覺。」
「噢。」
001不再說話，重新給自己找了本小人書，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顧見川等了一會兒，確認言斐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側過頭，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它抿掉。
玻璃外的霧氣依然在流動，遠處偶爾傳來不知名的聲響。
災難沒有過去，死亡的陰影還籠罩在頭頂。
但就在這逼仄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悄然生了根。
顧見川靠著牆壁，眼皮也漸漸沉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幾個人是被艾瑞斯的聲音吵醒的，儘管她已經儘量壓低了嗓門。
「怎麼了？」
言斐睜眼的瞬間，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霧，霧沒有昨天那麼濃了。」
艾瑞斯指著窗外，語氣里壓著幾分抑制不住的激動。
她是負責監測早晨霧氣情況的。
原本以為今天的霧會和昨天一樣，毫無變化。
但剛過六點，她就意外發現霧氣開始變淡了。
濃霧從窗玻璃前緩緩退去，遠處街道的輪廓一點一點顯露出來。
那些沉重而詭異的腳步聲也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一樣。
要不是街道上殘留的殘肢斷骸還在無聲地提醒著一切，她幾乎要以為這只是一場噩夢。
「會不會......一切恢復正常了？」
滿臉雀斑的男生里弗驚喜地問。
「要出去看看嗎？」另一個人開口。
「你們手機都有電嗎？」
言斐沒有回答，反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有的，我滿格電。」
有人掏出手機晃了晃。
自從沒了信號，他就一直關機省電。
「超市里有遊戲賽車，做一個簡易的移動裝置，讓它出去探探路。」
「好，我機械這方面拿手，我來做。」
雀斑男生里弗立刻自告奮勇。
顧見川走到里弗旁邊，彎腰幫著一起拆卸遊戲賽車的遙控模塊。
兩人動作很快，一個拆車架，一個改電路，不到二十分鐘就拼出一個粗糙的四輪小車。
車頂上用膠帶綁著一部手機，攝像頭朝前，開著錄像。
「夠丑的。」
艾瑞斯評價。
「能動就行。」
里弗擦了把汗，把遙控器遞給言斐。
「誰來開？」
言斐接過遙控器。
顧見川會意，走到超市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對眾人道。
「我只開一條縫，車出去馬上關。誰都不准跟出去。」
沒人反對。
門拉開一道半人寬的縫隙，清晨的冷氣裹著淡淡的腥味灌進來。
言斐蹲下身，操控小車穩穩滑出門縫，沿著超市門前的台階一級一級顛下去。
車子一出門顧見川立刻合上了門。
所有人都圍到了手機屏幕前，小車的攝像頭實時傳回畫面。
霧確實淡了，能見度從昨天的不足三米拉遠到了十五米左右。
街道兩旁的店鋪門面清晰可見，有幾扇門大敞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小車繼續向前。
路面上到處是凝固發黑的血跡，橫七豎八地拖出長長的痕跡。
一隻斷手搭在馬路牙子上，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
畫面經過時，膽子較小的人自覺別開了眼睛。
「等等，停一下。」
顧見川忽然說。
言斐手指一頓。
眾人看向屏幕。
畫面里，前方大約二十米處的十字路口，有什麼東西正蹲在路中央。
霧氣太濃，大家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卻絕不該是人的尺寸。
人形物足有兩米高，矗在灰濛濛的霧裡，像一座雕塑。
小車又往前推進了兩米，畫面逐漸清晰起來。
屏幕里很快出現了一個兩米高的東西。
它渾身覆蓋著粗糙的暗紅色皮膚，像是被剝去了表皮之後又癒合出來的疤痕組織，緊繃繃地裹著骨架。
四肢乍看和人無異，手臂、小臂、大腿、小腿，該有的部位一樣不少。
但上面虬結的肌肉塊塊隆起，每一條纖維都像鋼纜似的絞在一起，蓄著一種不正常的暴脹感。
光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剪影，就讓人覺得那具身體裡藏著足以輕易撕裂一輛汽車的力量。
赫然就是先前眾人見過的怪物。
它就那樣蹲踞在十字路口的中央。
暗紅色的胸膛緩慢起伏，像是睡著了，也可能是暫時蟄伏起來，等待下一次獵食的機會。
「它們還在。」
凱德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幾乎只剩氣音。
「這是在......休息嗎？」
言斐盯著屏幕，沒有回答。
他手指微動，操控小車又往前試探性地滑了半米。
那個東西依然紋絲不動。
也許沒有生命的小車不在它的狩獵清單上。
小車沒有停。
言斐屏著呼吸，手指在遙控杆上撥動。
四輪小車碾過碎裂的柏油路面，繞開那隻蹲踞的怪物，貼著街邊一輛報廢的轎車底盤滑了過去。
畫面里，那個暗紅色的身影從小車後方的鏡頭中緩緩退遠。
眾人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小車拐過了十字路口。
前方是一條主幹道。
霧氣在這裡更薄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驅散了。
於是所有人看得更清楚了。
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那種東西。
從眼前一直鋪到霧的盡頭。
它們或趴或蹲，暗紅色的身體一個疊著一個，像是大地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從裡面湧出來自地獄的膿血。
沒有盡頭。
視線能觸及的每一個角落都是它們。
一百個？兩百個？根本數不了。
整條街都在起伏。
數不清的暗紅色胸膛一同隆起、一同塌陷，讓整條街像一頭巨大的、正在做噩夢的活物。
畫面里沒有聲音。
但所有人的耳朵里，仿佛都聽見了那種千萬道呼吸交織在一起的、低沉的轟鳴。
「我的天……怎麼會有這麼多？」
艾瑞斯捂住嘴，臉色白得像紙。
就在大家都陷入沉默之際。
「砰砰砰。」
一連串密集的槍聲突然從街道另一頭炸開。
所有人猛地抬頭。
「是槍聲。」
里弗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里迸出一種近乎瘋狂的驚喜。
「是軍隊！軍隊來了！」
屏幕上的畫面驟然變了。
那些原本沉睡的怪物在同一瞬間睜開了凹陷的眼窩，如果那也算眼睛的話。
它們沒有瞳孔，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們醒了。
無數張裂到耳根的嘴同時張開。
同時上空傳來螺旋槳撕裂空氣的轟鳴。
「直升機！是直升機！」
凱德指著窗外喊道。
透過超市的玻璃窗，大家清楚看到兩架武裝直升機從遠處樓宇間掠過，機腹下的機炮吐出火舌，直指地面怪物。
爆炸的火光一團接一團地升起，整條街道被照得忽明忽暗。
「有救了......有救了！」
眾人歡呼雀躍，超市里壓抑了一整夜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我就知道軍隊肯定會來救我們的！」
里弗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言斐沒有加入他們的歡呼。
他盯著屏幕，畫面里軍隊的火力確實很猛。
陸空協同作戰。
但那些子彈打在怪物身上，效果遠沒有想像中那麼致命。